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欣脑子里老徘徊着这么一个问号。
外表像块大青石的潜水器在海底下慢腾腾地移动，成群结队的鱼类在它的周围游弋着，并没有引起惊慌。
前面是一大丛色泽艳丽的海葵，它的上端是个圆形的盘子，周围生着上千条菊花瓣似的触手，随波摇曳，一张一合，如花似锦。密密匝匝的鱼虾在“花丛”里争相嬉戏。
潜水器慢慢接近了海葵，跟它紧紧靠在了一起。海葵的黄色的触手不停地在抖动，不断有色彩斑斓的小鱼被它的刺细胞刺中，身子慢慢麻痹后，便被触手卷入口中，成为海葵的美餐。
潜水器突然发出了细微的鸣叫，断断续续的，却并不间断。
深水里的生物似乎都听到了召唤，慢慢向这里聚集，一条长达三米的海蛇先游来了，鳞甲闪闪发光，它围着潜水器转了一圈，便开始绕着“大青石”蜷成了一团。
之后，十几条石斑鱼也从珊瑚礁的岩洞里钻出来，它们呆头呆脑地围着潜水器，不时地还用嘴去轻轻啄两下，过了会儿，它们身上的斑点和彩带慢慢改变了颜色，看起来跟“大青石”的色泽相仿，这才贴着它栖息下来。
潜水器发出的怪声依旧不断，招来的生物也越来越多，一会儿就把它遮盖得严严实实。
终于，鲨鱼也游过来了，它们虎视眈眈地看着这些着了迷的海洋生物，像是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损害，便朝那鱼虾最密集的地方猛冲过去，但生物们闪开后却并不逃逸而去，还是留恋在周围，又慢慢靠拢在一起。
上方传来海豚的叫声，它们列着队形来参加盛会了，三三两两，整齐有序。它们像懂事的孩子，配合着怪声发出唧唧的尖叫，并用身体轻轻地撞击着同伴，看上去就像是在跳舞蹈一样。阿丫夹在它们中间，却并没显出特别的兴奋，而是一会左一会右地观察着那团聚满了海洋生物的东西。
慢慢地，它的警惕性减弱，身子越靠越近，当它把脑袋贴在一条石斑鱼的身上聆听那种怪声时，怪声却突然停止了。
刷地一下，一道极其细小的红光从“大青石”里透了出来，准确地射在蹦蹦鲸的额头上。阿丫额上的那块白乎乎的凸块儿，瞬间变得晶莹剔透。
轰地，贴在“大青石”上的各种生物被弹了出去，那条巨大的海蛇竟被分成好几段，血淋淋地在海葵丛中蠕动着。被怪声引诱过来的鲨鱼和海豚也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仓皇地逃窜出去。
阿丫嘴里发出急促的尖叫，但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红光的照射，蓦地，它的身子一阵抽搐，剧烈抖动了约有十秒钟的时间才慢慢平静下来。
那道红光倏地消失了，蹦蹦鲸一旦脱困，身子便也箭矢般地向外飞窜而去，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
待四下又恢复了平静，潜水器里传出了机器的轰鸣声，它一改原先的缓慢，呼地冲出了海葵丛，分开水路，向前方驶去。
它一边向前飞速行驶，一边向上升浮。很快，它就驶到了一艘黑乎乎的，悬浮在海中的轮船下面。围着船体转了一圈后，潜水器像个大海蚌似的，吸在了轮船的船体上。
这艘船正是刚进驻港口没几天的大力神号海洋考察船。
黄头发的船长这时已经回到了船上，并走进了他的卧室里。他拍了两下巴掌，眼前便出现了一个虚拟的自己，“他”正在重复他今天上午在房间里做的事——刮胡子。
“他”说：“月红，你见过一个四十岁的人，还染着黄头发吗？至少，我没有再见到。”
水龙头开着，水哗啦哗啦地流着。
“他”用剃刀把脸上那些白色的泡沫一点点地刮掉，继续表演：“四十岁，就意味着你的人生路程已经走了一半，扣除二十年的睡眠，扣除交际应酬，扣除吃喝拉撒，你真正活着的，能有几天呢？”
水龙头开着，水哗啦哗啦地流着。“他”把剃刀放在水下冲洗。
