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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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月记-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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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兰卿听她心口呼噜呼噜不住地喘,一面还不肯停嘴,见母亲说得越发不中听,心里又急又气,忍不住落下泪来。
  喻太太心里还有一层,她觉得身体日渐不好,生怕女儿索性撒脚走了,自己一死,连个祭祀供奉的人也没有。她做姑娘的时候大门不出,做妻子的时候又插不上嘴,她的生前没有荣华,最怕连死后也争不到一点哀荣。于是看着女儿,缓缓地说:“你要是执意跟着那个唱戏的去,兰卿,我也叫巡长把你找回来。你妈还在,你绝不能出这个门。”
  喻兰卿心中实在憋不住,一面任眼泪摔在衣襟上,一面抬手抹去,道:“妈,若我生在穷人家,没准为了讨一口苦饭吃,我也进了班子学戏。按您说的,我就成了下三滥么?”她见母亲只是靠着垫子坐着,眼神里并没有一点光亮,这些日子受的苦楚、委屈、惊怕在心里翻滚,大颗眼泪忽然一齐涌出来,跪到床前,扶着母亲的手道:“妈,您不知道,白先生的戏有多好,人有多好。他明天就要走了,就要离开北平了,女儿不跟他走。只求您今日让我去吧,就让我看一眼,说几句话,女儿……女儿这一辈子值得了!”
  喻太太往常的脾气并不差,只因这几天病重不少,眼见着每天二十块流水地花钱请医生,又总不见效,断定死期不远,心里急火乱窜,听兰卿这一句话,更是料定她要和戏子私奔的样子,把她的手挥开,大口大口喘了几声气,才平静地、干巴巴地道:“你今儿跨出喻家大门,你就当妈立时死了罢,再没有你这个女儿。”说完也不理任何事情,艰难地转一个身,闭眼睡去。
  喻兰卿坐在花梨木八角桌前,兀自地想:我活到现在,在家里必听父母;在女学必听先生。我自认受到新派教育,竟还没有沈小姐白小姐有胆量,常要靠她们安慰。兰卿,你想想罢 ,像白先生这样的奇人,一旦失散了,中国这么大,能重逢几回?她想着想着,想定了主意,等到母亲和丫环都各自午睡了,赶紧收拾妆容、包袱,提笔在桌上留了一封短信,道:“母亲,女儿去去就回,等到回来,再和您领罪。”
  她匆匆写完了,走到门口,心里头想:我这一辈子,是不再有自己做主的机会了。兰卿,你争一口气,为自己设计这一次罢。这趟就算打断腿,我也要去的。就算去了,回来被打断腿。
  她敛了敛鬓角的散发,回头环顾这屋子一圈,轻声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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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长顺和红袖来到白家搭伙。
  白芙侬让他们进来,道:“长顺,今儿不去做事?”崔长顺往椅子上一坐,道:“哎,说也怪了,可不知今天怎么,正阳楼这么有名的店,竟一点生意也没有。咱老掌柜说,‘怪了怪了,莫不是老天爷变天了,客人都没有,还一个个杵那儿干什么?得啦诸位,回去吧!’这不,咱们上您这儿来了。”
  红袖也道:“真是,今天到处静,静得没声音。”
   白芙侬倒不以为意,笑道:“红袖正好,去炒一个白菜帮子来。咱们今儿下饺子吃。”长顺道:“这个好,来几两的地三鲜,我就知足了!”
  红袖看他一眼,抿嘴道:“好没见识!旧时咱们姑娘家的玫瑰饺子,是在整个北平出名的。挑打南边来的最细滑的藕粉,掺一点水糯粉做成皮子,里头的馅儿是细沙、桂花、陈皮,用雪片白糖和了。一个个饺子皮又薄又透,小得只有拇指那么大。姑娘,是不是?”
  长顺道:“啊呀,别说了,听着就好,听着就好!”
  沈黛笑道:“她那样的东西,不准备两天三天,做不成的,太费功夫。你们快擀面皮子,一会儿我来包罢,一样饺子里,能有地三鲜、雪笋、菜肉三样味道。”
  长顺大奇,道:“一只饺子,有三层皮子不成?怎么能有三样味道?”
  沈黛道:“你吃了,便知道了。”
  几人正准备忙活,却听一阵敲门声,长顺道:“您二位坐着,我去!不定是正阳楼寻我来,要我回去,你看看咱这老掌柜,嗨!”
  长顺过去一开门,却见是一个丫环打扮的站在门口,不由愣了一愣:“这是找那位?”
  那丫环道:“咱们喻太太请白小姐、沈小姐过去呢。”
  沈黛和白芙侬忙到喻家去了,听喻太太说了原委。白芙侬不知道前情,只道:“说不定还没有散戏呢,稍晚了一些,伯母别着急。”她一边说,自己也觉得不对,从城北叫一辆车,回来不过二十分钟的功夫。纵是兰卿负气离家,现在也该回了。
  沈黛和兰卿有过几次谈话,心里也暗怪喻太太逼得狠了。她听喻太太的语气,分明想托她们帮着找一找,却不好意思明说,又想起白芙侬自打天津回来便有些风寒,不大方便出门,就道:“我一会儿上街去,沿路到戏馆子看一看,就是了。”
  沈黛换了身衣裳出门,接连拐出几条胡同,原本有卖货郎、打鼓皮的、卖膏药的各色小贩的胡同,今天冷清得出人意料。她正想拐弯,从转角跑过来几个人,同她擦肩而过,一阵风似的。
  她吓了一跳,伸手攥了攥袖口,下意识走得慢些,唯恐再撞上什么人。走出又细又窄的小竹帘胡同,就是一条宽阔的长街,平日里摆着各色各样的货摊,运气好了,还能遇见耍把式的。
  可今天不同,她刚走出去两步,就看着一群人冲似地往城南跑去,里头一个敞着短衣的男人指着街边喊:“嘿,嘿!干什么哪!别杵那儿啦!赶紧跑,也不知道从哪打过来,两边又开仗啦!”
