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被力怒吼,优的平稳嗓调依旧不改。
「看也知道他喝醉了!我是说,你把他带来我这边干嘛?」
「因为做计程车到你店里最近嘛。」
脸颊贴着冰凉地面,田头觉得好舒服。
「喝醉酒是他家的事。没办法自行回家,就放他在那边睡啊。」
「他可是我的同学唉!别说得这么冷酷。你之前不是满嘴「真一,真一」地很想念他吗?」
力没说话,但脚步声似乎火大地更沉重。
「别这么样生气,让他在这边躺一下。等酒意退了他自然会醒,到时你再帮他叫辆计程车不就好了。啊啊,已经这么晚啦,最后一班电车快没了,我回去啰!」
「把这家伙也带回去!」力怒吼道。
「我很想啊,可是最近孩子晚上哭得厉害,我老婆已经快发火了……」
「干我屁事啊!」
「别这么冷酷嘛!祐子之前不是很照顾你吗?你要是嫌麻烦就别多管,借块地方让他睡就好了。」
打火机发出喀的钝响,一丝烟味飘过鼻尖。
「你快回去顾店吧。」
「不过是打工罢了……」
喔……优哼了一声。
「我要回去了,最后想再喝一杯,小瓶的就好了,今晚还真值得一醉呢。不过田头被你照顾到一半,就算醉了也会吓醒吧。」
「快给我滚出去。要喝啤酒的话,你自己随便在那边冰箱拿一罐去。」
冰箱砰地关上,田头听到开罐声,旋即感觉有人在身旁。
「高中毕业后,这家伙就断了音讯。当时有很多谣言,说他因为要出道才不跟大家联络,是个薄情的家伙……」
力的嗓音有些哽咽。
「干嘛拿以前的事来讲。」
「什么以前……」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吧。在小酒馆看到他时,真的好怀念,怎样都想跟他讲讲话,所以才出声叫他。他现在在帮乐团伴奏喔……以前明明是我们里面最不会弹乐器的呢。」
现在还是不会弹,拼命练习了还是很烂。练到快吐血了,手指还是动不快。田头感觉有人摸了下自己头额,但瞬间便缩了回去。
「我才不认同这家伙!」
难得有些远的力,声音十分顽固。
「什么认不认同的,都是依你的标准,我实在搞不懂。这家伙已经不是偶像,好像也没再推出CD了……他应该经历了不少事。他说在帮乐团伴奏,但好像没赚什么钱。我想他在演艺圈应该很辛苦,不过他一个字也没提起。」
田头的喉咙一哽。
「你只是同情这家伙罢了!」
「或许吧。在小酒馆的厕所遇到他时,他一脸无精打采,好像立刻死掉也无所谓,孤零零地站着……」
「回去!」力在咆哮。「马上滚回去!去找你那个肥胖的笨女人!」
「就算是笨蛋胖女人,我家太太可是很温柔喔。啊,对了,她还说会准备好晚餐等我回去吃呢。」
优呵呵一笑。
「这家伙醒了之后,你别对他乱吼乱叫。过去的事情就算了,比起计较往事弄得乌烟瘴气,我还想偶尔见见这家伙,和他喝一杯,一起怀念地聊聊天呢。」
门板关上,优的声音随之消失。但房内仍然残留他人气息……尽管对方没说话,也没发出脚步声。
「你这家伙好像被人同情了……」力呢喃道。「……不后悔吗?」
眼眶突然一热,泪水从紧闭的眼眸滑落。然而醉意终究凌驾悲伤情绪,田头再度陷入睡梦中。
直到放学前,力都不再来教室找自己了。「今天力好像没来……」半田喃喃低语。「一定是因为我今天早上告诫过他的关系。」优露出一脸兄长威严奏效的得意表情。扫完教室后,手拿鞋子的优对他说「走吧!」,田头仍动也不动。
「快点啊!能在录音室练习的机会不多唉!」
火车站对面有一家录音室,他们预约了练习时间。被人一催促,田头霎时有些动摇。说老实话,他真的很想装做忘记和力的约定,去录音室练习。
「我还有点事,待会儿再过去。」
「别迟到太久喔!」说完优便先行离开了。
整整过了五分钟后,田头才步出教室。走下楼梯立刻发现鞋柜附近的走廊伫立一抹身影。他慢吞吞地靠近,一脸等了很久的力开口道:
「那个……我从早上就一直想,不是只有十分钟吗?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比较好。」
力的眼睛闪闪发亮,神情兴奋。
「上课时间也开心得快坐不住。打从小学去喜欢的老师家玩以来,好久没这种感觉了。」
和愉快聒噪的力相较,田头发现自己逐渐冷下来。偷瞄了下手表,正好五点钟。
「昨天为了查你家的电话号码,我趁优洗澡时偷偷溜进他房间。在一团乱的桌面上发现你写的歌词,歌名好像叫「SLEEPLESS CHILD」。我本来以为词曲都是优作的,没想到写词的人居然是你。比起听你唱,用看的更能感受歌词的优美,我感想就是这样。」
「总觉得有点灰暗……」优不太喜欢田头写的歌,尽管被人夸奖了,但看着年纪比自己小的男人一派傲慢地说「感觉不错」,田头怎样也无法直率地道谢。
「不过,你有些字好像弄错了。写东西的时候应该查一下字典,有错字感觉挺差的。」
田头瞬间从指尖红到耳朵,怒气和羞耻在体内叫嚣奔驰。但当场向他发飙也无济于事。
