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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代文爱不释手的军用地图是用洋文标注的中国地图,上面好像爬满了蠕动的蚯蚓,代文看得一头雾水,连老虎山的位置都找不着。七天后,一位不期而遇的法国传教士为他解了困。在代文的意识里,洋鬼子都是不招人待见的,一提起黄毛蓝眼白肤的人他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圆明园的残垣断壁。当部下报告有一位洋人求见时,他只是在想到那张地图上的洋文后才打起精神去会一会。
自称勃沙特的法国人惊喜地发现那是张标准的法文版中国地图,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和放大镜,花了两昼夜才完成翻译工作。代文一想到洋鬼子居然比自己更了解中国的地理时,不禁怒火中烧。何况他们制造如此精准的中国地图的险恶用心更是昭然若揭,代文心想应该找个合适的理由毙了这家伙,但出于政治的考量,他没有那样做。在随后的会谈中,代文对传教士提及的战争人道主义化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说自己赞成优待俘虏,还强调应该允许失败者逃跑,绝望者投降,郁闷压抑者发牢骚,以实现战争对个体伤害的最小化。此番宏论令基督徒顿生敬意,改变了对革命者的偏见。送客时,谨慎的传教士用变调的汉语请教代文:“将军阁下,我能知道您从军的目的是什么吗?”代文不卑不亢地回答:“为了国民的幸福安康。”洋鬼子眼前一亮,欣喜的说:“您信共产主义,我信基督,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过,当勃沙特先生试图再进一步介绍上帝给这位开明的斗士认识时遭到了不客气的打断,代文正经地提醒对方:“别说生死不明的上帝,我连活生生的蒋委员长都不认,我只认真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骄兵败
两个月后,勃沙特先生途经长沙时拜会了驻守当地的国军长官。他一眼见到代武时不免大大吃了一惊,误以为将军已经易帜。他高兴地说:“将军阁下,我们又见面了。”代武摊摊手表示疑惑。勃沙特先生微笑着说:“谭代武将军,我是勃沙特啊。”代武的部下都会意地笑了,他们知道自己的敌人正是长官的孪生兄弟。只有代武猛然一怔,他对自己的名字越来越生疏了,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亲切地呼唤自己。他盛情接待了冒昧的外宾,没费多少口舌就让客人明白了误会的出处。渐渐的,勃沙特先生也的确看到了个中差异:眼前的将军气定神闲,正优雅地喝着美国咖啡,嘴里不时地叼着一根酸枣木烟斗。而此时,那位东奔西窜的革命家还在崎岖的长征途中捉自己身上的虱子吃,并经常把一套微型朱泥茶具摆在一枚银圆上用山泉水浇来倒去以驱散对虎坦茶的思念,偶尔也采撷当地独有的桤树叶晾干了当茶泡来止渴。
告别时,勃沙特先生问了代武同样的问题。他回答说:“为维护社会稳定以保障国民安居乐业。”传教士感觉又遇到了同志,他告诉代武:“您信三民|主义,我信基督,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话一出口,他浑身一颤,随即陷入到与李秀相同的困惑之中。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原来彼此敌对的双胞胎兄弟竟然在为同一个目标鏖战不休。
这次会见给了代武灵感,没过多久就在洞庭湖边的一场战役中上演了乔装骗旗的一幕。就像只有狮子才真切明白斑马纹在快速运动时误导视觉的屏闪效果,代武也深谙旗子对战士的重要性。是役,代文部损失惨重,直接导致他永远剃掉了胡须。但半年后,风水倒转了,代武受命在四川西部的一条峡谷口布防,上级明示:如不能阻截红军,则以“通敌纵匪”罪论处。代武显然没有把代文放在眼里,他想要在生死对决的游戏中自由发挥一下,把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事拿来给自己新近组建的骑兵团试试身手。在他看来,这里没有残酷的杀戮;战争只不过是民族融合与复兴过程中的阵痛而已。为此他曾力图将战争演化成一种宗教活动以减轻战士扣动扳机时的罪恶感。
