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婳愣了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想到当初延祺宫的日子,直觉得恍若前世。
杜芊羽看到她们却没有任何意外,止住身形,淡淡地问道:“你们是来看我狼狈的模样还是想兴师问罪?”
沈兰曦紧紧地盯着她,问道:“当初拥翠亭我和皇上的事情是不是你一手安排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日出门前你特地在我身上洒了香粉,这种香粉遇到酒后便会催发人的情欲。对不对?”
“你既已猜到,又何必来问我?”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
“害你?我哪里害你?你现在可是堂堂的兰妃娘娘,你应该感激我!”
沈兰曦似不认识般地望着她,眼泪滚滚而落,伤心地问道:“我一直将你当作亲妹妹,为何你要这般害我?为何???难道太子妃这个位置比姐妹之情更重要么?”
“为何?”杜芊羽神色似恨似怨,讥嘲道:“你是沈家的嫡女,身份尊贵,父母待你如珠如宝,你又怎会明白我们这些庶出子女的心酸?我母亲出身低微,原本只是杜府的一名扫地丫鬟,杜老爷有回喝醉酒一夜风流,母亲便怀了我,可杜老爷从此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母亲。
没有娘家的势力,身份低贱,又不得宠,我和母亲住的是府里最破最偏僻的院子,穿的比下人都不如,府里的人个个如狼似虎,我和母亲受尽欺凌,遭尽白眼。”
她目光忽变得凶狠,悻悻地说道,“我很小的时候便发过誓总有一日我要让那些欺负过我们母女俩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我要让她们跪在我的面前磕头求饶,还给她们十倍百倍的羞辱!”
沈兰曦失望地摇摇头:“婳妹妹也是庶女,未入宫前在张府受尽杨氏的刁难算计,好几次差点连命都丢了,你受的那些委屈与婳妹妹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可婳妹妹从来都没有想过害人。你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荣华富贵,也不该踏着别人的尸骨爬上去。”
“我母亲是低贱的侍妾,生性又懦弱,不会耍手段玩心计,所以一辈子只能任人践踏,被人百般羞辱。我宁可死也不会重复母亲的老路。”杜芊羽冷冷地道,“我进宫唯一的目的便是成为太子妃!任何人挡着我都得死!”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又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当初那副百鸟朝凤也是我买通司制司的宫女将它调包!”
沈兰曦惊怒交加:“原来是你做的!你知不知道那次若不是婳妹妹找到证据,太后早就将我处死,指不定还会迁怒我家人。为了太子妃的宝座,你连一点姐妹之情都不念了么?”
“姐妹之情?”杜芊羽眼中满是嘲讽,说道,“究竟是你太天真还是我太恶毒?后宫是人吃人的地方,你居然还会相信有姐妹之情?活该落到今天这般地步!”
沈兰曦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对!你说得对极了!我拿豺狼当姐妹,活该落到如斯田地!”
张婳扶着她,温言道:“姐姐,别理她!她已经丧心病狂,不可理喻。”
杜芊羽死死地盯着她,眼中充满怨毒与愤恨,冷笑道:“太子妃可有话想问我?”
“那封匿名信是出自你手吧?蒋虎也是你派人接到京城?对不对?”张婳脸色平静,淡淡地道,“我查过在蒋虎来京城的前几日你出了一趟宫。”
“不错。全是我做的。”杜芊羽唇边扬起一抹讥笑,嘲讽道,“初夏那个蠢货我向她假意示好,她便对我掏心掏肺,无话不谈,我稍稍挑拔几句,她便想找苏选侍拼命。真是比猪还蠢!真正下药毁掉她嗓子的人不是苏选侍,而是我!哈哈哈哈!!!”
她得意地大笑,尖细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地刺耳,良久方止住笑,接着道,“初夏失踪那日曾拿了一封信给我,说什么若哪天她意外身亡了再让我拆开来看。等她一走,我立即拆开信,原来你不是真正的张婳。真是天助我也!我出宫命人去山西太原调查,证实了你真的是蒋家村的木槿。本以为你犯下这么大的罪,必定难逃一死,可实在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本事,不但保住了性命,还能继续风风光光地当太子妃。”
沈兰曦震惊地望向张婳,一脸的匪夷所思,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仿佛想告诉她,不管她是谁,她都是她的沈姐姐。
张婳心中一暖,同时又感到几分内疚。
杜芊羽脸上又是失望又是怨恨:“我已经很谨慎,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可想不到殿下还是怀疑到我身上。”
张婳心下冷笑,朱祐樘从小在宫中长大,与老妖妇斗了那么多年,什么阴谋诡计没有见过,你在他面前玩心眼那不是自找死路么?
“殿下应该很早就对我起了疑心。”杜芊羽仰着脸有些失神地望着墨黑的穹苍,自嘲道:“上回我设局你和高斐有染,殿下就已经怀疑是我做的吧。他故意对我百般宠爱,夜夜留宿在玲珑阁,可却从不宠幸我,每晚都独自处理公文,我原以为他是政务繁忙,无暇顾及我,心里反而感到几分甜蜜,以为他百忙之中仍惦记着我。我哪知道他那时候就已经处心积虑地布局想要我死呢!”
