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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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流而下-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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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如果我可以化身,我宁愿做一条船,永远承载着心爱的船夫,将灵魂藏在船底。

  四

  在乌镇的工地上我的任务就是搬砖,用小车推到指定的位置,再一块一块扔给砌墙的师傅。一个上午,我的手就磨出了茧子,脸被工地上的灰尘染得乌黑。我愿意这样,我希望我的手长得粗大,我的皮肤早点变黑,我希望掩盖代表我的任何特征,我希望逃出我的身体,因为我知道警察抓我唯一可依靠的是我的模样。

  马乐的活是泥瓦工,他将白灰抹在砌好的墙上,干活非常细致,是个老手。休息的工夫他就找我逗乐子,大概他觉得我们有些同病相怜吧,——父母都被大水淹死了,在这个世上孤苦伶仃。我可不是这样,我的妈妈在那个县城捡垃圾,我在工地抬起肮脏的脸的时候,我的妈妈也会站在垃圾桶旁边抬起肮脏的脸,可是天空不能传达我的信息,妈妈不知道,她已经永远失去了我这个儿子,我再也不能回家。

  中午,马乐带我到景区附近喝啤酒,由于是黄金假日,游人多得要命。慢慢地我越来越了解马乐,他从不会存钱,口袋里的钱全部用来买酒,买女色,他觉得只有这样活着才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给她钱,还要让她感觉你喜欢她,第一次接一个陌生的男人的时候,她就是一个没有表情的生殖器,你再去找她的时候,就说你忘不了才来的,她就会有些变,这是反复几回,她就会用点感情和你做爱。我最喜欢看她们的这种变化了。”马乐对我说。

  “你挺有思想的。”我说。

  “什么思想啊,我活着就爱两个东西,人民币和女人屄。”

  我活着和马乐有点区别,我为了钱和我心中惟一的女孩。我爱钱,我知道钱可以呼风唤雨;我爱我心中的女孩,我一生准备只和我心中的女孩云来雨去。

  “你好像还是个学生。”马乐说。

  “我早就不上学了。”我说。

  “不可能,一看你就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

  “我说错了,我早就不愿上学了。成了孤儿,就不去学校了。”

  “因为水灾你父母去了,政府应该给你钱的。”

  “我没顾得上,就跑出来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挣钱,有点钱我就离开这个地方。”

  “我陪你一起走好吗?我们打伙,不会被人欺负。”

  “那太好了。”

  “你怎么到哪里都背着你的包啊,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扔在棚里就行。”

  “我习惯了。”马乐一提我的包我立刻来了戒心,我虽然没有社会经验,可是我知道不能轻易就相信人,免得丢了钱。马乐结了账,我表示一点钱也没有。

  在工地上我净往身上弄脏东西,比任何人都脏,工人为此笑我不会干活,谁也不知道我想掩盖自己。不过我干活真的不行,下午的时候,手上起的泡磨破了,淌出清水,疼得要命。晚上的时候我不洗脸,不洗手,马乐约我出去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蜷缩在床上枕着我的包只管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工头就来喊,让起来干活。我的身骨就像散架了一样,几乎爬不起来。起来后我到工棚外面撒尿的时候忘了带包,回去的时候就发现那两千多块钱没了,我立刻哭起来,像一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谁偷了我的钱?”我喊出来。工人全都过来围观我,一张张肮脏而又麻木的脸围着我,让我头晕目眩。我拎着我的包,就像拎着一头死畜牲。工头过来问我详情,我告诉他可能在我去撒尿的当儿丢了钱,其实我也不敢确定,也许昨天晚上就被掏包了。一屋来自四面八方的年龄各异的工人,没有人仗义执言,他们嘟嘟囔囔的散去了,包括工头,那张类人猿脸,解决不了人类的问题。我一直站在工棚里,站到太阳升起,早晨的光线透过棚顶的缝隙钻进来,几声鸟叫,一只耗子窜到棚口,对过的墙上满是人尿喷洒的痕迹,工棚里充沛着热哄哄的臊味。

  我没有看到马乐,他昨夜一直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这个给了我一天零一夜友谊的男孩上哪里去了。我知道这个地方不能呆了,便失魂落魄地走在乌镇的河边,一条船在河里慢慢荡着,船夫哼着歌曲,我知道那是有家的感觉,在家乡的河流中荡着一条心爱的船,生命多么悠闲自得,如果我可以化身,我宁愿做一条船,永远承载着心爱的船夫,将灵魂藏在船底。我又开始有饥饿的感觉,饥饿灼烧着我,浑身如着火了一般。可是每家外卖都有人守得死死的,而饭店的厨房又藏在深处,最后我在河边抢了一个孩子的面包。

