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我问他。
他似乎没有听见,或者他听不懂我的言语,仍然直望前方,俨然把我当成透明人,穿过我可以看清一切。当太阳落山,星星布满天空,我不能够看到他的眼神时。他终于说话了。
“只有山川。”他说。
“山外有山。”我说。
“只有山川。”他说。
“只有山川。”我也重复他的话,说完最后一个字我突然发觉进入一个空旷的意境,胸怀似乎无限辽阔,内心流淌着雅鲁藏布江,横旦着喜马拉雅山,就像这些地方无须到达,已经到达。
“大师,是否吃鱼?”我问他。
“鱼在河中。”他说。
“大师,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雅鲁藏布。”
“大师,到珠穆朗玛应如何走?”
“当你不想去的时候你就到了。”他说。
我虽然参透了他的一点点意境,可是对于他说的话,我依然无法全部理解。因为我认为我必须要到达喜马拉雅山的最高峰,让我胸中的山脉与眼中的山脉合二为一。我必须要让我的身体到达,我的意识方能感到痛快。我无法在与他静坐,离开这块岩石。但是我的藏獒不愿走,他依偎在喇嘛身边,似乎找到了真正的主子。
天上的星星在缓慢地移动,我顺着雅鲁藏布江岸向水源的方向走,第二天又走了一个上午,我已经看不到峡谷的拐角,雅鲁藏布江冲出峡谷,奔腾在缓坡上,我试探着游过去后,到了南迦巴瓦峰的山麓。高原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我便在一处树荫歇息,与饥饿交谈。饥饿说,我会让你被高原阳光晒成枯骨;我说,即便只剩下骨架我也要蹦跳着到达珠穆朗玛峰。
不久,我看到一个穿着登山运动装的人向我身边的树走来。我便藏在树的另一侧,她到达后,坐在树下,把羽绒帽子摘下来,一头乌发披散到肩上,她面部黝黑,鼻梁高耸,不像汉族人。她从背包里掏出一罐午餐肉,诱得我的腹部紧张地鼓起来。我从树后出来,站在她面前,把她吓了一跳,哇得叫了一声,站起来。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说。
“你是不是野人?”她说。
“不是。”我说。
“你从哪里来?”
“我从东海。”我说。
“不可能,你是野人,你看你浑身长满毛发,黑不溜秋,你是大山里的野人。”
“如果我是野人,我会说这么标准的普通话吗?”我说。
“也是。你想干什么?”
“给我点吃的,我快饿死了。”
她把午餐肉分给我吃,又给我一瓶汽水。“你一个人登山?”我问她。
“是啊。”
“你要爬那边的山峰?”
“南迦巴瓦峰。”
“你不是汉族人。”
“纳西族。”
我不了解这个民族。我不了解的事物很多。我连我自己都不太了解。当我想了解我自己的时候我更加不了解。我望着高处山峰的皑皑白雪,以及山脊上散落的积雪,猜测着她的年龄及阅历。我想她大概有三十七八岁。她身材挺拔,动作利索。她的背包很大,侧包里装着各种工具。
“你登过多少山峰?”
“五座。”
“花了多长时间?”
“五年。”
“你一直在攀登。”
“我喜欢攀登。”她说,“你干嘛不穿衣服?”
“我喜欢不穿衣服。”
“你体质真好。”
“你的体质也不错。你要到哪去?”
“珠穆朗玛峰。”我说。
“你要爬山?”
“是的,我要爬上珠穆朗玛峰。”
“笑话,你知道雪山上有多冷吗?你会在半路上冻死的,要么会被风吹到山沟里去。”
“我就是要死在珠峰上。”我说。我心里想,是不是打算在那里死,到了再说。
“我从来没有遇上像你这样的人,光着身子在高原地带,你是行为艺术家?”她说。
“什么是行为艺术?”我问她。
“用自身的行动表达艺术。”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光着身子?”
“我穷。买不起衣服。”
“嗬,我和你不一样,我挣的钱够多了,我才登山。”
“想登就登,与钱有什么关系?”
“钱和时间有关系,时间和登山有关系。没有钱就没有休闲的时间,必须不断地去挣钱,满足生活需要。有了钱,我就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事。”
“你有多少钱?”
“看你也不像劫财的样子,我可以告诉你,我有一个亿。”
“你有一个亿才开始登山的?”
“对。我现在已经对钱不感兴趣了,我只对登山感兴趣。”
“现在我也对钱不感兴趣,我也只对登山感兴趣,其实我们的结果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随时可以调动一架直升飞机来救我,你不能。”
“我不需要。我喜欢登山,如果我在途中死了,我无怨无悔。”我说。我不过是一个逃犯,终究难免一死。我不是逃犯,我也难免一死。她有直升机来救,她也难免一死。
“我还没到你的境界,所以我要不断地攀登,不断地感悟。”
“你没有家庭?”
