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忧伤还是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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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忧伤还是快乐-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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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搭着塑料长廊的“老成都”饭店门口,Black转身问我:“有什么打算?”我陷入沉思:团团绒花状的翠绿涌来,翠绿上方零星的白鸟不经意地点缀着,喘着热气的马鼻子下含盐的湖泊,一排排蜂箱像一间间小房子。 我渴望逃离现在,“我想去青海!”我说。

  后天上午我会去市中心买往返的车票,晚上七点前可能有去西宁的列车,火车到达德令哈时还能看到日出,德令哈的日出。车厢里穿绿色制服胸前别粉红丝巾的收餐盘的列车员边从随身带的塑料袋立取出魔方、仿名牌的袜子、青海特产的珍珠嚷嚷着推销。一对中年夫妇相对坐在吸烟室,男人棕灰色夹克下面蓝色发白的牛仔裤凝固成块的硬灰水泥。女人握着白塑料叉吃刚才男人泡的白象方便面。她的腿搭在男人支起的膝盖上,面的热气蒸烤着她垂下的干草似的额发。列车员指令他们站起给车厢让出过道,女人用尽全力保持平衡,尽量不让面碗里的汤洒出来。男人老实站起,拍拍屁股,接过女人手中的碗,男人宽大粗糙的手显示着岁月、苍老之类的东西。

  车轮滚动的“嘎嘎”声像折断一块块轻质木板,风景扫过窗口不留片刻空隙。车厢外的南面是山,北面,还是山。只是过隧道时,未紧闭的窗口像临死的人捕捉最后一口阴冷、潮湿的空气。对面留长指甲面部白皙的女子(如果够幸运的话)不安地关好窗口,继续低头盯住全触屏式蓝屏手机。窗玻璃反射她的侧脸:额头往下形成低洼,曲线流至鼻梁处隆起山峰……

  “青海,学校的课怎么办?”Black坐在靠窗的餐桌旁打破沉默。

  “不知道!”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眼睛在菜单上搜索可以下咽的食物,可脑子里还浮动着青海暮色苍茫的湖面。“我只是想出去走走!”我补充道。矮个子服务员端两杯热水走近,Black要了牛肉盖浇饭,我点了番茄炒蛋盖浇饭,呷了一口茶,凝视窗外,天完全黑下来,窗玻璃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织成帘幕的轻纱,斜对面“黑鸭子”礼品店人来人往,店门口硕大的圣诞树挂满彩灯和小饰品。都快圣诞节了吗?我诧异地想起失恋后酗酒、抽烟、逃课上网打发光阴的日子,明天晚上就是平安夜了。一位抱着小孩的妇女挨着我坐下,她对我笑笑示意我往床边挪一点。我紧贴冰冷的窗玻璃,女人左手边坐下她的丈夫。座位显得更加拥挤。为什么男人不坐Black旁边呢?我没多想,转身对着玻璃哈气。

  “圣诞节那天,班里去山上烧烤!”Black捧住银白色金属茶杯说,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小孩乱蹬双腿哭起来,女人哄着哄着失去耐心,打他屁股,哭声更大。饭馆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男人掏出钥匙环在他眼前晃晃,小孩伸手乱抓,又抓不到,腿蹬得更厉害,我听烦了,拿起筷子蘸了点醋在他厚薄均匀的嘴唇上点了一下,他还在哭,我又点了一下,索性把筷子塞进他嘴里,他咬住筷子抿上嘴唇,笑了。我松开手,他像吮吸*般吸着筷子。

  “羞死了,羞死了!把娃羞死了!”女人摇晃小孩,亲吻他的脸说。哄好孩子,她看着我笑笑,她鼻凹处几粒雀斑很显眼。

  “你们是大学生!”她想说普通话,所以语速很慢,说完一个字停顿一秒钟。

  “嗯,你们呢?”我逗弄小孩问。

  “我们来城里打工的。”她拍拍小孩弄脏的袖口说。

  “带着孩子来打工?”

  “哎!娃放家里没人带。”她把“没”说成“莫”。

  男人掏出“猴王”牌烟盒,取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那你们住哪儿?”男人点了烟衔在嘴里,手挠挠满是灰尘、蓬松干枯的头发说:“住工地的帐篷里!”他满嘴的坏牙,每个手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污垢。“刚装完混凝土。”他自豪地猛吸一口烟,烟头的星火认真地闪亮一下。他眼角处凸显的鱼尾纹使我想起两年前高三那年在工地上暴病死去的叔父,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俯身逗他的孩子。端来Black的牛肉盖浇饭的女服务员身后跟着高个子民工,他用手掌轻拍脱下的安全帽,走过来捏捏小孩的脸,随着爽朗略带腹音的笑声坐在Black旁边,操一口四川话和对面的人打招呼。男人递过去香烟,他点了烟连吸几口。

  “明天工地换老板哩!”他摸一下高鼻梁接着说:“上个月的工钱都没发,快过年了撒,这是办啥子事喔!”

  “再干半年,工头说的。”女人插了一句。

  “搬了一天的水泥,腰都压折喽!你看”他伸出粗壮满是皱纹的手,在男人面前来回转转。“手都烧蜕皮喽!”他收回手,夹住烟,笑着点了菜!

