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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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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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战争进入拉拉扯扯的相持阶段时,日本鬼子惊恐地发现无论他们消耗掉多少有生力量,中国政府总能源源不断地输送更多的兵员到达前线,他们甚至怀疑中国人的繁殖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生产弹药的速度。以至于中国人个体的牺牲根本不会影响到整体的战斗力。事实上,高涨的抗日声势掩盖了后方的空虚。

  谭代湘感觉自身基因中早已废弃不用或业已退化的感官功能都被源源不断的情爱一一激活,他拼命地应酬明争暗斗的女人们,享受他无法消受的爱情。女人们信心满满地继续那几乎是徒劳的分娩。无论她们多么卖力,兴安村的人口依然在持续减少。她们已经出征的丈夫或孩子渐渐成了记忆中的符号,再也不具有实际意义。只有谭代湘才是真实无伪的男人,他虽然疲惫不堪,虽然不够健硕也谈不上坚挺,难以尽如人意,但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温暖、快乐和希望。仿佛她们对付这残酷世道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停地生育,她们本能地相信人定胜天。

  在这次生产热潮中,代超像太监似的漠不关心,当李子梅产下一名男婴托人来索名时,刚巧李久贵送来一挂黄花鱼,他顺口就说:“叫谭世鱼吧”便把来人打发走了。为饱口腹之欲,他亲自下厨烹炒,颠勺时黄花鱼被高高抛向空中后却不知去向,过一会才掉下来砸在头上,他差一点因烫伤谢了顶。他就这样把所有的才情毫不吝啬地耗费在烹调、酿酒、泡茶和怀念之中,任凭大好光阴像檐下的臭沟水随意地流走。有一天,他被母亲劝诫他少喝酒多吃饭的唠叨激怒了,一声不吭搬一床被褥到虎坦的仙人洞去辟谷,结果弄成了断食,差一点饿死。

  谭世林和李久贵把代超从仙人洞抬回家时,他已气若游丝,一副临终的死样子吓坏了看热闹的乡亲。仅过了两天,他又恢复了胃口。那天他去关王庙赶集时碰到代群,兄弟相见甚欢,当即选了一家上好的饭馆,一直喝到彼此谁也不认识谁了才分道扬镳。代超走到钟鼓山脚下时已经天黑,他感觉轻飘飘的幸福极了,自认为只要腹中有美酒,这世界处处都是温床。他腿一软就卧倒在马路旁的枯草丛中睡着了,一只脚上的布鞋已不知方向,衣服上还残留着呕吐物的斑渍,这副乞丐的模样与他高贵的文人气质大相径庭。不知什么时候,清风吹醒了梦中人,醉意朦胧中,他瞅见李白曾举杯相邀的那轮明月就悬在举手可及的天花板上。他想站起身,但折腾了两下没能如愿,他发觉自己的手不是手,脚也不是脚,全使不上劲。突然,李久贵的铳响了。几乎还来不及体验死亡的恐惧,漫长而丰富的未来就在一声巨响中终结了。

  这位文曲星初入凡尘时像一个七窍皆无的混沌,接生婆从李秀胯下接到一坨圆滚滚的东西时不知所措,迷惘中她建议把怪胎丢进茅坑去喂蛆沤肥。是谭世林的好奇心救了孩子的命,他还照朱即师傅的吩咐把撕开的胎膜晒干后用红纸包好了小心地收藏,等孩子日后参加殿试时就拿出来带在身上当法宝,可以助他一举中的。代超本来注定要和仙丹生七个儿子,除了双胞胎,其余五个中的两个后来要成为咄咄逼人的红卫兵,另外三个将成长为吃国家粮睡国家床的干部,其中一个是兴安人的父母官,另一个是人民的公仆,还有一个是安分而正派的公务员。这一宿命让日本鬼子的枪和李久贵的铳轻易地改变了。代超在阴间还忍痛想起了金财外公曾亲口说过他已经口译了《格萨尔王传》并准备给他说唱一百年,这是他唯一的遗憾。

(十八)不自知的永诀
一声凄惨的嚎叫吓破了李久贵的胆,也击碎了他的愿望。这些日子,他昼伏夜出,足迹踏遍了老虎山周边的所有山坳。原本指望用一头野猪向恋人证明自己是位优秀的猎手。

  李久贵撒腿跑了三里地,到了兴安村口的马路边上才坐下来喘了口气。虽然猜不出那挨铳的倒霉鬼是谁,但可以肯定不是外来的难民或乞丐,因为那声音太熟悉了,强烈的恐惧感逼迫他否定一个又一个理性的揣测。一个小时后待出过一身冷汗,他壮着胆决定倒回去看个究竟。

  李久贵见到了他最不希望见到的脸孔,那口鼻糊满了血污和泥巴,苍白的面庞在月光下依稀可见典雅俊美的神韵。李久贵一边流泪一边呼唤他,搀扶他,摸他的胸口,探他的鼻息。但他的灵魂早已出窍,身体也僵硬泛凉,纵使歧伯、俞跗再世,也是回天乏术了。他把代超背到附近的一条山沟里隐藏起来,然后飞奔到兴安村偷了一把锄头又返回第一现场作了彻底的清理,接着到山沟里掩埋了死者,用枯叶和干草覆盖了没有封土堆的新茔地。他做起来是那么利索顺手,就好像干惯了这种勾当。他再度折返兴安村,从窗口钻进谭菜的睡房时已鸡叫三遍了。他没心思与恋人亲热,心里只想着快点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他能想到一旦事情败露,代群会毫不犹豫毙了自己。但为了不引起恋人的怀疑,他还是强颜欢笑像平常那样做了他爱做的事情,紧接着向谭菜告别,谎称有人正在前方的马路上等着自己一起去参军打仗报效国家。

  谭菜有些茫然,要他说明原因。他首先说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因为日本鬼子在那儿。”然后撒了个谎,说他已间接打探到姑妈希望自己的女婿是一位将军而不是渔夫。

  匆忙间,谭菜把十个大洋私房钱摸出来塞给他,又钻出窗户送他到村口的马路边。李久贵故作轻松地跟她吻别,咂咂嘴说:“跟你同房很舒服。”

  她一怔,立刻骂道:“流氓!”

