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非突然泄了气。他素来觉得自己手够硬心够冷,从晓事开始,他卑躬屈膝摸滚打爬的往上蹿,就是在最艰难最绝望的日子里也不曾放弃过;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荣华富贵,把所有轻他践他的人给一个个劈开了剁碎了,除此之外的东西,名声也好爱恨也好,不过是浮云尘烟,半点入不了他的眼。
可是……
慕容非的身子都轻轻颤抖起来了。
可是……这一次,为什么会这样?
他在姬容身边呆了也有年余的功夫了,殚精竭虑的为对方办事,甚至下了大力气大工夫往他床上凑,就为了让他对他多点念想……一如姬振羽所说,他确实是‘爬’到对方床上去的!
他下了这么多的功夫,压了这么多的砝码……他怎么会想姬容死,他怎么舍得让姬容死?!但偏偏——
慕容非身上冷一阵热一阵。他想起姬容最后看过来的那一眼了。
姬容定然是看见的;依他的心思的深沉,也定然是想得明白的。
慕容非的脸色终于惨淡下去。方才他之所以和姬振羽争锋相对,自不是因为仗着姬容宠爱而没了分寸,而是因为突然之间没了念想。
——凭之前那一幕,姬容若是平安出来,岂肯放过他?
——而若是姬容出不了……若是姬容出不来,他便可以好好掂量着自己是要被五马分尸还是要被千刀万剐了——或者还不止这些?依着姬辉白对姬容的态度,只怕是定要叫他生不如死了……
慕容非怔怔的想着。
数十年如一日的筹划,慕容非自认自己是绝对称得上一声‘机关算尽’了,但这一次,这最重要的一次……
他到底怎么会就想杀了姬容呢?慕容非不由苦笑。平心而论,姬容对他是绝对称不上苛责的,不止不苛责,他甚至没有寻常的上位者那样喜欢照着心情给下人没脸……恩,不止不喜欢给下人没脸,还总是尽量全着他的名声——他自己虽然总不在意,也觉得按着自己爬上姬容床的方法,怎么着也够得上狎臣的边了,可姬容不说外头,就算私下,也绝不曾对他有过半分轻贱……床笫间自然也是,尽管不曾如情人般处处讨好,但也绝对不会刻意要他难受……
胸前的伤当然还在刺疼着,可慕容非突然觉得自己的脑海也跟着胸前开始泛起疼来了。
作为一个上位者,对自己的奴才——或者说得好听一点,下属——能有这样子,实在已算是好到了顶点,不管从哪个地方来说,他慕容非就算不喜欢上姬容,也断不可能想着要杀他。而当时……
怎么就突然蒙了心窍?慕容非想着,实在是有了浓浓的疲惫。
其实如果今日换成是姬容容不下,要置他于死地,慕容非也决不至有这副模样——他只是无法容忍,无法容忍自己为止奋斗一生的东西,最后竟然是被自己给一手葬送——还葬送的莫名其妙!
时已深秋,窗户敞着,澜东的风很硬,刮在身上就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
胸口的鞭伤还淌着血,药没上完,连衣服都没拢,就这么吹了一会风,慕容非的唇已经开始发白。但既然连摆在面前的药都懒得上完,慕容非当然没有心思起身去关窗了。
微闭着眼,慕容非倒在椅背上,一时有些发昏,但脑子却依旧在想着那一幕,在想着姬容。
他怎么也不该想他死的。慕容非有些昏沉的想着。他便是不喜欢他……不,也不对,他都这样做了,他怎么还能不喜欢他呢?他喜欢……
慕容非倏然睁大了眼,墨黑色的眸子里一下子透出明明白白的错愣。
——他喜欢他?!
一如慕容非所料,姬容在方才大惊之下自然是来不及细想许多,但等环境稍一安定,方才种种便自然而然的浮上心头,有些事,便是不想明白,也早已明白的一清二楚了。
也因此,虽一路同耶律熙一起,但姬容却是从头到尾冷着脸,能不开口便不开口——自然,这和他始终看耶律熙不顺眼也有一定关系。
另一边的耶律熙自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但姬容的脸色他总是看得见,也就没凑上去自讨没趣,而是安静的领着人往前走。
黑暗总是能把路无限的拉长,好在是两人相携往前,虽不曾交流,但多少也能看见些活物,不至太过压抑。
大概走了有两个时辰了,一直比姬容先行半步的耶律熙终于松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这么说着,耶律熙回转身示意姬容拿着火把。
虽始终喜欢不了耶律熙,但姬容又不是小姑娘,当然不会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纠缠,也就顺势接过,并站前一步,一面是为耶律熙照明,一面则是防着些突发情况。
扫一眼姬容,耶律熙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也不多言,他径自抽了腰间的佩刀,往掌心一划,待鲜血冒出后,再曲起拳,让整个掌心都沾满血迹,最后才举着手,向一旁石壁上一个浅浅的掌印按去。
一边做着,耶律熙还一边道:“外面那些机关固然做得险峻,但依旧难保万无一失,所以岐国皇室便集当时巫师——当初的岐国倒和现在的羽国一样,都是有些通晓神力的受眷顾之人的——之力,硬生生的在这里用万斤巨石下了一道血脉之障,若无岐国王族血脉,便是再有能力,也是无法窥得其中一丝一毫。”
说到后来,耶律熙话语里也有了淡淡的自得之意。
“你的母妃是岐国王族后人?”到底是心思深沉,短短功夫之内,姬容已经压下了心头所有的情绪,恢复往常。
自幼便是生活在尔虞我诈的宫廷之中,耶律熙如何看不出姬容的变化,面上笑意当下就深了两分,语气也更为随意:“我娘亲么,算是岐国皇族最后一个纯正血脉了,可惜时运不济,是公主身份丫头的命——只是皇宫大内的一个洒扫宫女罢了。”
姬容微微一怔,倒确实没有听过这一桩:“你娘亲只是宫女?”
