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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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 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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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段时间,代文心情出奇的好,年迈的母亲察觉到了这喜人的变化,还以为他一定是重新获得了哪位善良寡妇的爱情。她怎么也想不到儿子正在回忆中重温并享受着快乐有趣的童年,金财外公的连环故事,串梦中的朦胧爱情和拾粪时的成就感。李秀还注意到吴芙也一改平素的落寞神情,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不是去公共食堂做饭而是去赶庙会相亲游春呢。

  吴芙习惯用视觉的余光偷偷跟踪代文的身影。一次,李秀打发抬打去关王庙赶集买些荤菜来改善伙食,她问代文想吃什么时,吴芙抢着替他回答说:“就猪臑蹄吧,长短要适中,太长了腻死人,太短了又没料货。”

  代文猛然愣住了,他在想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如此了解自己。其实很简单,吴芙通过细致的观察,已发现代文的生活习性和饮食口味简直与自己的丈夫如出一辙。于是,她大胆地推测出兄弟俩一定还有更多不敢想象的共同点。从此,她不再忌讳生活中与代文的各种接触,而代文面对这个名义上属于自己实则毫无关系的女人时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她。当吴芙斗胆打趣他与李子梅的风|流往事时,他坦率地承认历史,却暗讽那女人是一朵颓败了的罂粟花。这种回答让李秀意外地看到吴芙脸上失踪多年的笑容又回来了。

  听到一些忽明忽暗的风言风语后,代文无奈地跟吴芙说:“这下好了,羊肉没吃却背了一身臊味。”

  吴芙看看四周无人便微笑着轻轻地说:“活该!”

  遗憾的是好景没能持续多久,随着回忆的深入,代文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偏离战争回到了兴安村,就像有意避开溃脓的伤口,原本将会是一部惨绝人寰的战争史册,结果却变成了描绘家乡美丽风貌的纪录片。似乎战争只是这个古老山村里兄弟间一次偶然的口角引发的一场打架斗殴而已。笔锋很快就触及了孪生兄弟间的第一次殊死战斗,代文深陷在苦痛之中,举笔维艰。他不愿为“自相残杀”一词作出准确的注脚。他试图把兄弟们描摹成只有悲伤却没有对错的斗士,结果没能如愿。他老想一言蔽之或者一笔带过,但那纷繁复杂的历史将变得苍白无物,自己的人生轨迹也必将成为一条断断续续、遮遮掩掩的虚线。而如实纪录,就得重温一遍血风腥雨的战争岁月,这无异于往未曾愈合的伤口上撒辣椒粉。

  代文忽然想起谭恒刚来时那怯怯的可怜相,她把热情深藏在顾虑重重的外表下,她的目光闪烁不定,不敢直视任何人,直到代武在课堂上以放屁来模仿穿山甲的叫声时才首次暴露她性情开朗的一面。之后,他又想起了谭青,便放下笔,到陈子垅去转转。那里的房屋已不复存在,看不到哪怕一小垄的夯土墙,荒草和灌木丛彻底抹去了人迹,进村的小路也躲进了荆棘蓬中。他在村口的一口枕木镶边的枯井边止步,旁边有一条时隐时现的小溪淌过,走不多远就失踪了。

  望着眼前的荒芜,代文心中一阵绞痛,脑海中那些虚实难辨的记忆简直就是幻觉。他转身去关王庙公社打听情况,心想兴许那儿还会保留些相关资料。禾机刚巧不在,一位办公室的年轻干部毕恭毕敬地接待了来访者,他一脸茫然地向眼前的革命前辈保证:“关王庙公社的行政辖区内不可能有一个陈子垅村,从来就没有过。老虎山周边地区只有南冲村和兴安村。”

  足足挣扎了半个月,代文突发奇想决定跳过去采用倒述的方式从末尾写起,但另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又横亘在笔下。因为他在最后一战中剿灭了另一位如今仍在陪自己熬夜的兄弟。虽然土匪头子该打该杀,可代文拿不准该以胜利者的姿态还是用同情的笔调去铺陈。反复斟酌后,他把毛笔洗干净了挂到笔架上,把砚台中的墨汁泼到厅屋中央的天井里。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心中最想写也最敢理直气壮书写的就是与兄弟们众志成城浴血抗日的那段历史,这也正是自己当初提笔的最大动力。

  至于续写《内伤》他连想都没想过,他太清楚自己常年端枪的手操起笔来举轻若重,写出的东西毫不意外将会是一篇冗长而伤感的哀悼亡灵的凄厉挽歌。他相信只要这残卷继续留存于世,那迟早会有后来者完成这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大胆断言:续作者必定是某一位饱经苦难又学贯天下且从未摸过武器的谭氏子弟。

(二)落日余晖艳
代文想把谭吉先生的书房门关上锁好,打算从此不再进去,但现实总与他的想法作对。书房门从门臼中脱落出来后仆倒在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掉落了一床破棉被。待腾起的灰尘散开,代文弯下身想要扶起门板时才发现那已经是一堆蠕动着白蚁的木屑。

