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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代武的军团铺天盖地开过来把日本军彻底赶出了老虎山地区。见到代群的部队时,代武忍俊不禁,他含泪尊称弟弟的人马是一支英勇的抗战队伍只是出于礼貌,其实,那更像一个操弄冷兵器的野人部落。
李秀为女儿和媳妇的罹难流干了眼泪,正当她以为菩萨已经把兴安人撂在山洞里不管了时,代武的部队及时赶到了。那时,代超已经回洞住了两个多月,他没能完成任务,或许代群早就料到只有他才是释放汉奸的最好人手。
代群率部出发后的当夜,李仙宝向代超示好,敦请他节哀顺变,并委婉地说仙丹也许是阳寿已尽,命中注定该死了。代超怒不可遏,与李仙宝吵了起来,他大声喊道:“如果该死的人都会死去,那我们还用得着抗日吗?那我还用得着在这里监守你吗?”
代超不屑与汉奸同处一室,他吩咐那位学生兵把李仙宝反锁在房内。两位天真的看守者醒来后竟发现临时囚室窗户洞开,被关押的人早已回家了。
代超有些惭愧地向弟弟汇报完详情,代群把手一摇,赞扬了哥哥的失职:“不,你做得很好。”
代武此行是率领由美国军事顾问团训练出来的装备精良的部队出征缅甸。无数军车在公路上排起了没有尽头的长龙,兴安人说军车排到了关王庙,关王庙人说排到了安平镇,安平人干脆说排到天边去了。十岁的谭斌被这些传言撩拨得夜不安寝,当即拉上一位小伙伴沿着车队一路数了过去。
代武的美式敞篷吉普车是第一辆在兴安村停下来并开进晒谷坪的车子,引起了众人的围观。代武下令部队就地休整三天,他身上那簇新毕挺的呢子将军服让乡亲们感受到了高贵的距离。他戴着塑胶墨镜,叨着酸枣木烟斗,一边从车上下来一边脱去白色手套。李秀左手搂了捆稻草右手提一桶潲食挤进人群来喂代武的座驾。代武赶紧接过母亲的东西放一旁,说:“妈,它不吃东西。”
李秀就纳闷了,她上下打量着车子,自言自语说:“造孽的铁牛流马呀,就算是铁打的身子,可不进饮食,那它的劲头打哪儿来呢?”
一位年轻的卫士上来搭腔:“大娘,它是机器,没有生命。”
但代武当众呵斥了卫士。“别胡说,”他随即转过头跟母亲解释,“妈,这家伙极通人性,只要我给它一点点油水,它便来劲了,不但任人摆布,还会永不知疲倦地背着我满世界跑呢!穿草鞋长途跋涉的苦差事恐怕只有共产党才会去干啊!”
谭世林到后,弯着腰驼着背围着车子转了好几圈,细细察看,啧啧称奇。事后他跟谭吉先生说:“真是奇迹啊,那些白净而花哨的外乡人比朱即师傅更具魔力,他们居然用冰冷的钢铁造出了有生命的东西,并随心所欲地奴役它们。”
代武胸前的望远镜引起了孩子们的好奇,他介绍说那是千里眼,如果天气好的话,站在老虎山顶可以看见重庆的蒋委员长呢!
李秀动了心,悄悄问他:“看得到延安吗?”
代武知道母亲想见的是谁,于是悻悻地说:“你想看他时看我就得啦,有什么不同吗?”
李秀就不客气地说了:“心不同!”
这一回,做母亲的说错了。长这么大,孪生兄弟还从来没有如此同心过,两人都在全力抗日。不过,他俩的外貌却有了惊人的差异。代武剃了光头,上唇那笔直的一字胡格外醒目。而此时率领八路军在前线奋战的代文却不再蓄须,嘴唇光溜溜的连胡茬都见不着,只是浓密的头发倒是稍显过长,从帽沿下抻出来一大截,似乎不太合军容风纪。如此鲜明的形象差异并没有带来辨识上的便利,反而因为不可更改的历史渊源,父老乡亲们再也不可能正确认识双胞胎了,他们见到留胡子剃光头的代武时就立刻断定这是国民党的谭代文将军。而见到蓄发无须的代文时就亲切地称呼他代武军长,连小孩子都能一眼就产生这清晰无误的错觉。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二)狂欢
乡亲们并不知道此时的代武已成了国民党各个政治派系争相笼络的军界红人。他的军事天才举世公认,他在许多关键的政治问题上都秉持中间路线,进可攻退可守,谁也摸不着他的真实想法。西安事变后,上司有意让他率军活跃在八路军战区的周边地带以监视和钳制代文的动向。这一次,代武一反常态,明确表示他已经厌倦了窝里斗的把戏,他现在只想一门心思抗日。不多久,他如愿接到了远征缅甸的命令。为了保证连接滇缅线的交通命脉的畅通,他出征前率先清剿了老虎山一带的日寇,不仅及时解救了代群的队伍也把乡亲们从仙人洞里解放了出来。
那天下午,代武带领部下一众人等和当地政府官员一起到陈子垅村举行了简短而隆重的公祭仪式。他建议将陈子垅村作为日寇侵华暴行的遗址完整地保留下来供后人缅怀。他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致辞,脸上露出庄严和悲愤的神色,在场的人们无不为之动容。但是,当天晚上,他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命令杀牛宰猪浸狗,在村里举行宴会。晒谷坪里摆满了方桌供排以上的士官落座。他把摇摇晃晃的谭吉先生扶上首席,拉来愁眉苦脸的代超作陪。热闹混乱的场面使得吴芙直到深夜才发现小谭斌已经失踪一天了,当她慌慌张张跑来告诉丈夫时,代武正流连在各个方桌间斗酒侑食,兴致高涨。他没有因此影响酒兴,笑着告诉妻子:“没事的,跑不了,这方圆二百里地都是我的人马!”吴芙还想多说几句,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她的鼻子慢吞吞地说:“我命令你——闭嘴!”说完,也不看妻子的脸色,下令军乐队奏起软绵绵的音乐助兴,一直闹腾到天亮才收场。
与士兵一样,代武在马路边的一顶行军帐内休息,一位抑郁而美丽的机要秘书服侍他的起居。这天中午,他回家吃饭时,吴芙在厨房忙活,她眉头紧锁,始终不答理代武。李秀误以为媳妇在为谭斌的失踪闹心,殊不知她只是不想见到丈夫身后的卫士和女秘书。李秀刚想说话,谭斌满头大汗地跑进屋,他骄傲地告诉家人他去清点马路上连成线的军车了。代武一愣,笑着问他:“有多少辆?”他确实想知道答案,因为他自己也不大清楚。谭斌满是麻子的脸上显出得意的神色,回答说:“还没数完呢!”
