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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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 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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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代文问起母亲为何没来上香时,她告诉他说母亲老了,已经爬不上黄洞仙了。她还借母亲的嘴巴说:“妈妈要你哪天感觉自己身体不行了就趁回光返照的当儿赶回家去,别死在外面。”

  代文答道,“还早,还早呢。”

  吴芙心中咯噔一下,若有所失地下山去了。虽然在黄洞仙向菩萨祈祷丈夫能早日回家团聚时她也知道这愿望是多么渺茫,那一天是多么遥遥无期,但只要来到菩萨跟前就能见到丈夫身影的客观事实坚定了她的信仰。在她年少多情的岁月里,她把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献给了那个忽隐忽现的薄情丈夫,多少年来,她内心深处仍坚定地守望着那份卑微的幸福和希冀。她已学会了像其它老人一样靠回忆打发晚年的孤寂日子,时常一遍又一遍地清点床头墙上的那些暧昧的记号,默默怀想着丈夫给予的点滴温存和快|感。那是时光深处只被她一个人记住的往事。上不了台面也走不进正史,却几乎是这位薄命女人的全部。

  从那之后,吴芙走得勤了,打着信仰的幌子隔三差五地上黄洞仙礼拜菩萨以纾解思念丈夫的痛苦。条状的石阶沿山盘旋而上,陡峭又曲折,她总是爬得那样耐心和沉稳,仿佛那无尽的阶级是通往天堂的云梯。朱即师傅尽管老得不成人形,仍颤巍巍地坚持每天给各路菩萨掸灰拂尘,奢望以勤快和恒心来对抗时间的腐蚀。他还经常提醒代文:“老伙计呀,你如果呆着不动,什么也不干,那你就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垂垂死去。”

  “那正是我想要的,有什么比等死还坦然的呢?你怕死,你就等着像蛇那样在世上剥皮吧。”话是说得顺溜,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代文还得再活几年,无论如何也要活过自己的母亲。他必须担起四兄弟遗留下来的所有责任,尽到为母亲养老送终的义务。他知道这也是母亲的最大心愿。

  “把老母亲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送上老虎山之前,”代文笑了笑,跟朱即说,“我是死不了的。”

  朱即师傅似乎终于找到了说服他的突破口,赶紧说:“即便仅仅为了活到那一天,你也不能整天缩着个脖子像一只被蚊蝇叮死了的王八似的一声不吭。你就咧开喉咙吼吧、唱吧,对着这片大山叫嚣,或者高唱号歌、山歌、咸水歌都行。把心中的浊气和积怨发泄出来,兴许能多活几年。”

  朱即师傅有关延年益寿的热心,代文不屑于多费口舌。他不耐烦地说:“要喊冤你自个喊吧,我可没那兴致。”

  在代文心中,生命对于死亡的抗争,结局无一例外不是妥协就是失败。因此,对朱即师傅劝他戒烟的努力,代文唯一的反应就是觉得可笑。不过,他与朱即师傅同样非常珍惜彼此间的这份迟到的友情。

  “这烟陪伴了我一辈子,我只需看一眼就倍感亲切,何苦还要抛弃它呢?况且,我死都不怕,还怕烟不成?”他反过来劝慰朱即师傅说,“尼古丁是一种天然杀虫剂,能消灭牙齿中的蛀虫和肠胃里的寄生虫呢。”

  与朱即师傅担忧的相反,代文头痛病发作的间隔周期越来越长。到后来,等两位老人偶然提起这件事时才猛然想到那毛病已好几年没犯了。朱即师傅不得不承认代文说过治疗头痛病的良药是遗忘的话已然应验了。正是老年痴呆症治愈了他那顽固性的头痛痼疾。

  邮递员送来代文的工资时已习惯了叫他草草地签个字就顺手把钱丢进功德箱里。但是,随着忘性的增加,每次要从功德箱里掏钱花时,代文总以为是在盗用菩萨的香火钱。后来,因心生愧疚,他再也不敢向功德箱伸手。遇到必要的开销时他宁愿印帕诚蛑旒词Ω到枵世醋郑还且驳韧诿唤瑁蛭蛔尘屯俗约呵废碌恼瘛�

  朱即师傅来不及为代文头痛病的痊愈高兴,就又为他的老年痴呆症担忧起来。他把酒糟糊在笊箕上诱捕蟑螂,用沸水焯过,焙干后和晒干的蜈蚣、蝎子、蜂巢合在一起研磨成粉,偷偷掺入稀饭里给代文吃。每次下药,朱即师傅都像小说中那些黑店伙计下蒙汗药似的鬼鬼崇崇。尽管他格外小心,但代文仍然有所察觉,他啜了一口略带苦味的米粥,皱了皱眉问:“这粥味道不对劲啊,是不是馊了?”

  朱即一本正经地回答:“这粥刚出锅的,历来就这味,五千年都没变过。是不是你的口味变得太刁了?”

