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你也忒薄待我了些。
我口中苦了一苦,“我,那个,不调。老毛病了。”
这回他是信了,还真是陈年老病。
于是他说,“你怎么能从二十岁不调到三十岁,肯定是老样子,还跟从前一样不忌口罢。”
我窘地无边,便问,“那你怎么在这?”
他颠一颠怀里的一大包,说“小孩发烧。”
我只好走上前,瞅了两眼他怀里那个“人肉粽子”问,“你儿子?”
他又凝视了我三秒,“我儿子都两岁多了。这是女儿,四个半月了。”
我撑大了眼睛,拿手肘撞了他一下,“你,你这么快就儿女双全了,我回来也不过两年多光景,你是火箭筒么?”
他听得重重咳嗽了两声,好像喉咙里灌了砂石一样地说,“你这个口不择言的毛病怎么一点没见好。”
我又糊笑了两声,“天性,勉强不来。”又想到礼节上,应该夸一夸他家的孩子,于是仔细看看,该赞点什么。
事实证明,我这口不择言的毛病果真一点没改好。
是以,我一张口就是:“这孩子真是……怎么这么……大个儿。”
天地良心,我原本想赞她可爱。
尽管,又天地良心,小闺女那张四个半月的脸有我这成人的三分之二大。
还粗粗的眉毛小缝眼,生得同她爸一个样,悲剧。
对这样的闺女,我至多赞她一声可爱。
说她漂亮精致,这不骂她么。
抱歉,本人是真心实意地不喜欢小孩。
小猛一听,倒是一点没气,反而很从善地笑说,“女儿么,大约像我,估计长大了得恨死我。儿子倒是长手长脚,像他妈妈。”
我听到他这实衬的话,只觉亲切久违,便连忙安慰道,“不要紧不要紧,女孩子生壮点没人敢欺负。”
说完这句话,我决定闭嘴。
最好,从此封口。
“你怎么样?”小猛问,“跟那位设计师结婚了么?”
我奇异,“你怎么知道是设计师?”
他答:“城市小。”
我摇头笑,“你的问题是我近两年听到的重复最多问题第一名,我已厌烦。不,我们没有结婚。”
“为什么还不结婚?”
我再叹气,“这是第二名。”
“我关心你。”他说,“不管我俩之前糟到什么地步,我始终关心你,赛拉。何况,我以为我们之间也没有遭到那种地步。”
“前女友前男友大多是拿来羡慕嫉妒恨的,不是拿来关心的。”我说,“你应该希望我到风烛残年仍待字闺中。”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小猛静静说,“否则,你也不会跟我那些年。”
“喂喂,你抱着女儿跟旧情人叙旧情?不怕你女儿耳里长疔么?”我骇笑。
“你还是想得这样多。很好,你身上的毛病还在,看样子,那位设计师也驯服不了你。”他说,“赛拉,我老早放下了,不然怎会安心娶妻生子。倒是你,若是谁背叛过你,绝对把这股仇记到棺材里。”
“张小猛,你,你咒我。”
“太好了,连大惊小怪的问题也没有跑。”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一个手扶着额头笑。
小闺女倒是睡得很熟,半点动静也没有,从她的爹。
从前小猛就是这样,一睡熟,天漏了也不管。
“我,我有这么糟么?”我鬼使神差,也在他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坐下。
“嗯,现在回头想,很糟。”他实实在在考虑了几秒,朝我艰难地点头。
“滚。”我说,“赶紧回家去找你那温柔婉约的妻去。”
“瞧,脾气还大,是个男人见了都怕。”他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出尽恶气,痛打落水母狗。
可见,我又至理名言了一回:前女友(前男友?前妻前夫?……)全见鬼,都去死。
明年,我便出语录,如何?
可他又说,“可是,赛拉,不得不说,如果我的生命中没有被你折腾得半死不活的那五年,将会无趣许多。”
不得不说,这是莫大的赞誉。
于是,我立即平气,甚至有点过意不去,“嗳呀,也没有你说得这样伟大。”
“所以,我娶了别人。”他说,“我也没有坚持到底。最后你同我分手,恐怕你也不会相信我究竟难过了多久,但即便这样,我也没有再回头挽留过你,哪怕一次。”
我像刚被人喂了粒糖,眼睛便挨了一拳,喜痛交加,滋味复杂,只好说:“我俩不合适。”
“没有人会与你合适。你像个暗雷,一触即爆。”小猛看着我说,“最恐怖的是,永远没有人知道哪句话又踩到机关。和你在一起,每天像在玩扫雷,太冒险,需要最强大的心灵。改一改罢,并不是为了迎合别人,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顺一些。”
我张了张口,可终究说不出点什么。
我承认,他有经验,全是道理,如流水明镜,只好落拓地说,“我很不顺么?你非要在这种地方一刀一刀扎死我么?那好,如果结束了请告诉我,我去医院地图上查一查太平间在几楼。”
“疯子,别胡说了。”他笑着反诘,“你不怕我女儿耳里生疔么?”
