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明珠看得不仅仅是无量海,更是生养自己的故乡。
云舟行到半途中,远方传来几声嘶鸣,带着几分悲痛,几分哀伤。
明珠瞬间站起身来,在云舟上百人的瞩目之下,迎风现出了雨鲛族人首鱼尾的真身。她二话没说,扑通一声,十分迅疾拼命地跃入海中。
远处的嘶鸣声已经愈发低沉下去。
冰玄公主低声道:“刚才那个声音,是雨鲛族人性命垂危时的呼救声……”
我咦了一声,问道:“不是说,雨鲛举族迁入大荒了吗?怎么,这无量海中还有雨鲛的族人?”
那位公主解释说:“毕竟是生养自己的故居,许多上了年岁的老人们不舍得离开此地,因而举族迁走的多半是年轻族人。雨鲛族称霸无量海数百年,招惹的敌寇只多不少,再加上此番举族迁移只留下些许恋居旧土的老弱病残,因而……”
因而,这压迫数百年的恩怨,便报复在了残余的雨鲛族人身上。
远处风雨忽然大作,海中掀起了滔天的漩涡,云舟不能近前,只得暂时停在原地。
许久许久过后,明珠失魂落魄地回到云舟之上,无数乘船的子民纷纷用异样目光注视于她,明珠却将其无视。
她明洁如玉的指节上,沾染了带有腥味的血,一点一点溅落在地。
明珠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指尖的血滴滴落下。
她自从回到云舟上,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冰玄公主数次欲开口相劝,却始终没有成功。
当天晚上,我们休息在凌空飞驰的云舟上。听弄剑说,从玉城到龙城,要连续飞上数日,我暗暗算了算路程,只觉得无量海域甚是广大,雨鲛族能够在此称雄称霸可见实力不容小觑。
云舟平缓平行,我睡在极为柔缓的翠微草编织成的船位上,抬手将碍眼的船舱掩去,露出浩瀚璀璨的星河海洋。深邃的夜空相较于大荒的夜晚,更为宁静祥和,光亮轻微,星宿莹然。我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宁静祥和地看星星是在什么时候了。
四百多年前?三千多年前?
还是,十余万年前?
时光悠然而过,漫长得令我难以记忆。
这种岁月里沉淀出的孤寂,是每个神祇都需要面对的,仙道茫茫,无数仙僚为打发时间不得不寻了自己能够坚持的爱好,正如有的仙人喜欢诗酒花茶,而有的仙人喜欢琴棋书画。
而我,我却喜欢吃喝玩乐,青玄曾说,我是这三界之中最不像帝君的女帝尊上。
后来,玄戚之事,证明青玄姐姐所言非虚。
是我的性情成就了我,也是我的性情毁灭了我。
起初,我修道的目的,是为了成为帝君之后能够拥有漫长光阴四处游乐。
待我证道飞升之后,这种欢喜却仅仅维持了百年,百年之后,一切索然无味。
紧接着,我建立淬玉宫,淡心休养偏安一隅,也就是在那时,我捡到了子琦。
如今十万岁高龄的子琦,正睡在我的手边,双目紧闭,容貌清俊。
我忍不住回想,当年还是个小包子的子琦,怎么会一眨眼长成如今这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呃,不对,子琦高龄十万岁,已经是翩翩老年郎了。
捡到子琦之后,我又寻到了新的爱好,就是一点一滴将这个小包子养大成人,并且全部都是按照我的喜好而来。后来,我确实是成功了,子琦三万岁时,风华绝代,无数仙姬天女为之倾倒。奈何子琦一个都没有看上,甚至像个老头子似的,整日窝在淬玉宫晒太阳。
再然后,子琦愈发成熟稳重,淬玉宫内大小事宜全部处理得十分妥当,我悠闲地当着女帝尊上,平日养花斗鸟,或与子琦谈书杀棋。三界六道大小盛典的拜帖堆积如山,偶尔着实闲着无趣,我便与子琦结伴而去,彼时与子琦一般岁数的醉幽仙君带着玄孙的玄孙的玄孙亲身赴宴,还不忘与子琦打趣说不知何时才能喝到子琦的喜酒。
本尊上为此当了一回老妈子,仔细斟酌了三界仙山婚龄适宜的女仙,并以春游为名将子琦诳过去。
他满心欢喜地去了,半柱香后,却冷着脸回了淬玉宫。
为此,我吃了三个月的清汤寡水粗茶淡饭。
最后,还是本尊上做小伏低前去主动认错,这才让子琦消了气性。
毕竟是自己一手调养长大的萌包子,丢脸也不至于让外人瞧见。不过,玄戚与我心心相印之时,却十分不待见子琦,总是说大荒之中谁家恋情欢好还总是带着掌事一旁伺候。我拿出哄子琦的那套法子,放在玄戚身上,宽慰他说子琦是我自小养大,全然是将他当做是家人。若是日后你与我订了婚期成为连理,也少不得习惯有子琦这么一个家人。
玄戚见我态度明朗,且与子琦全然没有任何暧昧之意,又思及我话语言论恐再闹下去只会招惹不快,只得暗暗咬牙适应了子琦贴身不离的行径。
