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吟月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娘娘真的要废了太子?”
万贞儿笑着摇头道:“怎么你也信了外面的那些传闻?我绝不会让樘儿失去太子之位的。”
吟月闻言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追问道:“那娘娘为什么对皇上和万阁老他们说要立四皇子为储君呢?”
万贞儿被吟月扰得有些着恼,不耐烦地道:“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一牵扯到樘儿的事情就沉不住气,不知道用心好好想一想。”
吟月被训得垂下了头,再不敢做声。
万贞儿看她那付多半是装出来的小心翼翼的委屈模样,不由被气得笑了出来,“算了吧,不跟你计较了,我就仔细说给你听,让你彻底放下这份心。”
她皱眉沉吟了片刻,方开口道:“这件事的起因你也知道,梁芳、韦兴这两个贪得无厌的东西为了保命,竟想出了易储的混账主意。不过这也不都是他们二人的错,想来以樘儿执拗的性子,这些年来确是得罪了不少宫里宫外的人,才有了今日被人落井下石的境遇。
事已至此,情势已非梁、韦二人或是我甚至是皇上所能控制的了,各方利益都牵涉其中,所以才有那么多大臣们各持己见的情形出现,废储已是势在必行。可就是因为此事牵涉太广,各方意见不统一,才让我们有机可乘,能够行险一搏。
首先,我大张旗鼓地站出来赞同易储,会令那些平日视我为挟皇乱政的祸水的大臣们警醒起来,不再旁观中立,而是开始反对易储。然后,我明确地提出要改立邵妃之子,这就会令那些提出其他储君人选的大臣们心有所惧,他们都清楚我对皇上的影响力,跟我斗他们是绝无半分胜算的,而一旦将来邵妃之子即位,会对他们这些曾有过异心的人不再重用。想清楚这些之后,他们会转而放弃易储的打算,与那些反对易储的大臣们联合起来与我抗衡。
这样一来,就变成只有我万贵妃一方人马想要易储了,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易储之事就会不了了之。”
☆、第三章 宫怨(十一)
事情果然一切都如万贞儿所预想的那样发生了,当以万阁老为首的一些大臣按照万贵妃的授意,提出改立邵宸妃所生的四皇子朱佑杬为太子后,立时引起群情激愤,就连平时那些对易储一事觉得事不关己的大臣们也都站出来反对易储。一时间本来意见迥异的各方势力竟都空前一致地团结起来,集中力量对抗欲操纵储位的万贵妃。
永宁宫中,朱见深无奈地对万贞儿道:“既然朝中大多数臣工都反对易储,恐怕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了。”
万贞儿淡然问道:“如何从长计议?”
“这——恐怕是要过些时日,让那些大臣们都心平气和下来,不要再像这般日日上书妄言易储之事。待此事平息下去之后,我再慢慢寻找太子的错处,到那时再废他也不迟。”朱见深颇有些迟疑地道。
“那皇上准备如何将此事平息下去?毕竟皇上曾在群臣面前允了易储之议,如今要怎样做才能既收回成命,又不会失了圣颜呢?”
“这也正是我这几日来一直苦思无计,不胜烦心之事。”
“我听说近日来泰山频有地动发生,皇上何不命钦天监查一查此事?”万贞儿颇有深意地提醒道。
朱见深略加思索,不由愁眉顿展道:“贞儿的这个主意不错,若是泰山之兆应在太子身上,易储之举应属不当,朕收回成命也就是顺应天意了。”
万贞儿站在那里看着转忧为喜的朱见深,唇边不觉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看到贞儿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朱见深忽有所悟地道:“贞儿向来多智,今日能想出此等两全齐美的妙策绝非偶然,应是心中早就有了计较。可是此次易储之事你却让自己输得如此狼狈,莫非——这是贞儿你故意为之?”
万贞儿立时收了笑容,嗔怪地道:“皇上难道就不懂得难得糊涂吗?非要揭出我的底来,仿佛我就喜欢跟皇上使心机似的。”
朱见深闻言大笑起来,“朕倒是想说自己是难得糊涂了一回,可惜这次确是有些被你弄糊涂了,竟相信你真是要废了太子。唉,是我太过糊涂了,你怎么可能会真的去伤害樘儿呢?!”
万贞儿本来也跟着他一起在笑,可是笑着笑着,她的眼中却悄然落下泪来。想起那个孩子曾经依偎在自己怀中,瞪着乌黑的眼睛听她讲他父皇儿时逸事的情景,她的心中涌起一阵酸苦。
朱见深走上前搂住了她,叹道:“贞儿,又让你受委屈了。经过此事,樘儿对你的误会只怕是更深了,我真怕有朝一日——”
万贞儿忙用手掩住了他还未出口的话,柔声道:“不是还有皇上护着我呢吗?”
