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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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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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反而打乱了李久贵的计划,他显得笨拙又慌乱,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眼下的少女在床上的热肠与她在谭吉先生的书房中弹唱古曲时的高贵形象简直判若两人。虽然她的灵魂是看不见的,心是摸不透的,但她的身体是如此滚烫,她的呼吸是多么急迫,她尖声尖气的呻吟又是那样的耸人听闻。李久贵窃想:千百年来,文人骚客对爱情的描写如果不是无知那就是骗人的,那些耗尽了笔墨的赘言絮语终抵不过一个词:飘飘欲仙。

  代武也认识到统一战线的重要意义并开始思考通过中介进行敌我转换的可行性。为统一指挥权以有效打击日军,代武曾私下抛出最有利的条件试图收编代文的部队。但代文的答复是:宁愿回家种田也不会戴青天白日帽子。

  抗战当头,谁也没心思为此扯皮,很快另一个折中方案取代了代武的盘算,代文的部队被编入第八路抗日军,他仍然拥有独立的编制和清晰的领导权限。代文认为该硬的时候就得硬起来,这才配一个共产党员的称号,正是这刚正不阿的品质,使他在党内赢得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代文部与日军周旋了三个月,因无险可据又缺少构筑战壕的时间和经验,他的部队曾被日军的机械化军团逼退到一个无名小镇,在那里展开残酷的肉博。他拥有世袭猎人的矫健身手和精准枪法,却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四处碰壁,那些旁逸斜出又窄又长的死胡同令战士们感到绝望,几乎每一个拐角都隐藏着一个尽头。就在这次战斗中,他左臂的肱骨被打断,简单包扎后他带领部下经过一天一夜的鏖战终于突出重围。队伍在一片高粱地里休息,半夜下起雨来,大家就唱歌驱寒:“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朦胧的夜色中谭代辉冷得牙床打颤,边唱边看代文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划着横8字打节拍,他直想哭。

  第四天,在距前线不远的包扎所里,代文躺在白求恩自行设计的驮子手术台上(一个马背上的巨大药箱,放到地上打开后就变成了手术台)接受手术。因为缺少麻药,代文用曼陀罗花配当归、防已、草乌等一些乱七八糟的柴草自制了“麻沸散”,洋大夫勉强同意试用一次,但他声明这种土药绝不能用在别人身上。白求恩大夫沿伤口切开代文的上臂,从中夹出了六块碎骨。至手术结束,代文一声未吭,只是浸透衣衫的浑身汗水令那位久经沙场的洋大夫至终也没弄清楚到底是毅力还是土药起了作用,他给代文的手臂打好绑带固定在一小块木板上时,告诉他:“你的骨头特别硬。”

  代文揩去脸上的汗水,笑笑说:“中国人的骨头都这样。”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六)巾帼罹难
此刻,正候在门外的警卫员和谭代辉却苦着脸没法笑得出来。一个他们都已知悉却没敢报告代文的噩耗是在他手术即将开始时接到的。谭代辉已升为代文的副官,他命令机要员压下那封携带了谭恒死讯的电报,一直捱到两个月后代文的伤口彻底愈合。

  谭恒已是文工团的骨干人员。舞台上,她是尽善尽美的活跃分子,生活中却是不折不扣的抑郁者。她远离了祖父,送走了孩子,丈夫又背叛她,至此,她生命中仅有的三个男人都离她越来越远。就在她埋怨那该死的爱情引诱她走出了那个她原本以为自己有幸终老于其间的小山村时,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终结了所有烦恼。日本飞机抛下的两枚炸弹落在了文工团在前线临时搭建的戏台旁边,六名年轻的文艺工作者被炸得粉身碎骨。事后,同志们费了一天的工夫拾来肉屑残肢仍没能凑齐六具全尸。

  如果泉下有知,谭恒看见谭代辉背地里哭得比谁都伤心时,也一定会想起艰难的长征途中正是这位堂弟与战友用担架抬着她走了半个月,一路上像照顾自己的婆娘一样打点她的生活琐事。谭永秀在松潘大草地出生后,他把包裹好的孩子挂在旗杆上扛着,在一片片草甸上跳跃、前行。

  谭代辉仅有的一点非分之爱业已破灭,他的生活便由战争取代了一切。除了打日本鬼子,他不知道人生中是否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值得去干了。每当战事来临,他总克制不住内心的躁动,兴奋地察看地图,分析情报,与代文没完没了地揣度、设计、商议。战斗队伍直插前线的阵势以及与死神较劲的严肃性令他血脉贲张的同时也泛起莫名的紧张。但只要挺进得越快越深入,他就越能抛却恐惧,全身心地投入战斗。战幕一旦拉开,他的生命便会在硝烟和枪林弹雨中飞扬,或肉博或包抄、或胶着对峙、或狂轰乱射,当战斗进入到生死两忘的高潮时刻,如梦如幻的快|感会紧紧地攫住他的意识,诱使他进入一种玄妙的隐遁状态直到战争结束。而后,他会意犹未尽地把疲惫的身体放倒在战壕中,舒舒服服地挼一根烟点上,默默地盘点战果,回想那个人高奶大的女人。好几次打扫战场时,他真希望能在满目疮痍的死人堆里看到自己的尸首。“那样,”他心想,“就不用一辈子承受思念一个死人的煎熬了。”

