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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粟讲话时情绪激动,十分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马经理一直在强忍呵欠,他有好几次都想打断一粟的讲话,但是一粟的演讲非常连贯、紧凑,基本上没有间隙让经理插进话,一粟自然是兴奋而得意的,他终于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了,他还在合适的地方加入几个优雅的动作,以便更好地显示他的风度和魅力,他认为自己的语调也控制得非常不错,总之,他的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我刚刚从学校毕业,可能对职场的方方面面还比较生疏,我还需要一个不断学习、不断成长的过程,但我相信我一定能迅速地适应公司的环境,以我最充沛的热情和活力融入到新的集体中,并且认真细致地对待公司交给我的每项工作。每一件事情我都会完成得一丝不苟、尽善尽美。虽然我暂时不能为公司创造业绩,但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我一定能够独当一面,成为对公司有用的人材,为公司创造效益的同时也更好地实现自身的价值。”
一粟的讲话非常流畅,类似这样的漂亮话太多太多了,这些话说出来就和排泄一样,几乎不用费什么脑子,况且这种话已经被别人咀嚼过很多遍了。一粟并不认为自己的言论比马经理刚才的讲话逊色,他觉得自己的语言同样是很精辟、很有道理和感染力、也很能令人信服的。但是有一点他疏忽了,就是只有成功人士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才会显得有分量,才会被人认可、赞同,但是一粟显然不是成功人士,他只是初出茅庐的小角色,不可能掀起大风大浪,他更不懂得察颜观色,他未曾注意到经理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实现公司利益和个人利益的最大化。”一粟一直很喜欢这句话,所以他以这句话作为他的全部讲话的收尾。
一粟刚刚坐下,却还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他认为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补充说明,他有太多东西还没来得及说,不过他对自己的精彩发言还是相当满意的。根据一粟的预测,当他讲完话后,马经理最初会沉默片刻,因为他对自己的不凡谈吐感到震惊 ,然后他会把面前的桌子用力一拍,激动地说:“小伙子讲得很不错嘛,行,公司正式录用你了,明天早上你就来上班吧。”原本听得瞠目结舌的三名女生此时也热情地为一粟鼓掌,并且向他投去羡慕的眼光。
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当一粟坐下去以后,经理并没有任何反应;他好像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但是一粟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点头;三名女生脸上的表情也异常冷淡;甚至还有些慵懒;象是刚刚从睡眠中醒过来。马经理对他的话没有表示称赞和肯定;也没有做任何评价;一粟感觉自己被无情地戏弄了;他又恢复了对经理的鄙视。
接下来马经理只顾着和那三名女生打情骂俏了;也许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吧。而三名女生的娇羞也令他格外亢奋;不仅他的肉鼻上散发出油光;他的眼睛里也开始闪烁出淫光了。马经理和女生们已经发展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了;三名女生也卸下她们虚伪的防卫和面纱;露出了淫荡的本性。不用怀疑;为了金钱和地位;她们是视贞操如粪土的。虽然马经理在竭力抑制自己的冲动;但是一粟非常清楚他裤裆里的那根丑陋的东西已经挺得笔直了;就和一粟现在的情况一样。
一粟心灰意冷了;有好几次他都想偷偷走掉;但他还是坚持坐到最后。
临走的时候马经理告诉一粟让他回去等通知;说随时会打电话要他来上班。一粟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该坐车回学校了。
第七章中节
他站在路边的站牌旁边等车;车却等了半天也不来;他站得两条腿都发酸了。他开始厌恶这座城市;这座城市总在让他等待;坐车要等;吃饭要等;上厕所要等;去银行取钱要等;连找个工作也要等;看着钟表等;翻着日历等;站着等、坐着等、排队等、插队等;傻等苦等死等活等;人的一生就是离不开一个“等”字;等到最后还有人告诉你要你等到下辈子。
“那么;为什么没有什么东西是等着我的呢?”一粟心想。他认为自己也应该被别人等;譬如说这趟公交车;按照一粟所设想的;应该是他刚走出门这辆车就停在他面前;然后司机按着喇叭说:“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你半天了。”
可是一粟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他也不能总想着自己;他应该适当地为别人考虑;毕竟别人也一样在等。但是当一粟苦苦等候的车行驶到他面前时;他又不得不为自己考虑了;因为这趟车已经挤满了人;他必须坐上去;但是又不能变成一张纸。
他好不容易挤了上去;却发现车上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了;他如果想站稳就必须踩在别人的脚上。被他踩到脚的一位中年大叔冲他喊道:“你怎么回事啊;踩我的脚干嘛啊?”