  代文对粥的记忆也已模糊,心中没底,只得认了。

  朱即师傅的偏方并没什么效果,代文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棱两可,似曾相识,他无可挽回地走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一天下午,他下山散步时看见一头正在路边吃草的水牛,竟好奇地打量了老半天,觉得新奇无比。回来后跟朱即说他见到了一只从老虎山走出来的从未见过的史前动物。朱即惊恐万分,立即向有关部门汇报了相关病情。第三天,来了一群穿白大褂的陌生人,连哄带劝把代文弄下山,一辆救护车载他去了县人民医院。当天傍晚他就被送了回来,诊断的结果是:在经年的战乱中,大脑释放了过多的应激激素,损坏了顶叶和记忆。

  言下之意就是没救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六)魂牵谭氏血脉;梦萦故园水土
朱即师傅从未放弃对老友的挽救,除了祈求菩萨的保佑,继续试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在背后偷偷下手为代文治疗。七月初一日中午,代文像往常那样光着膀子在洞口的柏树下看报,对从他身旁走过的越来越多的香客视若无睹。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也懒得答理,只是象征性地点头示意。难怪有些从黄洞仙上香回来的兴安人猜测代文很可能也患上了兴安人曾经患过的失语症。代文在一张过期的报纸上无意中见到了谭代辉的讣告和他的巨幅遗照,谭代辉安详地躺在青松翠柏之间,他的面容显然做过精心修饰,显得年轻又有光彩。正是这张熟悉的脸庞像一把钥匙重新开启了记忆的闸门。代文一眼就认了出来,还想起了许多数年前就已遗忘的战斗经历。那些血淋淋的战争在时光中渐行渐远,慢慢模糊成了动人心弦的故事,继而细细摸摸演变为遥远而缥缈的传说,最终代文相信那只是往昔的一些幻觉,是老年人不甘晚年寂寞的臆想在作怪。后来,连这点记忆的残片也不幸散失在洞口柏树下那午后的阴翳中。

  谭代辉一个月前就已火化,他的骨灰安放在庄严肃穆的烈士公墓里。但代文却知道那不是他最想要的归宿,兴安人固执地认为只有在老虎山入土,灵魂才能安息。一想到这位与自己出生入死并肩奋战了二十年的堂弟在一个陌生而凄凉的殡仪馆里化成了灰烬,他不禁像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哭了起来。朱即师傅支开围观的香客,劝他节哀顺变时,他指着报纸上谭代辉的遗照哽咽道:“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恋栈者的下场。”

  那几天,代文久违的头痛病又犯了,他侧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直冒汗。不过,头脑却异常地清醒,跟朱即谈起他与谭代辉共同经历的一些有趣的往事,所有细节都没落下。还埋怨说谭代辉曾许诺要送他一瓶茅台酒可到死都没兑现。这间歇性的记忆回潮令朱即师傅喜忧参半。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某个偏方误打误撞对了症,后来才发觉其实是代文那顽固的头痛病临时驱逐了老年痴呆症,重又夺回了自己的阵地。但恢复记忆只是两大重症拉锯战中的短暂摇摆。

  一周后,代文的头痛症状逐渐地消失。他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东西,苦苦思索了一整个下午才找到答案:时光。

  出于好奇,他从朱即师傅存放杂物的壁柜抽屉里翻出了一面铁皮镶边的四方镜,几十年来,他第一次在镜子里见到了自己的真实面目:那是一副陌生的看起来冷酷无情的嘴脸。尽管他同朱即师傅一块过布衣素食的日子,可还是因发福而长出了松驰的双下巴,头发也斑白散乱,粗硬笔直的一字胡与满脸的沟壑格格不入,两个明显鼓胀的眼袋淤积了太多的沧桑,仿佛潴留着毕生的泪水无处倾泄。当年那张俊俏而坚毅的面孔已经被幻想、荣誉、失望和病魔挤压得完全变了形,见不到一丝英雄的气概,一脸的垂死者的落寞。如果面对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位画家,他会毫不怀疑那是抽象派的传人。

  当代文抱怨自身那没来由的肥胖时,朱即师傅奚落道:“你吃屎也会发胖的,因为你整天呆在洞里像一尊菩萨似的,一动也不动,哪儿也不去。”

  半个月后,一封沉甸甸的越洋信件由美国经香港辗转到达吴芙手中。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一封来自台湾的家书,随信还附有一张代武的彩色近照。吴芙不识字,看过照片后大失所望,因为她认定了那张照片是别有用心的人到黄洞仙找老将军拍照后伪造了信笺来戏弄自己。李秀唤来永兵,他仔细检查了信封上的邮戳后断定那的的确确是从台湾寄出的邮件,并当着全家人的面高声朗读了来信。那是一篇充满思乡之情的散文,酸楚悲怆又令人肝肠寸断,几个女人半信半疑,听着听着便泪如雨下。李秀一边透过放大镜打量着代武的照片,一边不停地念叨:“老了,胖了,头发白了,跟他兄弟一模一样啊。”

  李秀叫永兵从头到尾把来信又重复念了两遍之后才催促他赶紧给伯父回信,“告诉他吧,他母亲和婆娘都还在世。”她摩挲着代武的照片说,“要他早点回家,不管多久,我们都活下去等他。”

  第二天,永兵把李秀背到了黄洞仙,吴芙、李璐还有兴华,全家人除了在省城工作的谭永秀和在北京念书的谭琴,都到齐了。一位在关王庙开照相馆的师傅给这个家族拍下了最后一张凄凉的全家福。虽然拍照用的是彩色胶卷,但拍出来的效果与黑白照没什么差别,因为所有人都穿着灰黑蓝一个色调的衣服,而且,由于认真和紧张,全家人都身体僵硬地靠在一起,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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