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恬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结果评述道:“前途不甚乐观。”
配对栏底下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的注意事项和建议,也许是巴纳姆效应的作用,她越看越觉得与顾君齐的性格很相符。想到蒋似心,以及他昨天没有缘由地发火,她想,前途何止不乐观,完全看不到前路的方向。
“甘恬姐——”客厅的程安安突然喊,“你的手机响了。”
甘恬一边应声,一边走出去。
她拿起沙发上的手机,来电人是“何蒙舟”。
她踱步到阳台:“何先生。”
“甘恬,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现在能出来吗?”何蒙舟似乎感冒了,鼻音很重。
“你现在就可以说。”
那端沉默几秒,何蒙舟再度开腔时声音漾着笑意:“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他一再坚持,甘恬问了地点,挂断电话,她对吃得满脸奶油的少女说:“程小姐,我现在要出去一下。”
程安安误以为甘恬在下逐客令,她吞下蛋糕,嗫嚅道:“……那我也回去好了。”
将程安安送回家后,甘恬才乘车去何蒙舟说的“醉中天”。
这家酒店装潢得极为华贵,只可惜此时的甘恬毫无心情欣赏这别致的建筑。
服务员领她进包厢。
待门关上,室内只剩她和何蒙舟时,她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何蒙舟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他沉声说:“有两件事,说了希望你不要生气。”
她不吭声,心道,那也得取决于这“两件事”到底值不值得生气。
见她沉默,何蒙舟不再顾忌:“我是双性恋。”
“放心,我不会歧视你。”甘恬向来认为性取向是别人的私事,旁人没有立场干涉他人的事,即便他不喜欢女人也不应受到被人戳脊梁骨的待遇。
“还有——”何蒙舟捂住鼻口倏地咳起来,宛若渴求氧气袋的垂危之人,胸脯猛烈起伏。
甘恬原本靠在椅背上,眼见男人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她上前几步:“你怎么了?”
何蒙舟躲开她伸过来的手,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看向甘恬说:“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向你道歉。我患了HIV,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
那三个字母如同冰块一样,砸在理智的中央。甘恬浑身冷得发抖,上下牙齿抑制不住地磕击,仿佛她才是重病之人。她当然知道HIV是什么,艾滋病。
“你怎么会染上这种病?多久了?何阿姨知道吗?”她望着他苍白的脸颊,身子颤个不停,“我也不想说那些无用且马后炮十足的屁话,只想问你,你告诉她没有?医生又怎么说?”
相较于她的激动,何蒙舟要冷静许多,也许是早已接受了这个自己一手造成的恶果。
“昨晚告诉了她。”他看了一眼她泛红的眼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不用同情我,之前说了,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甘恬微怔,她隐隐猜到他道歉的原因。
“一年前,我得知我有HIV就辞掉了研究所的工作,当时正好燕兰大学物理系聘请我任教,我便回国。一回国,我妈就开始催促我结婚,我也只是个平庸懦弱的普通人,得了这种病,不仅没有检讨自身,反而怨天尤人。有时候甚至会想拖几个人垫背——”
“我懂了。”甘恬截住他的话,方才对他的怜悯全部化作愤怒,“所以你在国外玩出一身病,拍拍屁股回来指望我给你接盘?什么‘交往试试看’也是希望我能傻里八机地爱上你,心甘情愿伺候你到死?有一点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受不了一丁点委屈。一想到你打算拖我下地狱,我就恨不得给你一巴掌。”
“对不起。”何蒙舟阖着眼揉捏着鼻梁。
“不需要你的道歉,感谢你大发慈悲放我一马。我觉得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治病,其次是挣钱给阿姨养老。”甘恬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醉中天,雾蒙蒙的天空正在下雪,甘恬没戴围巾没带伞,不时有拇指大小的雪花飘进颈项,她连动一下都感到费力,任由雪化成雪水。
她抱紧胳膊,心想,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何蒙舟。甘恬生气之余想起何蒙舟的母亲,她只见过他母亲一次,还是十多年前。脑中浮现出矮小的轮廓,她忽然很心疼那寡妇,中年丧夫,到了晚年儿子又染上绝症。
思绪万千,她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前走。
一辆红色跑车停在她身旁。
“甘恬?”
甘恬看向声源——周方予。
她低声叫道:“周主编。”
“怎么魂不守舍的,”周方予打开车门,“去哪儿,我送你。”
甘恬估摸着雪只会越下越大,好面子拒绝搭车,遭罪的是自己。她想了两秒,走到另一边拉开车门上了车。
周方予不怀好意地一笑:“你这人也太好骗了吧,就不怕我把你拐到深山老林做压寨夫人?”
甘恬知道她在开玩笑,勉强笑了笑,说出了小区的地址。
周方予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你有点奇怪,难不成失恋了?”
