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电闪雷鸣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空气中流淌着雨后的清新气息,仿佛一切的伤悲寂寥已全被这场突兀的暴雨洗涤清澈。
季离独自计量着,明日一早便向乡邻们辞行,必须尽快带季冉离去,但辽阔宽广的天地又有何处可以容许季冉的存在呢?思及季冉适才所言的东海,季离璀璨如星的明眸猛然亮起,倘若季冉到达了东海,兴许能想起些什么,这样一来既将他带回了所说的"家",又有机会能让他找寻失落的记忆,实在是两全其美。季离越想越是感慨自己为何不早点想到这法子,正欣喜若狂,但忽地想起季冉那风华无双的银紫色眸子,又好似坠入冰冻三尺的寒窟。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这妖韶绝世的眼瞳,甚至在某些人眼中也许那正是妖物的象征。
季离将季冉扶到床榻上,叹息着走到窗边,轻缓地打开窗户,寒风迅猛地窜入,略微的凉意徐徐地欺上身来,季离却毫不在乎。她遥望着如同无垠黑幕般深邃的夜空,才察觉竟已是这般时辰了,刹那间灵机一动,若是蒙住季冉的眼睛将他扮成一个盲人也未尝不可,况且如此这般她亦不担心季冉因贪玩而与她走散。虽然不知季冉醒来会变成如何,也难说季冉会不会同意这个要求,但这却是她能想到的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季冉,姐姐定会让你安然无恙地回家。"季离对自己下了一个承诺,又忆起曾经的沧桑变幻,长长的舒了口气:"而今已过了三年,也许是时候该回去面对现实了。"
微风掠过耳际,扬起披散的如丝长发。恍若有人在这安谧而静默的沉夜中,坐在竹林深处独奏着一首悄无声息的歌曲,而风声正是那旋律,轻柔却奔放,呜咽又惊天,发丝则如同闻歌起舞的娇俏佳人,*点地,水袖长甩。
沉浸在记忆中的季离黯然失神地独坐了一夜,直至东方既白,如束的晨曦落在裹着她纤细身姿的长衫上,季离甫恍然惊觉,她忙起身准备旅途的干粮衣物。而不多时,季冉竟依照平日的早醒时辰,自觉起床洗漱。
季离小心翼翼地问起昨日的情形,季冉却茫然无觉,好像昨夜的情形皆是不曾发生过,一切如常,甚至那狂风骤雨俱是幻象。
看着季离欢闹欣喜的神色,季离却不知是喜是忧,轻声问道:"季冉,姐姐带你回家好不好?"
季冉疑惑地直视着季离琥珀色的双目,皱眉撅着嘴问道:"这不是我们家吗?"
季离笑着摇头,揉着季冉的长发:"不是呢,我们的家在东海。"季冉听到了"东海"这两个字,面上又是神采飞扬的向往又是难以言状的恐惧。季离心头微震,难道说季冉曾受过什么伤害?
季冉则是兀自陷入沉思,只觉得对东海有一股摄人心魄的似曾相识。他睁大了眼眸,好似看到了一个透明而剔透的水晶宫殿,通透湛蓝的宝石悬挂在壁上,点缀着如梦似幻美轮美奂的雄伟大殿。
季冉猛地回神,看到季离忧虑的神情,微笑道:"姐姐,季冉没事,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季离一愣,没想到季冉竟是这么轻易便答应了,心道也许他是回想起了些许模糊的记忆吧,隧回道:"等姐姐收拾了细软,我们便向大伙儿告别。"
季冉有些不舍,但见到季冉坚决的目光只好颔首同意。
季离幽然轻叹;"季冉,东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出门在外,姐姐必须蒙住你的眼睛。"
季冉后退了半步,惊疑之情浮现在眼中道:"这是为什么?难道季冉的眼睛太过吓人?"
季离一见到季冉蓦然失色的慌乱神色,心疼地上前:"季冉才不吓人,是季冉的眼睛太好看了,姐姐怕别人看了心生自卑,才让季冉蒙住眼睛的。"
季冉却依旧半信半疑,季离继续道:"那你要是不肯,姐姐只好自行上路了,等姐姐到了东海再让人来接季冉好不好?"
季冉一听不能出门游玩了,急忙摇头道:"姐姐要带我去,季冉会乖乖听话的。"
季离微笑着郑重道:"好好好,季冉是乖孩子,姐姐带你去,但是有一件事比蒙眼还要重要。季冉要记住,在外你万万不能哭,甚至是一滴眼泪都不能流。"
季冉暗自觉得这些话似乎曾听人提起过,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一个温婉悦耳的声音,那柔和的亲切感仿佛抚平了他心中的焦虑不安,而那人正清幽凄切地向他述说着什么,但容貌形态却被浓浓迷雾笼罩着。他仔细地想要看个明白,却怎奈那人越离越远,惊呼着想要追逐而去,却发觉自己口不能言,足不能动。
季离见季冉漠然无言的发愣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唤道:"季冉?"