  脚步声噼里啪啦在耳边响,人群蜂拥地朝各个方向躲。沈黛吃了一惊,心想往回跑已经不成了,得要半个钟头,但往前再走两条胡同,就是戏楼子。她想了想,很快地打定主意,于是提起一点裙裾,和一小拨人转头往前跑。
  “轰!砰!砰!”也分不清是炮是炸药,更分不清打哪里来,人群尖叫起来,像竹筒里乱窜的剑鱼一样到处逃奔,瓦砾和小小的石块落下来,飞沙走石一般。
  沈黛一路认着方向跑,心里一面想着兰卿和自家胡同,一面想着直系和陆子峥,乱七八糟涌出许多思绪,心焦之下,只管捂着两耳,看着脚底的路很快地走。“砰!砰”连着又是几声,众人只觉得两边的墙壁都在震,脸色俱是一变。“不得了了,就是隔壁街上!就在隔壁!”不知是哪个人在哪里凄厉叫了一声,一群人一窝蜂又跟着动起来,人挨着人,也顾不得踩掉了鞋子,竟不知那人是中了弹了,还是怎么一回事。
  沈黛挤在人群当中,只看到前面人的无数的脚,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形势,一边只听到噼噼啪啪的散枪声从哪里传来,又引得一片喊声叫声。她思忖跟着人群反而更走不开,转脸看到旁边一条小胡同,绕过这胡同就到了戏楼子,马上抽身跑出去,一路在小胡同里疾步快走。
  “轰!轰!砰!砰砰!砰!”忽然,几声巨响一齐发动起来,声浪像潮海一般一阵一阵地涌,脚下的大地、四周的墙壁也在扑簌簌地抖。沈黛惊得脸色发白,只告诉自己不能停下,把头一低,双手掩着耳,很快地朝胡同口跑起来。像怒雷横扫像江海奔腾一样的火炮巨响淹没了半个北平世界,“呼啦啦”地一声响,她身后的泥土瓦块落叶似的纷纷落到地上。
  沈黛掩着耳在响声里努力分辨方向,不时有哭声叫声从手指缝隙传进耳里,听得她很不好受。她抬眼一看,被炸塌半边屋顶的戏楼还好好立在那里,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喜色,便赶紧疾步闪身过去。
  外头人声鼎沸,里头却寂静地像一座坟墓。沈黛细细看了眼四周,不像是有人藏着躲着,便叫道:“兰卿,兰卿?白先生,你们在么?”
  她叫了两声,听不到回答,一回头忽然看到角落里一团黑色的影子,“扑棱”一声一齐腾起,竟然一群躲灾的乌鸦,从残垣缝隙里扑着飞出去。
  戏楼的底层是票友聚会闲谈的茶室,喻兰卿要来,绝不会在这里久留,沈黛想了想就往二楼去,只见一二楼间相通的楼梯被炸断了半边,只露出半个豁口。沈黛拉起裙裾疾步走上去,只见原本雪洞般的几面墙都裂开触目惊心的狰狞断纹,心里一动,只连声道:“兰卿,兰卿?应个声罢,有人吗?”
  她从二楼墙上开出的海棠形巧式雕花窗往外看,外头一片乱烟飞滚,噼啪轰隆的响声,分不清是哪边的枪声,是炮,或是炸药,?甚至看不见底下有没有什么人。 “兰卿?白先生?兰卿?”沈黛叫了几声,一面疾步转身往戏伶们更衣上妆的后台走。
  “轰!砰!轰轰!”脚下又是地动山摇地一阵,窗户炸得破开,散出的玻璃落了一地。沈黛忙在角落蹲下,巨大的响声震动着耳膜,让人后脑生晕生疼,嗡嗡地不住作响。
  等这一阵过去,沈黛才迷迷蒙蒙地起来,往后台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整个后台被炸得塌了大片,不知是先前炸塌的,还是刚才一阵给炸的,兰卿要真是在戏楼里,必要在这里上妆的
  她疾步过去到那废墟之前,伏下身道:“兰卿,兰卿!”过了一会儿,瓦砾巨石堆里似乎有一计响声,却没有人答应。沈黛侧耳细细听着,然后屋外喧嚣,毕竟听不真切,不由又慌又急,五脏六腑都像烧沸了的酒气血上涌,心里更像灌了烧刀子一般,复又喊道:“兰卿!白先生!白先生!你们在么?”
  她一叠声又喊了一通,伸手探进废墟的缝隙里摸了一摸,只摸到一地灰尘和瓦砾。这一次连一点响动也听不到了。
  沈黛蹲着久了,站起来眼前一黑,忙扶着墙想要坐下。就在那时,“砰!磅!”惊雷似的几声,简直就像从耳畔传来一般。沈黛站得不稳,登时头脑“嗡”地响了一声。
  什么才是一座死城?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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