「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皎洁月光下的道路,看起来比以往还小」这句。同样一条路,平常哪可能看起来比较小,但你却这样写了下来,我想你一定是用心眼在看。写这些歌词的时候,你一定非常寂寞吧。你是不是在描写真被谁抛弃的那一刻的心情?」
田头紧握手指。就算是事实,为什么非得挑出那一段来解释呢?被人窥见内心世界的田头真的很想哭呢。
没有等待对方反应,力一径喋喋不休。情绪似乎很亢奋的他,脸颊逐渐泛红。
「我正在写诗,将来想成为诗人。成不成名都无所谓,只要能写诗就活得下去。这些话我没跟其他人说过。明天我会把作品带过来,希望你看一下……」
无论是想聊天,还是要自己读他作的诗……全是他单方面地压迫过来,田头简直块窒息了。稍微偷瞄一下手表,却被力伸手抓住手腕。
「别管时间,好好地看着我。光是看你偷瞄手表,我就一阵难过。」
虽然只瞄了一眼,但时间已过五点十五分了。
「……我该走了。」
甩开力的手,田头迈步离去。力像小狗般围绕在他身旁,拼命说话。
「我明天真的会带作品过来。不需要你的感想,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而已。」
穿上鞋子之后,力没再追过来了。田头边跑边想,明天对方一定也会像这样单方面说个不停吧,烦死了。团练过后,看了看优的乐谱,歌词中的确有错字,田头一阵火大。
隔天一早,站在校门口前等他的力,不发一语便塞了本笔记簿给他,田头将外皮肮脏的本子扔到课桌抽屉后,就这样忘了,直到上古文课取出词典时,不小心将它扫落地面,田头才想起它的存在。
上课内容挺无聊的,田头心想干脆看看力的作品吧。把本子摆在抽屉里头翻开,字体明显往右上方斜,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写字,田头徐徐阅读,周遭声音逐渐消失。
回过神时,课程已经结束了。田头紧抓着力的作品集,那是……从没有过的体验。他咬紧下唇忍住泪水。这并不像看电影或阅读时受到的感动……而是像在美丽事物面前,油然产生敬畏之心。并非他用字有多难或文字有多华丽,深究到底,是他在单调的韵律中,展现出朴素又令人屏息的静谧感情。宛如镜面的反射,将自身内心的丑陋情感清晰浮雕出来。
田头忘我地读着时。然而合上力的作品集后,他再也不想读第二遍了。
放学后,田头将本子还给力。他立刻皱起眉头露出一脸执拗。
「你没看吗?」
「……我看了。」
力的表情骤变,满脸欣喜,田头不禁感到困惑。
「那,你觉得我写得怎样?」
「你不是说,不需要我的感想吗?」
力一脸郁卒地闭上嘴。就算那些诗的片断仍萦绕在田头脑海,他也不想直率说出感想。
「我还有其他作品集,非常多喔。明天也带来给你看,不需要你的感想,只要看看就好。」
明明不想再看了,田头却下意识点点头。他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叫小日向力的男人。明明极端自我又毫无常识,那华丽得惊人的文字,到底是从哪生出来的呢?田头感到不可思议,他实在不愿去想……写出那种诗的才能和喋喋不休令人生气的关西腔,是出自同一个脑袋。
「你终于看着我了。」
力一脸高兴地表示。田头实在很厌烦他为什么开口闭口就是「看着我」这件事,这家伙的脑子和嘴巴根本没有接点。
「为什么是我?」
力困惑地歪着头。
「为什么只关注我一个人?优也好、半田也罢,他们人也都很好啊?」
力马上老实说:
「我也不晓得……但你和其他家伙不同,每句话都会触动我的心。或许是你我心底都在探寻相同的东西吧。我会如此受你牵动,一定是有某种相通的东西存在吧。」
力无意识地握紧手中本子又松开,忽然开口低喃「我很孤独……」
「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很空虚……要是我没有双亲,还可以将孤独感归咎到他们身上;或是我被虐待,就可以憎恨对方。但事实上我父母俱在,也有个爱搞笑的笨哥哥,就连祖父母都健在,也很疼爱我。虽然关西腔让我很困扰……不过烦归烦,也没想要寻死。只是……内心总有股莫名的孤独感。白天还好,因为周遭既明亮又吵杂。但一入深夜……不知怎地,浑身就不对劲。实在很难形容,就像有一股郁闷快从体内溢满出来。在家里根本待不住,只好跑到天桥上看着底下车来车往,或是游荡一整夜。这种时候,我就会极度悲伤到流眼泪,但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你没有过这种经验吗?」
力认真地询问。
「那种难以自己的时刻,没有吗?」
……的确曾隐隐约约感受过类似的时刻,但田头不知该如何表达,眼前紧盯着自己的眼眸,正满怀期待地等候自己的回答。
「这世上有不觉得自己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