  “青椒肉丝盖饭,多放辣椒。”他转向男人,“啥子时间能买火车票咧?哎!想家喽!”男人和女人都笑了。

  “你媳妇跟你咋说的?”女人问。

  “还不是媳妇哩,还没过门。”他摆弄烟嘴。

  “事定了,我俩要吃你喜酒的!”男人开玩笑地说。

  “没问题,酒还能没呀!就是工钱一时发不下来。” 

  “姑娘哪儿的嘛?”女人问。

  “邻村的!人长得可俊,我想年后就结婚。”

  “那好嘛!这事不能拖,拖时间长,媳妇就跟人跑喽!”男人说。他大笑起来,吸口烟连连说:“不能拖,不能拖!”然后,撩起头顶油腻的短发,小拇指指着菜单上的菜名小声地念:“蚂蚁上树,油炸花生……”

  吃完饭,走到台球场旁边,Black拍打右手臂说:“刚才那人身上的水泥灰蹭了我一身!”

  “圣诞节去爬山、烧烤,你去吗?”我问。

  “去,一个人待在宿舍也没什么意思,你不是去青海吗?”

  头顶灰蓝的天空懒散地散落着几点星星,一架民航飞机至西北闪烁着往东南方飞过去。

  “不去了!”我说。

第五章:河的最后一条岸
河的最后一条岸

  他是个古怪的老头,穿着七八十年代流行的中山装独自住在河中间的鸟岛上。岛离河岸不远,河边停着一条小船,岸上有间驴棚。

  那时,我们在河里游泳都不敢靠近鸟岛,大一点的孩子说岛上住着疯子,说他是国民党,吃生鸟蛋,野鸭连毛都不拔就啃。更夸张的流言说他曾吃过死掉的小孩!我毛骨悚然,再不敢在河里洗澡,我宁愿掉河里淹死也不想被他生吞活剥了。这是我七岁时的阴影,我害怕接近那条河甚至河边的驴棚。驴棚里估计也有未腐烂的毛发吧!恐惧漫延到了夜晚,我不敢出门,一夜憋着尿也不愿出去。

  但有一次,爸爸却把我带到那条河里洗澡。我死活不去,爸爸说:“你不去,我去!”

  “不行,我不去,你也不许去!”爸爸想走被我拉住,他一急就笑了。

  “不许去,就不许去嘛!”我坐在地上,脚在地上乱蹬。爸爸把我拉起来,亲我。他连拖带抱把我带到河边,硬脱了我的衣服。我感觉有双眼睛在岛上盯着我,可恶的驴棚发出恶臭。我不敢离开爸爸的身体,每当潜在水里,水堵住耳朵,搔着头发,我害怕有只手抓住我,把我拖去岛上。刚一想,我猛地睁开眼。嘴角的气大团大团往外冒,浑浊的水让眼前很模糊,许多小东西上下浮动。我隐约看到一只手伸向我,越来越近,果真是一只手。我急忙凫水,我吓得快哭出来,预感到自己就快死了。我呛了口水浮出水面,看见爸爸松开我的脚踝,对着我笑。我大哭起来:“爸爸,爸爸,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这样呀!”

  五年级时,我离开老家转到市里读了初中,高中,又在外省读了大学。在成长的历程中我渐渐习惯漂泊在外的感觉。对家的概念也变得模糊,有时我甚至认为车站才是我真正的家。

  上高一时,爸爸染上了乙肝,病情并没有加重,吃着药,一天一天撑着。

  夏天里,我给家里打了很多电话,知道爸爸去县城治病,病情好转。一天夜里,手机躁狂似地叫起来。我摸黑接了电话。

  爸爸在那天夜里去世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样买的火车票;不知道是怎么在火车上整整熬了一天一夜;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等到了村头,我才发现自己衬衣里的钱包丢了!但我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我成了家里惟一的男人。

  几天后,客人、亲戚都走了。屋里一片死寂。我累得再睁不开眼。和爸爸一起去算了!我只想逃避。可还有妈妈!她躺在床上好几天,一句话也不说。晚上,叔叔们把我叫过去吃饭,饭是在二叔家吃的,饭桌上烟雾缭绕,几个兄弟只有爸爸不吸烟。他们像开赌局押宝一样,人人往中间扔了两百块钱。我憎恨这样的环境,也憎恨他们。

  “爸爸看病缺钱时你们怎么不吭声。”但我没说出口。谁瞧得起一个村小学的教书匠!我极力想抹掉这种想法,可它死死禁锢着我。我一把抓住钱走了出去。妈妈要活下去,我也要活下去。这是我拿他们钱的原因。

  走到河边,风紧紧地撕裂着我的呼吸。我想点根烟,口袋里却没火。

  “你回来了?”声音像从遥远荒凉的地方传来,我旁边并没有人,是鬼?是鬼又能怎样?我“嗯”了一声,回头看见那位老人,多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接近地观察他,他居然有着常人的面容和身材。他嘴里旱烟的星火逐渐变暗。我看不出他的表情。

  “去我那坐坐?”他说着用力吸了几口烟,星火旺盛起来。我径直走到系着绳头的柳树。

  “我来放船,你先上去!”他拉直绳,等我上了船,他也慢慢踱着身子蹬上来。

  月光姣好,欸乃声荡漾在清辉里幽远了。鸟岛近了,幽静的河面上鸟岛显得阴森。小时候的恐惧从深处激发出来,可我并不在意。不远处响起一串击水声,像一只,又像一群。最后窜进芦苇丛,风里夹着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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