  谭恒牺牲的消息夹杂在许多噩耗中一块儿传到兴安村时,日本鬼子已经占领了省城正在逼近关王庙。李秀悲痛欲绝,用忧伤的唱腔哭诉这个媳妇许多不为人知的优点,重新勾起了人们对她的怀念。谭吉老先生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的皮肤长成了干枯龟裂的树皮,眼睛也失去了智者的澄清目光。他两颊凹陷,消瘦得令人心痛。天青色的长褂子挂在他高耸的肩胛骨上活像孔子的皮影像。他长时间坐在晒谷坪里沉默无语,像兴安村的垂暮老人那样神情木然地接受自己或他人的死亡。朱即师傅穿上银饰、土布褡裢、披肩,总共近四十斤重的行头来做法事,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念咒念到嘴巴干裂、喉咙嘶哑,仍不能阻止坏消息的不断传来。老虎山上的衣冠冢越来越多,几乎家家披麻戴孝,招魂幡插满了巴足塘岸。亲人们的哭声从各家的窗户里飘出来连成一片,像晨炊的烟雾,趟过晒谷坪,从巴足塘的水面滑去,在苍老的桂树下回荡,经久不散。那对迟暮天鹅也在垂柳下的水浮莲中不停地仰天哀鸣,如泣如诉。朱即师傅忙得晕头转向,经常把亡主的名字都念混了,东家扯到西家,西家扯到东家,有时候一边叨咕着偈语一边就歪在靠椅上打起了呼噜。

  季节也被战争搅乱了,堂前的燕子竟吃不准气候的变迁。时候未到,那对糊涂的父母就抛下五只刚刚破壳而出的孩子,匆匆朝南飞去赴那与温暖世界的神秘约会。谭菜痴痴地瞅着想着,那些光溜溜一丝未挂的雏鸟来不及开开眼看看兴安村的风貌就草草完成了一次生死轮回。她用五块边角布料把它们一一装殓好,放进一节竹筒里用粘土封了口埋在屋后的柿子树下,她悄悄地抱以慈悲的情怀做完了这一切,只是希望这些幼小的灵魂也能入土为安。

  耒阳牯又来了,他安慰苦命人,祝贺幸存者,成了兴安人的精神依靠。但一些人的八字无从算起,因为他们已经牺牲,死讯还在长途传递的路上。耒阳牯不敢随便开口,担心人们把提前获知的不幸命运,误以为是他恶意诅咒的谶语。见势不妙,精明的算命先生来不及找个借口,当天晚上就溜了。兴安人们只得自己去应付经由各种渠道陆续传来的互相矛盾的消息。起初,人们用欢笑迎接喜讯和捷报,用哭泣面对噩耗。但是,许多口头传来的讯息一日三变,结果把大家折腾得悲喜无常、哭笑不得。一些噩耗在传递途中的岔路口分错了道最终串到了别人家里;另一些噩耗在即将到家的一刻被追赶上来的喜讯否定了而夭折。后来,在李秀的点拨之下,人们都学乖了,只要不是白纸黑字的家书和政府通告,其它来路不明的消息,他们只拣取喜讯信了,对噩耗置之不理。经此一变,兴安人不知增添了多少欢笑,少流了多少眼泪。 。 想看书来

(七)代群抗日
一天下午,谭菜赶集归来,半路上看见许多穿着破烂军服的士兵猫着腰在高粱地里匆匆跑过,一个接一个连成一条移动的虚线,弯弯曲曲指向前方,沉闷的炮声断断续续像从地毯下面传来。她弄不清他们是八路军还是新四军;就好奇地走近去,想看看双胞胎哥哥是否在那里,但没有一个战士搭理她,一位长官模样的人远远地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谭菜这才想起了当天在关王庙见到的宣传活动,连乞丐,风尘女也都暂停了他们的营生,和流浪汉一起挤上街头,把他们身上仅有的的钱捐给抗日救国会。

  正规军的出现让谭世林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因为这意味着国家正在保卫老虎山周边地区。谭代群在乡公所里焦躁不安,不时用粗鄙话大骂日本鬼子,他拉扯起一支规模不小的抗日大队并自任队长。因缺乏经费,除了代文留给赤卫队的那几杆步枪,他只能用砍刀和标枪武装队员,他的队伍由虔诚的佛教徒,杀人越货的土匪,心灰意冷的赌徒,猥琐的掮客还有普通的农民组成,代群并不在意这些人的出身和来路。因为有一点完全相同,他们都是中国人,都有一种抗击外侮的本能。

  有情报显示,一些打前哨的日本军人化装成老百姓混进了关王庙赶集的人流中,为即将展开的扫荡活动踩点。代群表现出少有的镇定,等到晚上,他备了些酒菜到岳父家小酌,吃饱喝足后仍不忘与岳父下了盘象棋。一时兴起他又显露出霸道的性格,但见他出招凶悍且锱铢必较,还要反复悔棋,直到打败对方为止。李仙宝很乐意应酬这位让自家门楣生辉的女婿,自从代群当上乡长后,他立刻扫除了地主恶霸的阴霾,又焕发出富足体面的乡绅风采。他成了关王庙一带最有影响力的地方人士,生意也越做越大,还和一帮见利忘义的小贩相互勾结,把关王庙的大米贩卖到日占区以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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