对于季冉,这一声却如晨钟般震醒了他逐渐涣散的神思,季冉突然甩了甩头,恍若想要将这些缠绵纠葛的心绪甩出脑袋,最终安慰似地朝季离绽开虚弱的笑颜:"姐姐,季冉答应你,一定一定不会哭。"
季离心中七上八下,不禁有几分怀疑自己擅自决定带季冉去东海,究竟是对是错?但如今木已成舟,只得利落地收拾一些必需品,便带着季离与村民们告辞。
乡邻们万般不舍,但看到季离毅然坚持的神情,亦知无法阻拦,嘱咐了许久,含泪目送他们远去。而孩童们只当他们的季先生是去游玩,不日之后必定会归来,仍自嬉笑玩闹。
到了村口,季离抹了眼泪,转身向村里人深深地一揖,朱唇翕张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将千言万语压在心头,沉默地拉着季冉缓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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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少年游
季离扶着以白帛蒙住双眼的季离,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傍晚终于抵达了郴矽镇。
沿途中,季离却发现即时蒙住了眼睛,季冉仍旧踏若平地,与平日毫无异样,心疑问起。季冉却反问道:"没有差别的,季冉还是能看见的啊?"
季离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季冉,仿佛是想要透过层层纱布望进他的眼瞳:"季冉,你能看到姐姐吗?"
季冉理所当然般地点点头,却令季离心生忧虑:"季冉,那你平时在外的时候,能不能闭起眼睛呢?"
季冉扁扁嘴,不满又不解道:"那季冉就看不到啦,会摔倒的,很疼的。"
季离无奈地劝解道:"季冉,听姐姐的话好不好,姐姐会扶着你的,姐姐保证绝对不会让你摔倒的。你乖乖的,闭上眼睛,好不好?"
季冉似懂非懂地看着季离,却忽然正色道:"我能信你吗?"
他转而低沉的嗓音带着奇异的庄重,空气仿佛凝固了般,咄咄逼人的窒息感顺着血液侵袭入心。季离承受不住地后退半步,然而季冉长臂一伸,紧紧地抓住季离的手腕。即时看不见他的双眼,季离仍能感受到泛着凛然寒意的凌厉目光穿透过白纱,径直摄入她颤抖不已的内心。
眼前的季离与心中另一张相似的脸庞重合起来,恍惚茫然间,季冉已不知自己到底是看着季离还是另一个人。
季离带着几分嘶哑急促地惊呼道:"季冉,我保证。我保证,你能信我。"一边说着,心中却不住的绞急,这近在咫尺却煞气四溢的季冉与季离所认识的"弟弟",性情岂止是云泥之别。
季冉缓慢地松开手,退了一步,轻声道:"别骗我。"这一声犹如叹息般的细语,回绕在季离脑海中,好似雨点叮咚作响地落入河中,打碎了原本平静而和缓的清幽,久久不能消散。
那之后,季冉依然是那个爱缠着季离调皮天真的弟弟,而季离也绝口不提之前一事,但季离心中已清晰明确地看到,倘若季冉忆起往事,那么她与季冉便隔着高山峻岭,山河湖泊,即时竭尽全力亦只能遥遥相望。
郴矽镇虽不是大城镇,但也比季离、季冉原先所住的村庄热闹许多,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不少模样看着像是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季冉虽然由季离扶着,却终究抵不过玩乐心性,到了集市,反倒成了他拉着季离四下游走观览。幸亏季离与季冉并不十分引人注目,一路来去如风,也没什么人看出这其中的微妙差异。
直至月上梢头,季离方才说服季冉前去镇上的客栈歇息。到了客栈中,迎面而来一个小二招呼他们入堂。
破旧而昏暗的客栈中,三三两两围坐着几群人。还有一对夫妻模样的男女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棕黑色的木桌上放着两个青铜酒杯,月光撒在酒水上闪耀着点点光芒,自斟自饮却别有一番情趣。那夫君时不时地向窗外眺望,不知在等着什么人,而妻子则是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
季离挑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了下来,又点了几样小菜,眼睛却是状似随意地观望了下四周的情形。走了一天又游玩多时,季冉早已是饥肠辘辘,哪里还有季离那般小心谨慎的心思,抓起筷子夹起菜,便要往嘴里塞。
季离咳了一声,暗自庆幸选的位置偏远又光线较暗,因而无人看到季冉的动作。她立刻附在季离耳边叮嘱了几句,季离只得悄然放下筷子,等着季冉将饭菜放在他面前,再装作摸索了一番才轻手轻脚地吃着。
季离对着精致小点却食之无味,一股心悸般的焦躁徘徊在心间挥之不去,仿佛是心灵最初始最深切的呼唤,又如同失落多年未曾相会的知心好友,心绪纷乱却不知缘由。
这时,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出现在客栈门口。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剑,气息沉稳绵长是个内功高强的剑客。长发束起,面若冠玉,剑眉沉敛,身着一袭墨色劲装,眼眸间一闪而过的精光却令人心惊胆战。即时只是沉默而立,已使人心生不敌之意,只想要速速远离此处。如夜空般漆黑深邃的双眼,更是为堂堂仪表增添了不少飞扬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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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行千里
黑衣男子甫进门,那临窗而坐的夫妻便立即起身相迎。站在光亮处,人们才看清那夫君一副书生模样,身着一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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