即便摸黑行军,代文也从不会迷路,他仰望星空就跟城里人看路牌一样清晰分明。在乌云密布、大雨滂沱时前进,他则辨识泥泞中的脚印。当他见到地上满是左右不分的军鞋印时心头一热,那意味着同志们的先头部队就在不远的前方了。再聪明的大脑也会有自己的盲区,代文压根就没料想到代武部队的军鞋也出自亲人的双手。于是,代文带着与兄弟部队会合的激动心情加快了行军速度,准确无误地走进了代武的伏击区。直到杀气腾腾的生猛骑兵拖着滚滚红尘迎面冲过来时,代文才意识到那不是他期待中的兄弟部队,而是他嫡亲兄弟的部队,也是他嫡亲的敌人。他的心凉到了冰点,幸好祖先遗存在他意识深处的狩猎记忆被喧嚣的人嚎马嘶及隆隆的炮弹声一一唤醒。他本能地觉察到这峡谷口正是宿命中令人绝望的鬼门关,要么消灭敌人,要么全军覆灭。他的命令简单而果断,敌人很快被引入峡谷周边的丛林,在那里面,骑兵的优势立刻化为乌有。红军战士唱起了文艺队教授的寓战术于歌唱之中的《打骑兵歌》。
这次兵败让代武落人口实却又难以自清,因为谁都知道在号称天堑的峡谷口涉险突围出去的匪首正是他的嫡亲兄弟。虽然他并没因此获罪,只是受到了象征性的警告处分,但郁闷至极的他似乎不能原谅自己的失算。他毅然剃光了头发,还当着全体部下的面撂下重誓:“如果不剿灭赤匪,本人将永不蓄发。”不过,他唇上的那笔浓浓的一字胡则留了下来并成为他的标志性装饰。
此次突围成功大大鼓舞了代文部队的士气,却也带来了不利的一面,因为既暴露了自己的实力又激发了敌人的斗志,代文后来不得不面对敌人更严厉的追击和围剿。
那段时间,制作军鞋的任务越来越重。有国军的单也有红军的单,女人们忙坏了,谭恒也不再给鞋统缀花边,只马马虎虎按要求绣上几个字便了事。每次完工后,她们都会小心地分拣好,以免国军的鞋和红军的鞋混到一起。但有些意外注定是要发生的。
在遥远而模糊的前线,一位国军士兵穿上刚刚分到手的新鞋后竟然发现一只鞋底上的字样是“剿毛匪”,另一只却是“打老蒋”。这名背时的战士被当即关进禁闭室。随后,沿线索一步步回溯着查到安仁县,紧接着是关王庙,最终来到了兴安村李秀面前。几乎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在贮物间里仍有数量众多的“打老蒋”和“剿毛匪”混杂在一起难分难解。所有的鞋子被当成罪证悉数抄走后,案情像三伏炎烝的火势直往上蹿,从连到营、从营到团,到达师部时戛然而止。署名代文的批示下来了:发还重绣,下不为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四)填房
所有“打老蒋”鞋送还李秀家后的第三天深夜,红军的特派小分队匆匆赶来将鞋子通通取走了,留下了一点劳务费和一封署名代武的家信。信中附有一张写信人的黑白照,他身穿便装,英姿飒爽,头发长长了许多,胡子却刮得干干净净。到开早饭时,李秀隐隐觉到家里少了一个高挑的身影,一打听,谭恒果然失踪了。李秀一拍脑门,立刻想到媳妇肯定是半夜里跟前来收鞋的红军战士走了。的确,由于临时起意要走,谭恒来不及给父亲和公公婆婆留张便条。以致李秀弄不准是儿子派人接走了媳妇,还是媳妇执意要去追随丈夫。她为谭恒的任性暗暗生气,担心她腹中的胎儿受不了颠簸之苦。
打丈夫走后,谭恒便郁郁寡欢,常常因为在梦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醒来的路径而哭泣。她能够感知到丈夫正穿着自己替他缝制的“打老蒋”鞋奔跑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坡上、草地里、沟壑中;正跟随谭代辉在前头高高举起的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踏着炮弹的节奏从一个炮坑扑向另一个炮坑委蛇前进;她甚至能听到他像猪一样粗鲁的喘气声和一次又一次卧倒的扑通声正透过思念,经由土地从远方源源不断地传来。她静静的算计着日子,眼看石榴花开尽了,金财外公来了又走了,到了桂花飘香时仍见不到一点丈夫要回家的迹象,当胎儿第一次起脚踢打她的肚皮时,她认定那是孩子催促母亲为其上路寻父的信号。
军鞋乌龙案过去了好几个月,李秀的心仍在打鼓。倒不是怕自己被杀头,她是担心连累了军中的儿子。一天下午,一位国军的年轻军官突然来到李秀家验收军鞋,李秀领他走进贮物间后才看见那堆“剿毛匪”鞋旁边还磊了另一堆来不及收藏的“打老蒋”鞋。李秀欲担起所有的罪责,她坦承那是帮自己另外一个儿子做的。但军官似乎心不在焉地没认真听她说话,他随手捡起一只“打老蒋”鞋好奇地看了看就放下了,若无其事地说:“老婶婶,我不识字,但我看得出这些鞋底上的字迹有些异样,所以很抱歉,绣错了得返工重绣,不然我可交不了差啊!”他走出贮物间,跨过门槛后转身立正,给李秀行了军礼,说:“您儿子是我们党最伟大的将军之一,特此向英雄母亲致敬!”直到此刻,做母亲的才意识到儿子的权势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她心中的石头刚刚落地,吴正凰哭哭啼啼来告状说代群把姘头带回了家,还逼着她接受现实。
自从李仙宝被打倒后,代群按土改政策将他的田地和其它家产充公后分给了关王庙的穷人。不知找了个什么理由,他居然把大地主尚未出阁的幺女分配给了自己。作为关王庙现存的唯一也是最大的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