送走了皇上,万贞儿扫了一眼一连几日都眉头紧皱着的吟月,终于发起火来,愤然地道:“你这难伺候的刁婢,越来越不把我这娘娘放在眼里了!前日里为了我要废太子的事情跟我摆脸子也就算了,如今太子之位已经保住了,你又在我面前做出这种闷闷不乐的样子,难道反过来还要我去哄你高兴不成?”
早已习惯了娘娘平日里常用来吓唬自己的那套把戏,吟月白了那个兀自装腔作势的娘娘一眼,忧心忡忡地道:“我这是在替娘娘担心呢。这次易储之争必然让太子对娘娘的误会更深,若真有一日太子登了基,很可能会为此事报复娘娘,可娘娘却还在这里为了能保住太子的储位而沾沾自喜呢。”
万贞儿细看了一眼吟月面上忧急的神情,忽然失声笑了起来,“吟月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爱钻牛角尖儿呢?我倒是希望自己能看到樘儿荣登大宝时的盛况,可惜的是,我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第三章 宫怨(十二)
明宪宗成化二十三年(公元1488年)三月,永宁宫。
细心地为娘娘梳理着已大半斑白的秀发,吟月偷看一眼娘娘镜中憔悴的容颜,心疼地道:“娘娘这几日睡得极不安稳,是不是心疾又犯了?”
万贞儿正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闻言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量:“心疾吗?恐怕不会是这么简单了,最近常感到胸口间疼痛异常,也许真是大限将至了。转眼间自己入宫已经五十多年了,终是有了要离开的一天,这结局应算是不错了,难道还真要做那月中的嫦娥,得了不死的灵药,终日独守着深宫寂寞?只是皇上怕是要伤心难过上一段时日,好在如今常陪在他身边的那几个妃子都还性情敦厚,如果我不在了,她们也会好好照顾他的。”
一念及此,她不禁轻声自语道:“皇上明日就要去郊祀了,春日里总是乍暖还寒的,也不知是否带够了衣物?”
“既然还知道念着朕,贞儿为何平日总是冷落朕呢?”朱见深那带着些许怨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万贞儿回头笑看一眼正拿着牙梳为自己梳头的皇上,又回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的明月,“这些年皇上又多添了好几位皇子和公主,宫里再也不像从前那么冷清了。”
深邃的眸子暗了暗,朱见深轻叹道:“贞儿你总是为了我而委屈了你自己。”
“有什么可委屈的?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善待我,甚至为了我不惜与太后失和,说起来,是你为我牺牲了太多。”万贞儿回身轻抚朱见深已渐花白的鬓角,怜惜地道。
朱见深轻轻握住贞儿抚上他额头的手,黯然道:“我说过,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受到丝毫的委屈呢?可是这些年来,你表面上虽然强势,心里却有很多的苦楚从不对我说。记得我们失去第一个孩子时,你痛苦得几乎疯掉,却一直说是自己的错,对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相待,从无半句怨言。”
万贞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嘴上没有半句怨言,可我心中还是为那些本不是你的错的事情而怨怪你。你那时不会没有察觉到我对你的疏离,可是你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地怜惜我。那个时候,我为了保住皇贵妃的地位,用尽了心机,不惜笼络汪直、梁芳还有韦兴这般奸宦以及大学士万安这样的谄媚小人,任由他们贪赃枉法,扰乱朝纲。你却只是一味地护我纵我,甚至连废立太子这般荒唐的事也由着我去做,竟真是不怕成了史官笔下的一代昏君。我这般对你,你却如此待我,我——实在是负你良多。”
“不,不是这样的,贞儿。一直以来,你真正亏负的只有你自己。见不到樘儿,你伤心难过到重病卧床,却从未求我下旨让樘儿去永宁宫见你,因为你不愿让我为难,令我与太后的关系变得更僵。我当时何尝不知道你想见樘儿的心情,可我还是为了尽对母亲的孝道而装作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我曾向你保证过在宫内再无人可以欺负你,可我却没有做到。你为了自保,笼络那些太监朝臣,我又怎会为此责怪你呢?”
朱见深微微笑着将梳理好的长发拢到万贞儿的胸前,埋下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我还是闻不够贞儿发上的香气。”
万贞儿颤抖地抬起手来轻抚他的头发,“是啊,这么多年了,我老了,你也不再是那个被人称作‘小结巴’的孩子了。你现在是天下之主,心中装得更多的应该是江山社稷,不能再由着性子以自己的喜恶来分辨忠奸,更不能因为我而损了你的圣誉。”
朱见深抬起头来笑看着她,摇头道:“自古以来忠奸之分都来得太过武断。若说追随你的人都是奸臣,那反对你的就是忠臣,可在当年易储之争时大多数朝臣不但没有反对易储,还各持己见地提出不同的储君人选,恐怕当时他们心中所想的并不是什么江山社稷,而是自身的利益。而当你提出储君人选后,他们又都站出来反对,恐怕那时他们心中所想的还不是江山社稷,也还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