“我有,但我对家庭生活丧失了兴趣。”
“没有一个人疯狂地爱你?”
“已经没有人疯狂地爱我,如果出现这么一个人,我一定认为他是爱财。”
“遇上你真高兴。”
“遇上你我也很高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是一个奇人。”
最后我问了问她往珠穆朗玛峰怎么走,她为我指了指方向,我便继续踏上征程。不久后我再次到达雅鲁藏布江岸边,沿着河道穿过有着“西藏江南”之称的林芝地区,从加查的306国道搭上了一辆越野车。这辆车的乘客全是东部城市中人,要开往珠穆朗玛,刚好还可再容下一个人。他们便留我在里面,我坐在后排的角落里。
“你是活佛吗?”一个中年男人问我,他打份得油头粉面,穿着一件皮夹克。
“我不信佛。”我说。
“那你一定是一个苦修者。”他非要给我下一个定义,以便更好地理解我。
“我不是苦修者。”我说。
他抚摸着我身上的毛,仔细打量了我一番,“那你一定是野人。”
“我不是野人。”我说。
“那你一定是被家里人赶出来吧,你身上有退化的迹向,家里人怕你了。”他说。
“不对,继续猜吧。”我说。
全车的人都对这个话题产生浓厚的兴趣,开始一场狂猜游戏。越野车不停地在路上颠簸,乘客身子一跳一跳地,让他们思维都变得活跃。
“你是一个逃犯!”
“你是一个露阴癖!”
“你是一个疯子!”
“你是一个梦游人!”
“你是一个外星人!”
“你是一个斯多葛派教徒!”
“你是一个破产的亿万富翁!”
管他们叫我什么呢,只要把我带到珠穆朗玛就行了。只可惜到达拉萨地区时,他们要去布达拉宫观光,我不愿到人群中去,便又搭上另外一辆自驾游的越野车。只花了两天时间,越野车就开到了离珠穆朗玛峰较近的措果,我不知道到坐在车上到山峰跟前会发生什么事,就强行要求下了车。
这里是喜马拉雅山的山麓,我已经可以望到状似金字塔的雪峰,奔跑在这块山间腹地里,我内心充满狂喜,我已经看到了我的目标、我跋涉东西要到达的地方。云雾缭绕的群峰陪伴着我心中的珠穆朗玛,当我登上去时一定可以获得神祉。
翻过山坡我看到了一座四方形建筑,依靠在山坡上,建筑下面的山谷直通珠穆朗玛峰。道路上车辆稀少,更不见行人。我沿着边缘的地方走,攀过四方形建筑的后坡,看到坡顶的平地上搭着帐篷,几个自着高山羽绒衣的人抬着测绘仪器向山上攀去。
我跑到他们的帐篷里偷了一把冰镐和一把冰锤,我的行动需要用两个工具。我顺着另一个山坡上山,漫坡的雪迹让我的腿麻麻的,我坚持忍住,让裸体尽快适应珠穆玛峰的性格。
第二十七章
那天下午,我还是没有找到丁丁。我的脑筋总是向坏处想,我的意识里全是句号,我相信在父母的威力下,她一定屈服了。或者她原本没有认真爱过我,和我一起只是想了解一下穷苦孩子的思想生活而已。晚上我弯腰逃过女生宿舍楼看管的窗口,去敲她的宿舍门,一个陌生的女生从门缝里露出脑袋。
“你是谁?”她问我。
“我是丁铃的男朋友。”我坚定地说。
“她不在。”
“你知道她上哪去了吗?”
“不知道。”
“她是不是今天没有去上课?”
“既然知道何必来问。”女生关上门。
也许因为明天是周末,她请了假和父母一起玩去了。可是她为什么一直不开手机呢,也许她的手机没电了吧。这是乐观的想法。我的脑筋不停在悲观与乐观之间游移。我不知所措。我陷入巨大的虚空。如果失去她……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我是一匹瘦马,绝望地徘徊在乏味的校园里。晚上实在太难过,便跑到阅览室,找了块角落给丁丁写东西,写了一次又一次,我都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但我最终还是找到了。我为自己出了一份试卷,并认真地填写完毕。
爱情试卷
姓名:陈正强 恋人:丁铃 时间:2004年9月24日 得分:
(得分由恋人填写)
一、选择题(每题分,共30分)
1、你是怎样爱上丁丁的?(C)
A、通过别人介绍
B、邂逅
C、先有梦后邂逅
D、通过网络
2、你对丁丁的最初印象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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