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见过面。”宜野座脸上的表情卸去温和,冰冷地看向眼前的罪犯,
“啊,是我派了下面的兄弟跟着你,结果你逃了过去。”
“你杀了川久幸二。”
中村正雄仰头灌了好几口啤酒,打了几个酒气熏熏的嗝,擦抹嘴巴点了一下头,“啊。”
算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之前多谢你了。”中村正雄突然说道,手里捏着啤酒瓶细长的瓶颈,
“在外面四处漂泊躲避债主的日子里,一直担心文人会因为我和他妈妈的事情变得消沉起来……不是称职的父亲呐……”
“后来有一个老板派手下去我们那帮躲债人一起住的地方,问我们有钱赚愿不愿意替他们干活,我就答应了下来。那边交易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边盯着,防止警察和多事人碍事。”
又喝了一口酒,中村正雄继续说,“就这么做了一段时间,我把欠下的赌债全数还上,带着剩下的钱回了东京。结果我妈妈已经去世了……”
宜野座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别处,屋檐下的鸟巢里毛发稀疏的小鸟尖叫着和兄弟姐妹们争抢妈妈叼来的虫子。
“自己一辈子就这么狼狈的过了三十四年,得过且过下去也就算了。但是想给文人和玉子好日子过,就继续做了下去。得赚钱啊,文人那小子以后可是要做在天上开飞机的飞行员啊……”
中村正雄将空酒瓶立在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到最后也不是个好父亲。”
“警官呐,”中村正雄转身对宜野座请求,“让我出去再戴手铐吧,别让那孩子知道。”
宜野座的目光黯淡下来,“进去和他道个别吧。”
中村正雄感激地转身走回屋里,恢复以往粗暴无理的架势,一边揪着衣服上起的毛球,一边走进饭厅重重拍上文人的脑袋,小家伙被他的力气震得缩起脖子,
“爸爸,总这么打我会考不上大学的!”
“现在连小学都没毕业,啊,就开始吹嘘自己已经是一只脚迈进大学门槛的高材生了?可别像你老爸我光会嘴皮子上说说,最后什么都干不成。”
“知道啦———”文人呲牙应付自己粗暴的老爸,拉开旁边的椅子,“不叫叔叔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爸爸和叔叔有事情要办,乖乖和姑姑吃吧。”中村正雄说着就匆匆背过身子朝外走,走了几步又返回去,抬手又朝文人的小脑袋一巴掌,“下次班里的那些小王八蛋再欺负你就上手打,啊,知道吗,别缩手缩脚的像个傻子一样!”
文人被米饭呛得一咳一咳,看着行为古怪的父亲出了家门,连钥匙都没带。
某些久远的回忆突然恐怖地袭上脑海。
———妈妈当初,就是这样奇奇怪怪的样子,离开家再也没有回来。
“爸爸!”中村文人丢下筷子跑出了家门。
中村正雄跟着宜野座走出家门,拐到侧面的街道上看到了安全局的警车。
宜野座拿出手铐,冰凉的金属磕上手腕,中村正雄眼眶通红地走到车前,宜野座打开车门中村正雄弯腰进车。
“爸爸———”
身子被这个声音喊得停滞了几秒,随即还是坐进了车里,宜野座看着追过来的中村文人没有把车门关上。
“爸爸不要走———”中村文人气喘吁吁地弓腰撑着膝盖,汗水和眼泪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警官,我们走吧。”
“爸爸!”
宜野座问他:“确定不下去看看?”
“不看。”
“爸爸!”中村文人还在执拗地呼唤着,宜野座关上车门走过去,
“回家吧。”
中村文人抬起头,有些吃力地仰视比自己高出很多的执行官,“叔叔你其实是警察,对不对?”
“对。”宜野座不想再骗他,但回答地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你要带走文人的爸爸?”