李秀尽量延长进餐的时间,想跟儿子拉拉家常。她特意找出已满十岁的腊肉,用桃脂和椿叶烧炒后给代武下酒,据说吃过后,陈香余味能在口中潴留半年。但代武匆匆扒完饭就起身离去了,因为大家都在外头等着看他表演汽车攀岩。
自源岩突兀怪异,老辈人传说那是很久以前两条巨龙为爱情决斗后留下来的遗迹。代武毫不犹豫把他那辆丰满而性感的吉普车开上了自源岩顶。他站在高崖之巅朝山脚下欢呼的人们挥手致意。天空中有一群群老式的P4战斗机和“霍克三”飞机交错掠过,他却懒得理睬。到最后,一个排的士兵受命执绋上山才终于把搁浅的吉普车抬了下来。
入夜,末日般的狂欢宴会再度开起,代武下令把原准备在战争结束后的庆功宴上才喝的威士忌一箱又一箱搬来启开,以便准烈士们也能提前分享胜利的喜悦。人头攒动的晒谷坪里,谭菜为官兵们奏起古曲,她继承了常熟虞山琴派清微淡远的幽扬琴风,她遵循灵感的指引,复原了业已消失两千多年的太古之音。李子梅用她那原生态的清亮唱腔演唱了祖传的民谣《阳阿》和《薤露》,战士们泪眼婆娑,他们把死神和战争抛诸脑后,徜徉在美酒佳肴和悦耳的音乐中,依稀回到了悠然无忌的童年。
李秀对儿子的作派难以接受,总以为这喜庆喧闹的活动惊扰了亲人们尸骨未寒的亡灵。但随后就理解了儿子的一切并深深地为之自豪。代武现场宣布谭菜和李子梅为“拥军爱兵的先进模范”,并颁发每人十个大洋奖金。李秀和吴芙挤一块儿在人群中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代武的一举一动,总觉得有太久没有看到他,又害怕再也看不到他。只见他跃上一方木桌,用脚把碗碟和畜骨踢开,高声喊道:“同志们,我们永远别忘了一路过来所见的村无炊烟、白骨遍野的惨状,别忘了足以枕藉的国仇家恨,我们明天出发的唯一目的就是去消灭日本鬼子!”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接着说,“如果我们不幸战死沙场,再也不能回到家乡,那就记住今晚的欢乐吧!”
半夜里,代武把那位年轻漂亮的机要秘书撇在帐中,摸进了妻子的房间。吴芙给丈夫留了门甚至还准备了一小截木炭放在床头的茶几上。当黑暗中传来有人进屋的响动时,她假装睡熟了,任凭他叫唤,推搡就是不接茬。但等到代武钻进被窝,用他那梆硬扎人的胡子磨蹭她温暖的胸怀时,她立刻放声笑了起来,像少女般兴奋得浑身发烫,每个毛孔都发疯似的张开了,冒出热烈的汗水。
早晨起身离去时代武似乎忘了床头墙上那一道道黑色划痕是怎么来的,也没有注意到茶几上的那截木炭。只是发现枕头洇湿了一大片,粗心的丈夫并不知道妻子有睡觉流口水的毛病,他用手拈了拈湿处,见妻子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难为情地看着自己。她在忐忑不安地观察丈夫发觉了自己多年来小心规避和隐藏起来的这个自以为丢人的秘密之后究竟会是什么反应。却听见他不以为然地说:“哭什么哭呀,等打完日本鬼子我就回家长住哪也不走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十三)播种
吴芙目送丈夫迎着晨练的军号声轻快地走出睡房,他反手带上门时的背影在门板与框的夹缝中隐去,她痴痴地愣了好一会,最后自行拿起木炭棒在那排列紧密的记号后面添了一笔。
吴芙再也猜不透丈夫的心思,除了抗日,他此刻还有另一种清晰而坚定的意志,就是要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