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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迈步进入老胡同,霎时身处黑暗。一阵阴风刮过,黑暗中响起若干‘嚓嚓’之声。我驻足细听,声音却消失了……
于是我再往里走了几步。
两点淡薄幽幽青光亮起,在我身前不远处。那是两盏白灯笼,挑挂在老宅大门两侧,被阴风吹得摇晃不定。
‘嚓嚓’声再起,我循声看去,原来是一页纸片,被风卷着吹着擦地而飞。渐渐接近,在经过脚下时被我一下踩住。
弯腰拾起,展开来一瞧,满幅毛笔字,像是一篇文章。起头一行字比正文的字大了不少,着墨更浓,因而显得黑了许多。这应该是标题吧,我猜,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默读着:
“炮轰资产阶级余孽兼文化流氓唐永康——我的一张大字报!”
噫,多么具有时代特色的语言!我心里暗暗感叹,正要读正文时,忽而异响再起,这次不是‘嚓嚓’声,而是‘唰唰’声。
一个佝偻身影出现在斜侧,背对着我。他头戴一顶滑稽的纸质高帽手拿一柄长条扫把,正在扫街。动作很慢,边扫边咳嗽,急时,一手捂着嘴,咳得腰也直不起来。
忽然一只手伸了出来,替扫地人敲背顺气。咳声减缓后,扫地人抬头,用沙哑的声音向对方道了个谢,那只手便缩了回去。跟着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模样的人,哦,不,是鬼,踱出黑暗,他用悲悯的眼神看了扫地人一眼,偷偷叹了一气,然后经过我身边迈上老宅子门前台阶直接穿门而入。
扫地人继续扫着地,我好奇走了过去,因为就在刚才他抬头时我看见他胸前好似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他又开始咳嗽起来,我于是伸手虚握成拳,学之前那中山装男人轻轻替他敲背。刚敲得一下,扫地人忽地抬头看我,满脸皱纹,眼珠子浑浊得辨不清眼黑与眼白。
我立时停了手,看他这样大反应,难道感觉到我不是他的同类了么?跟着我看清他胸前牌子上的字,“批倒臭老九唐永康,XXXXXX万岁!”
原来他就是‘唐永康’……
这个叫唐永康的鬼没有再做更多有敌意的动作,他只是低头拖着扫把朝老胡同深处走去,口中嘟囔了一句,“又,咳咳,来了……咳,一个……”声音尚未完全消失,鬼影就已经不见。
又来了一个……这话真是耳熟……
我转身来到老宅子门前,伸手轻推,门果然没有上锁,一推便开。
当门就是个照壁,简简单单一堵白墙而已,落在青灰色的石雕须弥座上,壁上两侧各开着一个扇形镂花窗。一头被墙堵住,另一头由一条青砖路引着拐向里面的正宅大院。那堵着的一头还有个花槽,被翘边小青瓦所围,当中种着株植物,半人多高,只剩了枯干的茎,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这照壁看起来很是简陋,应是后来所建,多半是重新装修时未完成的结果。我没有深虑,草草扫过,然后沿着青砖路而行。
一炷香的时间转眼就过,到时我封阳诀就会失效,阳气外泄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绕过照壁,便来到一个小小的四方天井。
两侧是耳房,原本是大户人家下人居所或储藏杂物之地。当中应属正房,居中开着总宽三米左右的门,一共四扇,都是木制花格门。
门下三级台阶,由整块青石铺成。
我对耳房没兴趣,直接朝正屋走去。踏上石阶第二节的时候,向左右望了一望。耳房两侧没有和正房相连,而是各留着一个窄小通道,不知道通往何方。看来这个宅子里别有乾坤,只怕比我想象的范围还要大。
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迈了几步,来到正房紧闭的门扇前。
花格门也是新做的,但是没有完成,只涂着底层清漆。格里、框边,积着厚厚的一层灰。灰印有些凌乱,或深或浅的残留着不少指纹,看来这里不缺拜访者,大概都是之前那些大师们留下的。
依旧不费力气便推开了门,‘吱呀’门轴转动声空幽响起,似是惊动了沉睡已久的时光,有灰尘在一道光线中雀跃飞舞。光线来自于一面八卦镜,它被镶嵌在门楣正中央。
我正好奇黑暗的屋内这面镜子哪里借来的光,竟然能射出一道下来正落在我脚边?旋即发现镜子前面另有玄机……
那是一个铜雕,似一种动物,细长的尾巴,尖尖的嘴半张,含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明珠。发光的就是那颗珠子,被八卦镜反照着,落下明亮的一道光,同时亦将兽头形状描摹在地上,只是由于拉得很长而变了形。
夜明珠……有钱人……
只是,再有钱也不能这样乱花呀,这个布局完全不合风水之说……
我摇了摇头。
房内简单摆放着几样家具,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放着只太师椅,堂前另有椅子三对,想向而摆,每张椅子之间都有个四方高脚小几。八仙桌靠着墙,墙上是一幅对联夹着中间一幅画。画乃苍松一株,立于山巅,看着像是黄山迎客松。对联对仗工整,含义一览无余,无非是欢迎客人自远方来,宾主尽欢而已。
这里是接待外客的厅堂,若是没猜错,墙后则是往内院的通道,两侧则应该是卧房。
我只猜对了一半。东侧是卧房,摆着床、衣柜等家什。西侧则是一间书房,有书架和书桌,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书架上还摆着不少书。
我站在书房门口,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看一看,忽而风声掠过我身边,转头看去,是刚才在大门外替唐永康敲背的那个中山装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之四
男人手中捧着一本红色封面的书,对着我森森一笑,一字一顿的问,“你、也、是、来、背、书、的、么?”