一粟耐住性子说:“这位朋友;如果你能让我站到地面上;我宁愿脚被踩的人是我。”
中年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轻蔑地把头转过去。
“这个人不懂幽默;”一粟心想。不过就现在来说;把脚跟站稳要比幽默的言语重要多了。
坐过几站后;车上的人总算越来越少了;而且车窗旁边还有一个空座位。一粟在座位上坐下来;怔怔地望着车窗外出神;然后又开始思考和大学有关的事情。
无论往事在回忆中呈现出怎样的状态;他在大学里感触最深的还是迷惘;绿树掩映的校园令他迷惘;校园里纵横交错的马路令他迷惘;马路上神色匆匆的行人令他迷惘;行人脸上的淡漠苍白表情令他迷惘;这种表情后面的飘忽隐晦的含义也同样令他迷惘。虽然已经迈出大学校门;但他也只是告别了旧的迷惘;他现在又有了新的迷惘和困惑。
在开始新生活以前;一粟总会充满着热切的盼望和期待;以为他的精彩人生即将拉开序幕;然而在新生活开始以后一粟又常常会感到失望、沮丧;因为实际情况和他的想象存在太大的偏差;其中大学生活是最令他失望的;那么即将开始的工作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情况呢?一粟不想迷惘;但是他又一次迷惘了。
一粟透过车窗看着街上的行人;每个人都在为各自的目标奔波、忙碌;没有谁是无所事事的。和他们的奔波劳碌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一粟的迷惘。
一粟凝视着窗外;却发现今天的公交车行驶的路线不太对劲;他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坐错车了;这趟车是要过大桥的。
“不过坐错车也无所谓;反正现在回学校也没事做;不如通过坐车来消磨时间;”一粟想。而且;他也需要把这座城市好好地游览一遍;虽然已经在A市生活了四年;但他还没有仔细地观察过它的面貌。
这座城市有很多极富盛名的自然景观和旅游胜地;但是一粟并没有发现这些声名远播的景点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这座城市也令他感到陌生;一粟无法忍受他和眼前景物的疏离感;他不属于A市;这座城市和他毫无联系。
记得他头一次脱离乡下的封闭环境来到城里;他还为自己的出身深感自卑;在A市人面前总是羞愧得抬不起头;尽管对方只是做早点、卖茶叶蛋的。他像别人那样去KTV、酒吧、各种洋快餐厅;尽量使自己能像个城里人;也学着区分真假名牌;用积攒下来的钱来提高自己的档次和品位。
然而在大学里并没有人在意他的出身;大家并没有因为他是乡下人而疏远他;他也逐渐适应了环境;变得外向、开朗。在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大城市里;在广阔无垠的天空下;他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他自由自在了;他可以振翅高飞了;然而天空之大;他却不知应该飞向何方。记得在家乡的山村里;常常有人告诫他哪条河流水深、经常淹死人;哪座山陡峭有毒蛇等等;这些嘱咐和叮咛不但没有吓退他;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去的决心。如今没有了限制和约束他却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他越来越感到城市之大却无他的容身之所;看惯了各种人工栽种修剪的植物花卉;他更加眷恋家乡的野花野草;家乡的田野、山坡、池塘、小溪;处处都是温馨闲适的乐园。他可以对着高山大声呼喊;然后倾听从远方传来自己的回音;他可以在一片绚烂夺目的花海中追逐粉白的蝴蝶;累了就倒在草坪上;和亲切温暖的大地融为一体。可是在城市里;到处是吃不完的奢华宴席;跳不完的高级舞会;买不完的华丽服装;看不尽的漂亮女人;偏偏人的青春有限、能耐有限、时间有限、精力有限;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穷的物欲和享乐;不如在天与地之间寻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乡村将他释放;而城市又把他囚禁;可是他还会回到他的家乡吗?不;他不会回去的;当初他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他不可能再回到山里去。
车已经缓缓行驶到大桥上;一粟望着桥下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江水;不经意地回想起一首古诗。虽然他对诗词歌赋是完全麻木不仁的;但此刻却有两行文字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一粟结合眼前的情境反复地推敲、揣摩这两句诗的含义和况味;越是深入地分析、品尝就越感到古人在遣词造句方面的矫情和做作。他并不认为窗外江天一色、烟波浩渺的景观是值得歌颂和赞美的;相比之下;一粟的深厚感情只属于家乡的一条水沟;这条水沟里的水是浑浊而澄黄的;这条黄水流得那样自然、原始;那样地默默无闻;那样地沉静而不张扬;以致于从它诞生至今都没有任何文人墨客去吟诵它;也没有任何人将它的美诉诸文字。无论昼夜;这条黄水都在一粟的心中生生不息地流淌。习惯了家乡的涓涓细流;大江的滚滚波涛只能令他晕眩。
一粟又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可悲;他是小地方的人;在封闭狭小的环境中出生、成长;他的思想和观念统统被固定在一个小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