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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思索半晌,但是又很快抬起头来,笑得如同落遐山四季不变的清风。这笑容叫我有些怕,我想起十几万年前封泽将我冰封在北冥,自己孤身一人迎接众天兵天将之时,便是这样的表情。
“日沦,”他说,“我已经四万岁了,不小了。”
“何况,封飔神君不也入魔了么。”
我白了他一眼,冷冷说:“你当入魔那么好入。”
他摇头:“天界中人入魔又不是没有先例,日沦,我来的时候还遇见了一个小魔,他说他曾经在天兵服役,但是却是在你同琰华大战之时入魔了,自己也不知是为何故。我想,既然他同封飔神君一样都入魔了,那么为何我不能来魔界呢?”
九幺正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我手一挥他将那句话吞了下去。
我不想让洪迟知道。始魔之血有让人入魔的能力,这个在魔界几乎人尽皆知,但是天界却将这个秘密保守很严,目的不过是为了稳定天兵天将的心,若是他们都知道,只要一沾我的血便要入魔,那么谁还会来碰我?
我有私心,我觉得洪迟这样的翩翩上神,就该留在落遐山,而不是让落遐山落到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神仙手里。我知道樾纭天女对落遐山垂涎已久,不知现在封飔走后,她是否会要求她爷爷琰华把落遐山给她,我不想让那充满我童年回忆的地方落入她手里。
我对这小妮子的印象是否不好,当然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爷爷琰华。
洪迟看了我一会儿,见我不愿再多说,又碍于九幺在场。踌躇了一会儿。
九幺毕竟善解人意,他看出洪迟有话想同我说,自觉告辞。我还来不及拦住他,他便以政务繁忙为由拒绝了。
我有些害怕和洪迟单独相处,心中直怨九幺竟然放心把我和一个天界上神放在一起。然而想起洪迟作为阿牛那一世,他同九幺的关系不错,并且于我私心,是真的真的不想把洪迟看做同那些敌视魔族,为琰华走狗的神仙一起。我垂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一摆衣袖,真要大模大样步入红珠寝宫。
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声音缠绵缱绻。
那温热的呼吸缠了上来,我想起他第三世临终前以印画的身份,同我那一个迷乱的吻,我的脖子不自觉烧了起来,声音都打着颤儿:“你是要作甚,洪迟……”
他连身高都和封泽分毫不差,从后揽住我,将头搁在了我的颈窝,这曾是封泽最喜欢的姿势。我的心中一阵一阵的战栗,我知道我只是在思念封泽,所以不排斥他的怀抱,但是他毕竟是洪迟而不是我心心念念了万年的封泽啊。
我想将他推开,他埋着头,温厚的声线有些模糊,却依然紧紧抱着我,在我耳垂边轻轻吐气喃喃,声音轻不可闻。我脑袋里乱成一锅浆糊,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出地颤抖,眼前眩晕的景色都是四万年前北冥的璀璨星空,我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
只是心底无穷无尽的罪恶感升上来,我这是在做什么,我怎么能如此享受他的怀抱,我怎么能把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小仙童当成封泽的替身,这样怎么能……
只是最后一句,我听懂了,他哀伤地、一字一句,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在我耳边说:“日沦,为了你,我情愿,做封泽神君的替身……”
☆、替身(下)
我整个人怔在那里,他究竟知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封泽的?
我大力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身扬手甩了他一巴掌:〃洪迟,你知道你在作甚么!〃
但是那清脆的声音一下子就把我惊醒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方才,我竟然是打了他么!!
洪迟也一下子愣在那里,还是保持着头甩在一边的姿势,我一时惊慌,连忙抚上去:〃洪迟……〃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自责愧疚一下子涌上心头,喃喃了半天。
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对洪迟的感情是什么,我想我一开始是懂得,可是自从看见了他的脸之后那些感情都变味了,封泽的面容对我的影响太大。
我颤抖着问:〃你怎知道封泽……〃
洪迟愣愣地看着我,张唇,却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
封泽同我的事情四万年来是极大的秘密,我记得我从未和洪迟说过我同封泽之间的关系,而且,他是如何知道封泽的……
洪迟垂下眸,低声说:〃方才……方才我也不知为什么……〃
我连忙抓住他的肩膀:〃你再想想,谁同你说过封泽?我只告诉你他是封飔的师弟,你是怎么知道我同他……难道是封飔告诉你的?!〃
他的眸子中却闪过一丝黯淡:〃日沦,我……我不知道,你同封泽神君,真的是……〃
我点头,强硬说:〃洪迟,替身对你来说不公平,你何必如此为我?〃
〃这需要理由么?〃他反问。
我一下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负手甩身走掉。他却也不追了,愣愣站在那里。
我最是怕我将他当成封泽的替身,这样太对不起洪迟,没想到他却甘愿如此,这反而让我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
他怎么可以这样作践自己。
我捂着脸步入寝宫,一下子扑在了床上。红珠的大床柔软温暖,丝被顺滑,带着丝丝的凉意,我蹭着丝被,将脸埋进去,心中的感觉无法用言语描述。
太过……让人难以置信了。
我又想起在北冥时封泽对我的种种,一件一件历历在目万分清晰,交织着洪迟那张酷似封泽的面容,让我难以忘怀。
两个人太过相似,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对洪迟的感情是否真的源自于封泽,难道我真要和他说:“行啊,你长得那么像封泽,我就将就一下吧!”