甘恬虽气昏了头,但也不忍在背后嚼人私事。更何况周方予也不认识何蒙舟。
她随口扯谎道:“不是,相亲对象的肚子大得能摊饼,却还一直挑我的刺,我气得直接跑出来了。现在想,我是不是真有这么差,四五十岁的男人都嫌弃我。”
“真受不了这种卑劣的男人。”周方予果真信了,“以口头打压女人来满足自尊心。”
甘恬悄然松口气,原以为话题又一次被她转移,却不想,话唠愤青如周方予,只会顺着话头继续说下去。
“相亲相亲,动物世界里,向来是雄性为了争夺雌雄以命相搏,为的是什么?就是老祖宗说的‘传宗接代’!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胜者的基因才配遗传下去。反观文明社会,同样是雄多雌少,女人生怕自己嫁不出去,把自己当做商店里的打折品,急不可待地往外推销,什么货色也不挑。既得利益者一边享受着这类女人的倒贴,一边忧国忧民哀叹‘女孩子不自重’,这种垃圾男人的基因也配被遗传下来?”
周方予连喘都不喘一下:“幸好我妈过世得早,没人逼我相亲,否则我要是整天接受这种男人的精神洗礼,兴许早就成了反社会型人格。”
眼见上司提起私事,甘恬越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附和道:“是啊。”
周大小姐似乎对甘恬干瘪无趣的反应很不满,抿紧唇不再发言。
直到把甘恬送到小区门口,她才似真似假地感叹:“顾君齐真是勤俭节约。”
说完,她便驱车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重点是巴纳姆效应吧……以及话唠几句,
1。 原本想把何蒙舟塑造得更渣一些,后来想,还是对人性留一丝期待吧,微博上那堆骗婚还死不承认扮白莲的渣男看得够糟心了。
2。“接盘”这个词有点侮辱性质,不管用在男人还是女人身上都挺不尊重的。但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书面语代替……
3。前一章“漫山遍野都是今天”非我原创,出自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之“民国女子”这一章,以防被掐(……也许作为超真空的我想太多了?),在此打个补丁。
☆、R17
回了家,甘恬在厨房找到一袋面条,她洗了一个西红柿正要切时,又将刀放下。
偌大的客厅萦绕着丝丝的甜意,圆形茶几的正中撒落了一团白色奶油,甘恬拿纸巾擦干净后,半蹲在沙发前,将下巴搁在冰冷的茶几上。她被玻璃的凉意激得一抖,甘恬咬了一下嘴唇,她撑着沙发站起来,拿起面条走到邻居家门前。
“顾先生。”她一面按门铃,一面喊。
无人前来开门。
甘恬好容易才鼓起的勇气顿时漏了一大半,她咬咬牙,用空闲的手拼命拍打银灰色的钢木门,边拍边喊:“顾君齐!开门!”
越是没人开门,她越拍得欢,一连拍了十几下,手掌火辣辣的,痛是痛,她心里却涌现出变态的快意。
双眼已经看到门开了,反射弧却仍旧慢一步,她的手掌径直打在男人石头一般坚硬结实的胸膛上。
顾君齐皱着眉攥住她的手腕:“有何贵干?”
甘恬扬起笑容,晃了晃手中的物什,说:“我下面给你吃。”
男人的脸色又一次变得微妙难言。
他松开手,款款踱到沙发前:“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几点?”甘恬望着他的背影问。
顾君齐却不再说话,聚精会神地操纵着手中的手柄。
甘恬好奇地看向屏幕,液晶屏幕上一土著造型的男子正挥舞着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长形刃器,四周不断有丧尸模样的怪物扑上来。甘恬眼珠子在他的脸上溜了一眼,又转回屏幕,不得不说,这游戏的画面还挺逼真的,比如音效,比如尸体,比如鲜血。
等他打完这一局后,她才开口:“你是不是缺钙啊?所以动不动就生气,并且热衷于这种暴力血腥的游戏。”
顾君齐双眼布满红丝,他又瞪她一眼:“你到底去不去厨房?!”
甘恬耸耸肩:“你看,刚说完就发脾气。”
顾君齐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他将脸转过去,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再次拿起黑色手柄开始对付屏幕上的怪物。他盯着幽蓝的画面,一心二用地想,他已经够烦了,她还过来添乱。
稍微愣神,他控制的角色便挨了刀子,顾君齐轻哼一声,手指飞快地按动,解决掉眼前的丧尸,丑陋的佝偻着腰身吼叫的人形怪物一个接一个围过来,他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大脑一团乱麻,顾君齐发觉他无法捋顺凌乱的思绪,他抿着唇一动不动,任由游戏结束。
顾君齐趿着拖鞋从客厅走到厨房,甘恬正在煮面,微卷的长发扎成马尾。他倚着门框,站在他的角度只能瞥见她的侧脸,一蓬一蓬的热气氤氲在她的周身,他的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词,宁静致远。
他心里也平静了很多,正想开腔,她便发现了他。
“站在一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