“惊讶?”见手掌按着的地方已经透着微微的血光,耶律熙便收回了手,随口问。
“有一些,你不像是个宫女教出来的。”姬容也没有矫饰。虽不喜耶律熙,但姬容从来都认为耶律熙和自己是一类人——是能够争夺霸业的,绝不至为某些简简单单的记忆打倒的人。
而见着姬容的态度,耶律熙也是高兴——他早就烦透了一些人听见这事情后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就是一个宫女娘亲么?不就是因意外怀了他而等他一出生便被赐了死的宫女娘亲么?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一听说便小心翼翼而又怜悯的看着他么?
——他耶律熙,从来没有那么软弱!
“我是养在旁的贵妃膝下的,只是她自己有儿子,绊子便没给我少下——我是没有你命好,既是嫡长子,又有个皇后娘亲帮衬着。”耶律熙笑道。
姬容冷冷看了耶律熙一眼,恼对方说话轻浮,索性没有搭理。
但耶律熙却只觉有趣,正待再调笑两句,便感觉脚下一阵的颤动。
一下子住了口,耶律熙紧紧看着面前的石壁,眼中锋芒终于不再掩饰,尽露而出。
牵动整个石壁的颤动整整持续了半刻钟的功夫,然后,在姬容和耶律熙都没有准备的当口,一道极耀眼的光亮突然炸出,逼得两人都不由的闭上了眼,但也是这时,一声虎吼如天上惊雷,倏忽响起!
第一二七章 释然
兀自闭着目,耶律熙根本看不见面前的东西,但这对他却并无妨碍。只听耶律熙冷哼一声,五感在一瞬间内提至最高,而后抬手便抽出腰间佩刀,往前平平一挥!
虎吼戛然而止。
耶律熙只觉有几滴温热液体溅到了面上。
强光逐渐褪去,估摸着差不多了,耶律熙张开眼,一眼便见到倒在自己面前,血洒一地,没了头的花斑大虫。
心中微微一晒,耶律熙懒得再看,只向姬容的方向转头。却见对方手中也捏了一物,通体青绿,竹竿粗细——正是一条青蛇。
察觉到耶律熙的目光,一样刚刚睁开眼的姬容也没说什么,只双指一错,硬生生便捏断手上青蛇的生机。
瞅一眼对方手中连抽搐都没能抽搐一下的蛇尸,再看看自己面前还微微颤抖的断头虎尸,耶律熙突发奇想:“姬容,你会不会烤肉?”
念头一转便明白了耶律熙话里的意思,姬容开口:“你有带调料?”这话却是在承认自己会弄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外,明显没有什么能比好好吃上一顿更让人愉快的了。耶律熙喜上眉梢:“有一点。我不会弄这些,但想着如果时间长,怎么也得勉强弄弄,又占不了地方,所以就带了。”
姬容应了一声,随即抬眼看向面前的山谷——确实是个山谷,还挺大,树木郁郁葱葱,更兼气候适宜,上有累累果实,虫鸟争亦相鸣叫,若没有地上软软躺着的两具动物尸体,道一声‘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这么大的林子不可能没有水,姬容扫一眼被耶律熙斩下的那头大虫:“清洗会不会?”
既然耍了一手好刀法,怎么还可能不会剥皮?——最多不过是连着肉也削下一大块么!于是耶律熙很爽快的应了,倒提起虎尸便向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耶律熙走了,姬容也没闲着,一路往里走着,一边拣柴火一边找适合生火的地方——虽然就是再大的动物过来他和耶律熙都不惧,但他是不会喜欢一边吃东西还一边处理事情……至于耶律熙,想来在这一方面也是一样的。
拾柴和找地方并不难,姬容不费多少时间便升起了一堆火,而此时,处理好动物的耶律熙也顺着姬容沿路留下的记号找了回来——只是手中提着的并不是去时的一只虎,而是三大块肉。
明显十分满意姬容的效率,耶律熙见姬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肉上,便主动开口道:“那只虎我嫌太大浪费,就留在了水边,让其他东西区分吃……对了,这三块肉一块辣,一块不辣,最后一块弄糖醋味,如何?”
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