我一愣,跟着摇头。
“背一背吧……”男人的嘴机械的一张一合,边将手中的书递了上来。我瞄了一眼,红色绒面封壳上印着五个烫金字,XXX语录。
我连话都不能说,又怎么能背书呢?于是对着男人那殷切且阴森的脸又摇了摇头。
男人桀桀笑起来,边笑边道,“不背书,怎么改造自己的思想?不背书,怎么融入革命的洪流?不背书,怎么……怎么能活下去……”
我冷眼旁观,暗想,难道此人是因为记性太差,背不出这本语录才丧的命?在那个年代,这的确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笑声突止,男人猛然转身,双手捧着书朝书房内走去,边走边点头哈腰,“哎,主任,我来了,我来背书了……我,今天能背一整篇……”说着,来到书桌旁,将手中的书往桌上一放。翻开,手指点着书中某处讨好的冲着书桌那头空空的椅子笑着,笑得谄媚而可怜。稍后他便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好,那我就开始了……”好像真有什么‘主任’坐在椅子里,给他下达了背书的命令似的。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忍不住支起耳朵想听听他到底会背出什么来。
可是他突然愣了,嘴张着,张得还不小,半晌后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着哭着跪在地上,然后用很大的力气磕头,边磕边哭诉,“我,我真有好好背书啊,我,我,一紧张就忘记了啊……”
我目光追着他的身影,此时恰好再度落在书架上,这才发现原来满满一架子都是这本书。
我很想问他为什么不去投胎,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是因为书没背完?没背完就没背完,投个胎转个世,没准就能换个聪明脑子,再怎么着也比苦守在这里好得多。
此时他不再用力的磕头了,身体还蜷成一团匍匐着趴在地上,却将头转了过来,一直转过180度,眼睛死死盯着我。头在地上敲了那么久,已经满额满脸都是血,淅淅沥沥的滴在地上,流在身上。
他的脸上仍有哭容,嘴咧开着,血流进了嘴里,染红了一嘴白牙。他咕嘟咕嘟的大口吞着自己的血,似是呛到,猛然咳嗽几声,咳的血沫子溅出嘴角。
我袖着手,只是在一旁看着。
他于是又露出笑容来,殷勤的邀道,“来吧,背书吧……”
背书,背书,我连家传的经书都背不全,哪来空闲背其他的书?文曲星光没照着,我生就不是读书人……
哎!看来这里没什么其他蹊跷地方,我决定再往宅子里头走走看看。
转身离开书房时,还能听见那人阴森森的念叨,“来,背完了书,就能离开了……来吧……”
~
沿着通道离开这个看来像是待客的厅,我站在一道走廊里。
走廊环绕着中央的庭院,庭院里头种着花树若干,只是都枯死了。走廊东西两侧都是乌檐砖墙,隔几步便安着借景漏花窗。正北方则是栋两层高的小楼。
这里比之前那个小四方天井可大了许多。
我快步穿越庭院,来到楼前入口。此门较之前那扇稍窄、也稍低了些。我寻思着,这里便是这个大宅子的第二进了,为何还没看见主屋呢?难道里面还有三进?
古人居所比之我们现代人的,可讲究太多了,尤其是有钱人的。一般三进都是小意思,五进勉强是小康,七进以上才算富户。
这个宅子既然是那个还没露面的‘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的人’的祖屋,那么有个五进也不足为奇。于是我有些犯愁,五进的大宅子,我一晚上可探查不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楼门前格外有一片空地,走廊至此便扩展成一个亭子,亭中是一张圆形石桌。忽而有个奇怪声音从石桌后头传来,“咕噜噜”的,我探头,看见一个陀螺。
这个陀螺的个头比我见过的可要大了许多,转得正欢,一团白光晃着眼。忽有一根鞭子抽了下来,发出‘啪’一声脆响,正打在陀螺底端,于是它便转得更急起来。
循着鞭子,我看见一个孩子,一个穿的很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