  他笑了笑,改口说:“跟你同房很难受。”

  她又骂:“虚伪!”

  “那你要我怎么说呢?”

  “我要你闭嘴,没见过把这种事挂在嘴上当歌唱的。闺阃之乐,宜少说多想!”

  “哦,我知道了,我走了。”李久贵倒退着离去,月光下的面孔越来越模糊,谭菜身不由己地跟了过去想再送他一程,他叫她回头,吓唬她说走远了有鬼。她突然哽咽着叮嘱他:“打完了日本鬼子记得立马回家,不管你是将军还是渔夫。”

  第二天早上,屋顶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打击声,李秀惊醒后,觉得心里没拧N萃庀缕鹆诵税踩舜游醇木薮蟊ⅲ豢趴抛晔憔вㄌ尥傅谋⒆又刂氐卦以诘厣希畋穆姨娜瞧圆渴缀捅甑惴诺男巫础:⒆用呛芸旆⑾至苏飧銮г啬逊甑淖匀黄婀郏乔愠渤龆白拍钥潜辉依玫奈O眨追渍嗉袷澳切┐犹於档闹丁5及追蚜诵牧Γ酵防词栈褡疃嗟暮⒆右仓皇前炎约旱暮砂酶�

(一)血
一个月后,李久贵在云南的怒江东岸追上代武,中国远征军还在那里集结以等待合适的渡江机会。代武在指挥所里百无聊赖,漫不经心地教陈裕裙认字,并设法纠正他带有童音的娘娘腔。他白晰滑嫩的皮肤也令代武不悦,于是,他被安排和李久贵一块儿去新兵连接受正规的军训。艰苦的训练使李久贵心情沮丧,每天晚上还得承受噩梦的纠缠,代超出人意外地没有责怪表弟的误杀,只是一次次地托梦来恳求把他迁葬到老虎山上去。他威胁李久贵说这是他认命并愿意保守秘密的唯一条件。

  陈裕裙回到代武身边时,尽管娘娘腔没改,但肤色变黑,人也结实多了。代武没事时就跟他讲述树交的渊源,又说野猪用獠牙把自个挂在树上乘凉的传说是真的,还讲一个猎人用弹弓把桃核打进梅花鹿的脑门芯里,来年春天,鹿头上便长出了树丫子。

  又一个冬末春初到了,此时天干水浅,是泅渡怒江的最好机会,但是,上面的人好像都死光了。代武窝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士兵们也都差不多快忘了自己远征的使命。直等到五月的雨季来临,怒江水位从八十米暴涨到四百米时,就像存心跟自己作对似的,代武突然接到了他两年前就该执行的命令:“立即抢渡怒江,攻占腾冲城。”代武一边用兴安村最粗鄙的脏话骂人、发牢骚,一边下令部队涉水过江,幸亏只有身边的李裕裙听得懂这种土话,腼腆的小伙子不时地皱眉、红脸,却从不多嘴。

  无数的生命被咆哮的江水卷走后不知所终,熟谙水性的李久贵也差点被淹死。他终于明白了渔夫与士兵的最大差异,从此以后,自己的命运已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完全取决于上司的智慧和良知。尽管没有一个士兵意识到他们悲惨的宿命已无法更改,代武心里却明镜似的亮堂:上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为了胜利已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珍惜,包括生命。来自高层的愚蠢而荒唐的决策形成了坚硬如铁的命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除了人海战术,别无选择,由于大部队长期集结在怒江边上,日本人比代武更清楚中国远征军的战略意图。因此,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备战。腾冲城有十五世纪明朝军队修筑的坚不可摧的封闭城墙,日寇又派出五十六军团在海拨三千多米的高黎贡山驻防并依托天险在各个重要关口、垭口都构筑了隐蔽的坚固工事,这条外围防线使得中国远征军的兵力优势化为乌有。

  高黎贡山陡峭崎岖又狭窄,马不成列,行军艰难缓慢。山中云蒸雾绕,好些士兵一脚踏空就消失得了无踪影,在粉身碎骨之前他们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境。入夜后,李久贵学战友那样把自己捆在树干上,枕着山路旁一时无法清理掩埋的尸体睡觉,以免滚下山崖。幸好他是属猪的,搁哪都能打着呼噜沉沉睡去。

  日本鬼子居高临下,从深陷山体的双层堡垒中对外疯射,远征军的官兵们根本见不着敌人,只听得到嘀嘀嗒嗒的机枪声在山谷间回荡,误以为敌人无处不在。同志们的尸体仍在不断地从陡坡上往下滚落,应代武之邀,前来支援的美国空军也看花了眼。代武在望远镜里眼睁睁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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