那样未免也太不合情理了!
我趴在床上昏昏沉沉,脑子里乱得像是一团浆糊,洪迟到底怎么了,他为何会突然说出封泽的事情,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还有我心中那种类似于期待的感情是怎么回事!我是魔怔了么!!
辗转反侧了许久,眼见着到了晚饭的时间,我实在没有心思去吃,红珠的侍女很是贴心,劝我去散散心。我想着这个有道理,便起了身。
红珠布置的花园就是我梦境中落遐山的样子,我仿佛回到了童年般的舒爽。我坐在大椿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树皮,可是白日里洪迟那句“甘愿做替身”一直像刀子一样剜着我的心,叫我怎么都没办法释怀。,这还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洪迟么,他怎么能那么作践自己!
“阿姑……世子?”
“这称呼好生难受。”听到九幺来,我转过头去露出笑容。
他坐到我身边,“听侍女说你晚膳未用,似乎心情不好,怎么,洪迟上神投奔魔界,世子不高兴么?”
他身为魔界皇子,自然希望天界的人越多倒戈得越好,我却不然,虽然魔界同我有渊源,但是活了将近二十万年,我同魔界的联系早已割裂,现下魔界于我不过是个寄生之所罢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在难受些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九幺,你说真有人甘愿做替身么?”
九幺一愣:“替身?洪迟上神难道说要做某人的替身么?”
九幺向来聪明,我朝他点点头。他凝眉思索了一会儿,说:“世子,我不知道这十几万年来你被天界囚禁,受了多少苦,又过了多少好日子,可是至少在人间那一世,你同为阿牛的洪迟上神,感情却是极深的,这必然是此前你们交往很深的结果,我没说错吧?”
我点头:“是啊,我看着洪迟长大,他来历劫,我也是抱着一个长辈的心态,只是他受了那么多苦,到头来却放弃了……”
“非也,世子,投入魔界对洪迟上神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世子反而忍心看着他被天庭条条框框束缚?”
我一愣,突然发现我所处的境地非常矛盾,我是魔女,却希望洪迟追寻他最初的梦想成为上神。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九幺继续说:“世子何尝又知道洪迟上神的追求真是成为上神呢?若是他只是没追求地想成为一个替身,你又能如何?总之,魔界是极欢迎洪迟上神的。”
“可他毕竟是神体。”我凝眉注视着九幺。
九幺轻笑,眼神中透出一丝狡黠:“世子,你可是始魔之体啊,让一个上神变成魔,还不容易?”
我这辈子魔化过无数神仙,却都是在受伤的情况下,北冥那次血溅天兵导致天帝的部队差点全军覆没,落遐山时候又让天庭折损了几员大将,还让封飔入了魔,可是让我在正常的情况下,魔化一个上神,还真是头一遭。
我皱眉:“洪迟可知道我这始魔之体,有这样的能力?”
九幺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大概是不知道了,天庭将我的事情瞒得那么严……
“世子你难道不打算将你这么多年受的苦说出来给洪迟上神听么?”
这个主意不错。我思索了一会儿,道:“也罢,到时候再让他想想到底是要留下还是回天庭。”
洪迟大概也是一时冲动,两个陪他长大的长辈一个下落不明,一个竟然是魔女,想来他也没时间仔细思考——就算他就此投入魔界,若是以后后悔,对魔界也没什么好处。
若是他听了真相,听了封泽的事情,不能坚持留下魔界想要回天界,那——
我就当从未认识过他便好。
封泽已经不在了,我也不需要什么替身。
我暗暗下定了决心,九幺见我脸色稍缓,问:“世子有决定了么?”
我点头,朝他轻笑:“谢谢你了,九幺。”
九幺却一脸惶恐,连忙俯身屈膝道:“世子,折煞我了……”
我连忙拉起他,这个所谓“世子”虽然比“神女”好听的多,但是我至今仍然没有习惯,我调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