  在乌镇牌楼一侧,我看见很多人挤在一块看墙上的一张告示,人们异常兴奋,脸皮发紫,眼球暴突,就像看到皇帝在招驸马,每一个男人都对性感、美丽的公主充满向往,希望一亲香泽。我把脸缩进口腔里,挤进去瞧了瞧,我看见我的头像被印刷在一张纸上,下面描述着我的身体特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方脸,双眼皮,高鼻梁,尖下巴,表情忧郁,操东北口音。上面还印着我的身份证号和张野、李思齐、曹路的身份证号,还诱惑地说,对提供准确线索的公民给予二十万元的奖励。我的心狂躁地撞击着胸腔,站在人群中我宁愿变成一只蚂蚁,悄悄地从疯狂的人群脚下爬出去,可是我还是我,陈正强,出生于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一个雪天的陈正强,最后我感觉我的脸徐徐膨胀,为了不显得忧郁,一种千年不见的笑容挂在脸上,我倒退几步,转身向着没人的地方走去。口袋里空空如也却身价二十万的我足以让一个穷光蛋疯狂,我知道从这天起,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比警察多出百万倍的盲流、乞丐、流浪汉、无家可归者会来追击我,就像追截狼狗一样。幸好工地上的灰垢包裹着我的脸、我的衣服,没有人认出我。我像一阵风一样,跑啊,跑啊,跑出乌镇的入口,跑过一条条小河,最后跑到一座小山上,躲到一个山洞里。

  山洞里阴暗、潮湿,我躲在深处,像一具僵尸紧紧贴着岩壁。我看见一架架飞机驶过,空中飘满了通辑令;我看见成千上万的疯子手里挥舞着通辑令,涌上山来;我看见我心爱的女孩站在山顶,警察用枪指着她美丽的头。山洞里弥漫着腥潮味,我害怕里面有蝙蝠,有蛇,有蜈蚣,我总感觉有某种黑暗的生物爬到我的裤裆里。我躲在里边直到洞口的微光消失了,才爬出来,山风激得我起了一身疙瘩,我突然有种发烧的感觉,摸了摸额头,果然很烫。弯月挂在半空,如一只咬掉一口的烧饼。山上没有一个人影,我四处找吃的,幸好找到一种低矮的野枣树,我坐在野枣树旁边,被荆棘扎破了屁股。身边每当有动静,我就得站起来打量一翻,我恨我脑后没有两只眼睛,因为我害怕突然有人从身后把我提起来,把我挂在树梢上。看不见月亮的时候,山上漆黑一片,松涛阵阵如狼嚎一般。我把藏刀攥在手中,我告诫自己,如有生物靠近我身边,就捅上一刀。快到天亮的时候,我在山后看到一条河,但是没有看到船。等了许久,直到太阳在天上划了四分之一个圆,才看到一个人划着一条船过来,我藏在灌木丛中,期待着他能离开那条船。果然,他把船挂在岸边,背着一只篓子向山上走去。等到树木挡住他的身影,我就顺着山坡滚下去,滚到他的船上。我不知道这条河通向哪里,但是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我知道凡是接触我的人,工头,马乐,偷我的钱的人,都会知道我就是被通辑的人,都会想法找到我。我必须离开。

  我尽量避免与其它的船擦肩而过,坐在舢板上,拼命地划,我希望划出人类的世界,划出警戒的世界。急剧增长的疲惫和身体持续发出的高烧使我难受的要命,实在受不了时候,我就跳进河里,让河水浇灭我身上的火焰。夜晚来临,星星洒满河面,我就躺在船上想我的女孩,她是否正躺在床上想我呢?在那抽屉一样的宿舍楼里,她躺在雪白的蚊帐里面,起伏的胸部是否还能感觉到我的心跳?我许下的诺言是否还回荡她的脑海里?我的梦想是否还在蛊惑着她的心?

  我就像孤魂野鬼停留在未知的河流,假如我是一股烟,我一定附着在水面上,让渔夫看到晨起的氤氲,让洗衣妇看到远处和树林连成一片的雾气。可是我还是我,一个吃、喝、有着性欲和恋爱的男孩,一个害怕权贵和警察的男孩,我希望在拮据和困窘中维持高烧的生命,我希望在生命的仅存时刻做一些有为的事。

  船已经失控,因为高烧捆绑了我,使我躺在舢板上一动也不能动。在寂静的夜里,没有愿意陪我的事物,星星退了,月亮消失在云后,曾经觊觎我的蚊子也不知何处去了,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我残存的喘息。我希望这是一个宗教的世界,让我的灵魂追随着光芒而去,我希望这是一个造反的世界,无数的兄弟在岸边迎接我,我希望这是一个空虚的时代,所有人都会跳河自杀,我希望这是一个远古的时代,没有人类,只有植物在呼吸。

第五章
身上的米粒还没等我去拍它,就兴奋地弹跳起来,飞舞起来,在天空中形成流星雨的形状,形成白玉兰花的形状,形成五线谱乐符的形状,就像Widows media player中的音乐可视化效果一样千变万化。

  五

  那夜看到我朝思暮想的女孩以后,我早早地摆脱了韩雪,让这块一百五十斤重的肥肉回到宿舍唏嘘感叹。我一直在小饭店门口逡巡,透过玻璃窗偷看她,她的头发遮着半边脸,隐约露出鼻子的轮廓,也许因为夜晚的缘故,他脸部的皮肤映现出一层光芒,她多像全智贤啊,那个生长在韩国的淘气包,一直是我梦遗的缘由。她说话的时候小手在空中飞舞,让人想到蝴蝶、蜻蜓什么的,她的小手将长发从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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