“对。”
“他还会回来吗?”中村文人哽咽着瞪大眼睛,不让眼泪在宜野座面前掉下来,
对面的大人长久沉默,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那人脸上留下阴暗的影子。
“会怪叔叔吗?”对面的执行官接过了提问,声音压抑到听不出感情,就像此时此刻他脸上看不清楚的表情,
“会———”中村文人声音颤抖地回答,双手攥拳梗着脖子一声比一声高得喊道,“会怪你、会怪你、会怪你———”
“怪你……怪你……”
再也说不下去,只有那双无辜睁大的眼睛,嘴唇紧紧抿着克制着瘪下去的冲动。
“对不起,文人。“
“但无论如何,即便被你一直怨恨,我也一定会带走他。”
高大的执行官转身打开车门,最后对他说:“即便是恨着我,也毫不介意。”
“因为有些东西,必须由我守护。”
汽车的轮胎碾压过路面上细小的沙粒,一眨眼就在街道尽头消失。航空器巨大的声音划破天际,中村文人仰起头,一架喷气飞机在澄蓝的天空留下一道青白色的烟迹。
第三十七章
审讯室里霜月美佳隔着钢化玻璃审问坐在对面带着镣铐的中村正雄,旁边的常守朱低头翻看卷宗,时不时拿起笔补充一些东西,放在桌上调整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常守朱随眼看过去,
是那个匿名举报者的手机号码。
把卷宗合起来,扣上笔盖,常守朱侧头嘱咐霜月美佳,带着东西出了审讯室。
“新井生命新药研制的秘密厂址。”
短信的字数很少,常守朱按照之前互通的习惯给对方回复了一个表示愿意接受的短信。匿名的举报者事前约定好过,电话联系需要提前短信确认,一般在收信后的十分钟会给常守朱电话,平时她不主动联系的话,那个手机是关机状态的。
常守朱马上拨通了宜野座的电话,“宜野座前辈,请马上过来……是,就是那个电话。”
宜野座从宿舍出来,坐电梯赶到刑事课的办公楼层,常守朱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了。
“对方刚刚发来短信,说她手上有新井生命研制新药的秘密厂址。”常守朱等宜野座进门以后,低声对他说道,
“这种事情新井生命想来也不会光明正大地在正规厂区生产试验,如果能够找到秘密厂址,我们就可以抓住对方犯罪的直接证据。”宜野座分析道,
常守朱手里的手机响起了铃声,两人的目光倏地聚集到那里,亮起背光的屏幕上匿名举报者的电话号码随着震动频率闪亮。
常守朱把手机交给宜野座,宜野座接过去,停顿片刻接通了电话。
对面没有声音,狡猾地等待警察先开口。
“我是宜野座伸元。”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片刻,经过语音软件处理的女声传过来,那人轻笑了一声,
“看来安全局的警察们果然还是不守信用的家伙啊。”
即使在变音处理之后相差甚远,宜野座还是听出了那个人笑声里一贯的漫不经心和虚假的敷衍意味。三年来,一点都没有变化。
宜野座举着电话,低着头一手在桌上画圆圈,“相比强制搜查令或者其他保证而言,应该我能更让你放心吧。”
“哦?”对方装作疑问的样子思考了一阵,“不过相比之下,身穿制服的禁欲系冷男也的确更合我的胃口。”
“那么,就见一面吧。”对方声音愉悦地建议,
宜野座转头去看常守朱,观察到执行官眼神中的肯定意味,常守朱兴奋地看着宜野座期待下文。
“地址。”简单干脆地问,
“缺乏想象力呐———”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失所望,“如果连最起码的默契都没有了,我怎么放心把这么值钱的消息交给你们?要知道黑市上这样级别的情报,一条的价钱都够买套近海的别墅了。”
宜野座嘴角浮现出莫名地笑意,冷哼了一声似乎在嘲笑对方绕圈子纯属多余,
“时间。”
“晚上八点。”对方果断说定时间,
“那么———”宜野座朝常守朱点点头,“今晚八点见。”
对方没有废话,听到确认直接挂断了电话。
呵,这个女人。
————
常守朱根据宜野座指示的方向一起开车进了扇岛,看着不远处那排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废旧公寓,常守朱有些担心,她看着走下车的宜野座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猜到常守朱的忧虑,宜野座临走前开着车门又弯下腰对车里的常守朱说:“不用担心我,倒是监视官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坐在车里拿好武器,不要把车灯打开,否则太过扎眼。”
经宜野座提醒,常守朱才发觉自己守在外面,其实也并不安全。毕竟是罪犯们逍遥的天堂,扇岛并不是可以放松警惕的地方,常守朱想起宜野座出发前特意嘱咐不要开警车出来,明白了他的用意。
执行官瘦削的身影像一把尖刀,刺进浓黑的夜色,消融在视线之中。
宜野座熟络地绕过地面上的水洼和塌陷,双手插。进风衣的外兜,踏进废旧公寓,然后在通向地下的楼梯口停下了脚步。
地下室阴寒潮腐的空气裹着不明的异味吹上来,执行官盯着漆黑的楼梯口,突然想起父亲曾经时常说起的一句话。
“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彻底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宜野座抬脚走下楼梯,皮鞋鞋底踏上水泥台阶发出孤零零的声音,幽灵一般回荡在公寓之中,夜里的风顺着楼道里破了口的窗户吹进来,怪物一般地呜咽。
下到地下室,宜野座拐过转角,前面数过三扇房门就是新井沙希在扇岛的家。
黑暗中,前方站着一个人影。
“好久不见。”对面黑暗中的人首先开口,身体调整姿势发出衣料摩挲的细响,
“没想到你还活着。”执行官淡寡地回敬,
“其实是更想说,你怎么还没死才对吧。”女子调笑的声音的走廊里格外显得迷离,
宜野座走过去,站在新井沙希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如果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