我也笑了。
“到底过得好么?”他诚心地问。
“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全不幸被你言中。”我笑得眼酸,“一如既往,折折腾腾。”
他又想说点什么,小闺女居然醒了,大哭。
震天大哭,声可退敌。
“瞧,女儿见你与前女友闲聊,替他妈妈驱魔来了。”我最耐不住,立刻唰地起身。
他哄一哄孩子,说:“大概是到饭点了。我得赶紧把她带走,不然真担心一会你一脸后娘相地掐她脑袋。”
我愣住了,瞧瞧,我声名远播。
我做不得好母亲,至多也就是后娘命。
我同他说再见。
“赛拉,我原本该拥抱你一下。”小猛颠了颠怀里哭泣不止的孩子,无奈的说,“可我腾不出手了。”
我点头一笑,离开。
正文 Chapter。56
回到家,我妈说老板找我,几乎十分钟一个电话打到家里催,并且声线哀怨。
她神秘兮兮问我,“你老板,不是不月前刚刚结婚?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学人家玩四角恋?”
我脖子一缩,“老妈,你会不会想太多?我叫你别乱看电视剧了。”
什么叫遗传,叹叹。
赶紧拨回给他。
“赛拉,你怎么回事?跑哪里去了?电话怎么关机?我吩咐过你,不要同我们失联。”他微微含怒。
我翻翻白眼,有些麻木,“放心,我不会潜伏,自然也不会潜逃。我胃疼去医院了。”
“要紧么?”他还存了三分人性,关心我。
“没大碍。”我答,“怎么了,这样着急?是不是奥安那边出什么问题了?他们要挟你了么?”
“我?何止是要挟,简直是迫害。青天白日进了一回渣滓洞,血肉模糊。韵风自动放弃明年两个频道黄金时段的买断。”他痛心疾首。
呵,这还真是在割他的肉。
我胸中兀地一垂,他尚且如此,那么文博……
“文博呢?他怎么样?”我急急问。
“这正是我要同你说的。”他义愤填膺,说,“他们要文博签新的合约,文博向我转述条款。我敢担保,一签落,文博这一生算是卖给奥安了。”
我瞬间一口气提不上来,心仿佛被人不住揉搓拧捏,“那么,如果不签的话?”
“他不得不签。”他很是伤怀地说,“否则,会有太多麻烦。”
我气得发抖,“你说了是无中生有。我不信,比如?”
“比如:他的声名一落千丈。”
“总能爬起来的,文博是真材实料。”
“那么你呢?”
“我?关我什么事。”
“窃取商业机密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润之说,“奥安裁定他们的损失有四百万。”
“裁定?他们是什么机关。哇,还真少,文博就值得这点钱?”我异声,大为讽刺,“润之,我没有做,问一万次我也是这个回答。”
“我信你,可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上。”他说,“如果他们要走法律程序,你一个女人,笔录拘留那一关也够你受的。文博不舍得让你去受这种罪。”
“你是说,他们拿我要挟文博?”我呆呆地问
“恐怕是这样。”
我听了,内里如搜肠抖肺一般,血液全冲到脑壳里,“我没做我怕什么!不就是笔录,不就是拘留,我去,什么大不了的!王宁呢?王宁脱不了干系。”
“王宁跑得快,我派人打听了,事发第二天他就出国了,只知道去了瑞士。”他说,“他们一早把每一步都设计好,只等你入瓮。”
结果我就乖乖入瓮。
恍然之间,已是精疲力竭。
“润之,你劝文博,叫他不要这样快做决定。”我疲倦地说。
“欧嘉伦说再给他一周考虑,总算仁至义尽。”他说,“我还听到一个消息,据说武定年买通奥安董事,设法架空欧先生。只不过他资历老,暂时动弹不得。虽然这消息不甚确切,但我同他详谈时,武定年也在场,这件事欧先生似乎有苦衷。”
是,我认为欧嘉伦有魄力,不似这般鼠目寸光之人,做事更不会狠辣到这种程度。
我挂掉电话,喝了点水。
口干得要命,像心肺里溢满了黄沙。
我致电恩娜。
事到如今,唯有从她入手。
我以为我会痛骂她,可没有。
正如润之说,主动权不在我手上。
已不再是论自尊心的时候。
我只是有气无力,恹恹地问,“恩娜,你非要这样做么?”问完,连自己心里也是空落落。
“赛拉么?怎么听上去这么没精神,你是病了么?”她居然还能用从前那种婉转的声音跟我说话。
我想钻到电话那头咬断她的脖子。
如果可以,我一定会,一定。
“被你们这样一闹,有什么病也全精神了。”我压低声音笑。
“赛拉,你还是好好休息罢,不要想得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