虽然如此,玄戚还是有些执着地想要过两人世界,譬如说,他将将准备了满箩筐的甜言蜜语,冷不丁看着身旁十分碍眼的子琦,那堆言论就被咽了下去。偶尔,玄戚兴起而为之,拉着我东躲西藏甩掉子琦,虽则情意绵绵了片刻时日,但回到淬玉宫还是少不得前去讨好弄别扭的子琦。
夹在二人之间,是我既痛苦又欢愉的时刻,可是痛苦欢愉来来回回重复了十余遍,本尊上就有些撑不住了。幸而,九重天的试墨魁星是个十分有经验的,他兴致勃勃地向我献了一本《仙野奇闻之有效化解家庭矛盾》,着实让我获益良多。
后来,此书被姻缘殿的月下老人借去抄录一本,听说还以此书案例积攒了不少善男信女的情缘。
……一不小心,神念就从四海八荒飘到了爪哇国。
本尊上看着满天星斗,无端端的叹了口气,子琦的情缘还须再接再厉,以免将来年岁再大些就只能和我一样形单影只了。
云舟驶出的第三日,总算望见了无量海的尽头。
弄剑与奉剑下了云舟,四下打量之后,露出故地重游的欣喜神色。奉剑远远眺望,指着远处的连绵高山,笑道:“大哥,你看,是寒云山。”
弄剑随之而望,轻轻一笑,“当年师尊教导你我修习蹑云法诀,要求每日晨午凌风前往寒云山中的寒涧取水,一炷香内须得赶回仙客来,不然就没有饭食。”他顿了一顿,油然而生物是人非之感,“当时要死要活,现在想来却是师尊高瞻远瞩……”
雨剑在一旁并不接话,只是随手抛着那枚精致的妙法莲花。
我对雨剑有些印象,记得这个容貌清俊中带着惑人媚意的小家伙,不是师侄许小子从灵霁幻界内带出来的,而是在三千大世界亿万小世界中某一处凡尘界中收入师门的弟子。
子琦当时还颇为赞叹地提到雨剑命格惊奇,身具仙脉排行榜第二的玄天九脉。
这种命脉的奇特之处,在于成功开启之几率微乎其微,即便成功开启灵脉,也只有九个月的寿命,即便道行通天功证帝君阶位,九月过罢也免不了命归太虚。雨剑因灵脉开启而被师侄收入门下,为了解尘缘往事又前往凡尘界,九月过罢安然赴死,谁知许小子逆天改命硬生生破了玄天九脉开启必死的规矩。雨剑熬过九月之后,道行突飞猛进,又在同辈弟子中最受许小子宠爱,赐封上古神兵妙法莲花,转眼间就成了御剑山庄数一数二的高手。
如今这位高手静静看着两位师兄回忆过往之事,妙法莲花闪了几闪,飞回眉心化成莲花烙纹。
冰玄公主像是十分熟悉路途,连带着她身旁的老者也能与弄剑奉剑说上几句过往的言论。我与子琦跟在后面,听了小半天,隐约摸索出不知对与不对的道理。
依照弄剑奉剑与那老者所言,当时的许小子误打误撞来到灵霁幻界,一身修为被太虚之力尽数封印,无从施展法术,只得凭借与自己心神相连的几件法宝四下迎敌。恰巧这个时候,冰玄公主带着仆人老者因国都隐事前往龙州,顺便就捡了一个十一殿下回去。
许小子初来乍到,也并不清楚灵霁幻界的具体事宜,因此便存着随行的念头随冰玄公主前往龙州。再然后,公主带着许小子与老者来到龙州内的龙城,开了一家小小的仙客来。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这大隐的朝堂是无从设想,因此便选了中隐于市集,而弄剑奉剑两位剑童便是那个时候被师侄许小子收入门下的。
收了两个天资聪颖的徒弟,许小子也算尽心尽力,一一教成了大荒赫赫有名的年轻一辈的高手。冰玄公主瞒着金枝玉叶的事宜,而师侄则隐瞒着自己天界殿下的身份,瞒着瞒着就瞒到了师侄的娘子、也就是并不被天帝老头儿看好的彼岸花妖苏姑娘千里寻夫。
这一寻不打紧,直接寻出来许小子的真实身份,再然后就是夫妻两个破界离去。
雨鲛族那位痴心于许小子并终身不嫁的族长明珠姑娘,更是率领全族迁入大荒,虽说是为了族众寻得修生发展之良地,但明眼的都看得出来明珠姑娘所求为何。
我与子琦闲谈自己猜测之时,明珠姑娘像是有些迫不及待,随手甩出晶莹水珠,幻出一只数十丈大小的透明海蝶。这个种族,我倒是见过的,当年子琦误打误撞寻到了三岛仙山的某处海蝶故居,捉了腰肥肉鲜的两只海蝶回去炖菜,滋味鲜美令我迄今难忘。
当然,海蝶除了食用之功效,还可以用来代步,虽不及凤凰鲲鹏咫尺天涯,但好歹也能一日四海巡游数遍。
乘坐飞蝶,一路破风而行,弄剑与奉剑凭立云端指点河山,说哪里哪里是当年花灯节师尊带我们游玩之地,哪里哪里是当年练剑场所。凌虚御风一炷香有余,远远望见了气势雄浑的龙城,城墙上成排的纹龙旌旗随风猎猎而舞,金线银丝碎光剔透。
城门口倒是没有什么人来回巡查,明珠催动术法降落,透明的海蝶碎成一滩水飞回她的指尖。冰玄公主率先引路,毕竟当年她与师侄在这龙城之中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