  谭世林焦虑万分,感到后怕。他心想即便白蚁啃塌了整座房屋也不打紧,要是让它们吃光了谭吉先生留下的知识,那谭氏子弟还有什么指望呢?那势必将再度退回到愚昧的蛮荒时代。他恳求代文赶紧放下手头的其它杂事,彻底消灭已侵袭整个院落的白色恐怖。

  一场人蚁大战就此拉开。由于对这种被时光遗忘的物种究竟进化到了何种境界缺乏最基本的了解,代文一开始就犯了轻敌的错误,总以为“人至蚁尽”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根本就想不到自己在如此僻静的日子里还能遭遇劲敌。他先用烧红的柴灰歼灭了白蚁的地面部队,又仔细清查了所有木质器件和家什,在白蚁啃过的地方作上记号,然后用翻滚的开水一一烫了个遍。他为表面的胜利高兴了一整个晚上,哪知到了第二天,所有的白蚁全部复活并抢占了原有的地盘。

  代文又拉来抬打和吴芙打下手,使尽了烟熏、火攻、开水烫之后还采用了抹雄黄粉的生化战术,但事实证明他们的攻击给白蚁造成的损耗远低于蚁后的繁殖速度。

  每天等到太阳晒热地面,白蚁开始活动时代文就开始全面搜寻。一周后,却未能发现蚁巢的所在地,他又感受到了当年在井冈山第五次反围巢失败时的巨大压力。在与蚁群长时间的拉锯战中,他逐渐认识到白蚁天赋的感知能力和神秘的共产主义思想与中国人民旗鼓相当。因为屡战屡败,代文不得不暂停了进攻的行动,坐下来一边喝虎坦茶,一边思考大自然为什么需要白蚁这个族群的存在。

  “难不成这真是造物主劳累过度后的一个意外疏失吗?”他想了一整个下午居然没找出这种破坏分子存在的一点点合理性,直到吴芙来叫他吃晚饭时才猛然开了窍。

  “对了!”代文站起来大叫一声吓了吴芙一跳,他说,“该吃掉它!”

  吴芙怪怪地看着这位一惊一乍的越来越像丈夫的男人,小声嘀咕道:“吃什么?”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到了嗓门口,暗暗想:“不会是羊肉吧。”

  代文兴奋地告诉她:“白蚁。”他想起了白蚁曾是我们祖先的主食,也可能是人类未来的佳肴。它高蛋白低胆固醇,特别是蚁后的丰满胴|体,更是营养富足。他还想起了小时候在院子里和兄弟姐妹们玩蹴鞠时踢来踢去的穿山甲。

  代文在院子里养了两只穿山甲,蚁患刚刚去除,就听到了抬打被划为“黑五类”的消息。

  谭永兵正在猪场为培养象猪作不懈努力,妹妹开学时也无暇分身。抬打受托送谭琴到关王庙中学去报名时,校长亲自帮谭琴办好了入学手续,还邀请抬打到教师食堂会餐。他始终默认着他人的误会,然而这是他最后一次享受一把手的待遇。饭后,校长把他送到校门口时,公社的两名干部正在那儿候着他。他被直接带到群众大会的前台上,和李仙宝站一排接受人民群众的批斗。禾机当场宣布抬打是公然投敌的叛徒时,有一个人立即上前把一顶报纸糊的高帽子扣到他头上,接着把一块写有“叛徒”两个大字的纸板挂在他胸前,还把他的头用力摁下去不准他东张西望。这一切来得太快,抬打来不及悲伤,一直捱到傍晚批斗会煞尾,愤怒和混乱的群众全都散去时,他才愤懑地意识到自己的冤屈就算跳进恒河也洗不清了。

  这天晚上,抬打在公社的一间办公室里跟审问他的工作人员据理力争,后果是被认定为“认罪态度极端恶劣”。彼时,禾机却在相距不远的另一间屋内被下午前来观摩批斗会的一位上级领导的玩笑话搅得心神不安。那领导说:“你们兄弟俩可真像啊,几乎是双人一面。”

  这话就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深处,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因此,当手下人前来请示如何压一压叛徒那死不认错的嚣张气焰时,他不耐烦地说:“你们看着办吧,我不想见到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第二天,抬打无精打采回到家时,代文老远就看见他的右侧脸上居然文了“叛徒”二字,字迹约一寸见方、墨黑清晰。

  虽然禾机严厉地处分了两位动手文字的干部,仍未能平息代文心中的怒火。这些年来,他已经在与世无争的宁静中触摸到了生活的真谛,他承欢于父母膝前,体验着平常的人伦温暖。他不曾遁世,虽身居穷乡僻壤,却胸怀天下,心系苍生。这一次,他算是彻底见识了现实的惨无人道,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放弃权力或许是个愚蠢的错误决定。

  他扣问自己的灵魂:“难道我们打下天下来就是为了让这帮浑小子胡搞吗?”

  革命生涯中的狂喜与伤悲仍历历在目,他却深受一种战果被人窃取的懊恼折磨着,脸上的肌肉一颤一颤的似乎在跑动。

  “不!”他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斗志,“哪怕重上井冈山也不能任由这帮毫无信仰的风雨政客继续兴风作浪为害乡里了。”

  几天后,他带上简单的行李以看病为由上省城去了。

  抬打觉得无脸见人,一直沉默寡言,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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