她哈哈大笑,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落:“我真是蠢!蠢得无药可救!人家一心一意地盼着我死,我居然会以为他对我动了真心!哈哈哈!蠢!真是蠢!哈哈哈…………”她抱着肚子不住地大笑,神色却无比地凄惨悲凉,“我居然蠢到用自己的血做药引为他治病,企图得到他的宠爱。他将计就计,将我留在宣明殿,故意为我做尽种种荒唐事,在人前对我百般体贴温柔,人后却厌恶地看都不看我一眼!殿下他真的好狠!!!”
☆、197 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
张婳冷冷地盯着她,心中思潮起伏,杜芊羽秀丽端庄,且圆滑世故,八面玲珑,懂得笼络人心,阖宫上上下下无不称赞她贤惠淑良,连太后也一直都对她赞不绝口。可惜她运气实在不济,碰到的对手是朱祐樘!!!朱祐樘从小受尽磨难,几次差点死在老妖妇的手里,所以对一切的阴谋诡计有着特别敏锐的嗅觉,又因为母亲的惨死,心里极其痛恨后宫的争斗,出手才会毫不留情!
可若换了其他男子或是朱祐樘少了那几分敏锐的心思,凭着杜芊羽往日贤惠的形象,圆滑的手段,又不顾自身的安危放血替他治病,天下有几个男子能做到不动心?说不定他也早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夜夜椒房专宠!
“殿下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无非就是想要保护你!”杜芊羽盯着她,双目似欲滴出血来,似诅咒似讥嘲,“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像他这般冷血无情的人,他会如此待我,总有一天也会这般对你!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张婳淡淡一笑:“多谢你的提醒!”
“我设了那么多的局,却一次都没能板倒你!”杜芊羽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缓缓地说道,“从前卫媛总在背后嘲笑你懦弱无能,窝囊胆小,不配当太子妃。可我早就看出来,在延祺宫的时候你就故意收敛锋芒,韬光养晦,坐山观虎斗,其实你才是整个后宫最厉害,最有手段的女人!就连殿下这般睿智的人物都被你玩弄于手掌之中。”
张婳心中一动,想到杨彩蝶临死前的话,问道:“选妃那日是不是你指使杨彩蝶诬陷我与人有染?是不是你趁我不备的时候用药水除去了我手臂上的守宫砂?”
“何止这些?”杜芊羽轻蔑地笑了笑,“上回在东苑二皇子与你私会,也是我将皇上和殿下他们引过去的!可惜你命大,被你逃过一劫!还有苏选侍屋里的毒寡妇也是我命人放的再嫁祸给你,可没想到你运气实在太好,被周谨实破关窍,揪出小喜子,又让你有惊无险地躲过去。”
张婳心底冒起阵阵寒意,杜芊羽城府深沉,手段又高明,这次若不是大意中了苏选侍的圈套,难保日后自己不会着了她的道。
沈兰曦冷冷地道:“机关算尽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既然进了宫就要会争,会斗,要一步步地往上爬。”杜芊羽满脸的不以为然,讥道,“善良,高贵能值几个银子。”
沈兰曦悲悯地望着她,冷声道:“你真是无药可救了。落到如今这般地步连一丝悔过之心都没有。”
杜芊羽“嗤”的一声讥笑,不屑地道:“我为何要悔过?宫里哪个女人不是时时刻刻地谋算人心,百般争宠?你不算计人,人就会算计你!难道要我像条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上得山多了终会遇上鬼。”沈兰曦淡淡地道,“坏事做尽也会有报应的一天。不要忘了,举头三尺有神明。”
杜芊羽恨恨地啐了一口,愤愤地道:“神明?庙里那些菩萨除了会白白地享受世人的香火,他还会做什么?他们若真的有灵,杜府那些羞辱折磨我们母女的人为何没有报应?为何仍旧高床暖枕,享尽富贵?这次只怪自己技不如人,棋差一着,败在苏媚这个贱人的手里。”
沈兰曦慢慢地道:“谋害皇嗣,妖媚惑主,光这两条罪名就已令太后对你深恶痛绝,而你受罚以来太子不闻不问,可见他心中根本就没有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翻身了。周姨娘只有你一个女儿,你是她唯一的指望,有没有想过她的将来?你现在弄到这般田地,只会让周姨娘在杜府的日子更难熬!”
杜芊羽脸色蓦地惨败,泪水滚滚而落,似痛似怨似恨似悔,喃喃地道:“母亲。。。。母亲。。。”
沈兰曦叹了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拉过张婳转身便走,秋水般的双眸闪动着点点晶莹,轻声说道,“十岁那年疼爱我的外祖母病逝,我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哭,那会儿杜妹妹经常来找我,陪我说话解闷,逗我开心,她说,沈姐姐,不要难过了,你流泪,芊羽也会跟着伤心的。以后芊羽会代替你外祖母陪伴你,关心你。我们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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