“他”拿起毛巾，把脸包起来。
“他”慢慢松开毛巾，把领带顺手扯过来，利落地扎上去，然后对准镜子敬了一礼：“你好，吴平船长！新的一天开始了！”转身走到门口。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啦哗啦地流着。“他”把将要迈出门去的右脚又收回来，转回去把水龙头拧好。“他”盯着最后一滴水珠，慢悠悠地坠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吴平看到这里，叫了起来：“慢着慢着，这最后一个镜头少了句台词。”
“吴平”静止在那里，脸上还保持着那种笑容。
船长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让我想一想……嘿，有了，你应该这样说——每次离开房间时，我都会提醒自己别忘了关水龙头。要是忘了关，我会以为这房子越来越有感情，它哭得很厉害，眼泪汪汪的。我不想它这么伤感。”
说着说着，他的神色就有些凄然：“月红，没有人知道，我留黄头发是因为你喜欢……”
外边有敲门声传来，吴平清醒过来，说：“是丑丑吗？进来进来！”双手再拍一下，那个虚拟的自己就消失了。
门一开，一个蝗虫似的机器人爬了进来，它长着六条大腿，全部由圆棒组成，模样丑陋之极，但爬行起来却异常灵活。
“主人，请喝一杯我为你煮的苦咖啡。”丑丑嘴里发出单调的声音，胸前的舱门啪地打开，一只热气腾腾的杯子慢慢伸了出来。
船长高兴地说：“谢谢丑丑。”端起杯子美美地喝了一口，赞道，“不错，丑丑煮的咖啡是越来越合我的口味了。”
丑丑关闭了胸前的舱门：“丑丑还要学习烧菜。”
船长教它说下去：“丑丑要做一名好厨师，厨师能烧好菜。”
丑丑跟着说：“丑丑要做一名好厨师，厨师能烧好菜。”
船长又道：“厨师能尝尝菜的味道，丑丑也是一名厨师，那么，丑丑能做什么呢？”
丑丑停了一会儿才说：“丑丑能尝菜的味道。”
船长笑道：“孩子，这回你可答错了，你不懂得品尝，因为你是一个机器人。”
丑丑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丑丑不懂得品尝，丑丑不是一名厨师。”
船长耐心地给它讲解：“丑丑虽然不懂得品尝，但可以做一名厨师，因为主人可以教它怎样调味，怎样配料，给它设计一种专用的程序。”
丑丑听后，一动不动，老半天也没有反应。
船长把杯子放在它的面前，舱门一开，它收了回去。吴平说：“看来，丑丑还是要多学些常识才行。下去吧！”
丑丑一板一眼地道：“丑丑学常识才行。”挪动着六条腿，飞快地爬了出去。
小巷像蛇一样弯曲，把人从这头吞进去，又从那头吐出来。
两个孩子肩并肩走着，阳光像金子一样洒下来，两旁的围墙看上去金碧辉煌。
“小鱼儿，我希望今晚也能去你家。”冯格格说，“这样呢，我也就可以跟那个黄头发船长说说话了。”
“好啊！”艾欣说，“咱们现在就回去。”
“用不着这么匆忙吧！现在还不到中午。”冯格格打量着艾欣，“我正琢磨着……是不是也把你给武装一下！”
“怎么个武装法？”艾欣兴奋地说，“拿把枪，做个美少女战士吗？”
“你呀你，还想着玩儿，忘了今晚咱们还有任务了？”冯格格眼珠转了转，“我想跟爸爸再要双智能鞋，也让你穿上。”
“真的！”艾欣高兴地跳了起来，“那我也可以摩擦起电了，砰砰砰，嚓嚓嚓！”她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
“不止这么简单！”冯格格说，“我还没告诉你这智能鞋的另一样用途呢，它里面有一个能传输资料的电极。你穿上它后，只要跟我握握手，你的鞋子里面储存的电子信息就会通过电流从鞋子传到手上，然后再传到我的手上和鞋子里。”
艾欣笑道：“这么好玩啊！可是……我有什么东西传给你呢？”
冯格格道：“会有的，你至少可以启动‘语音识别系统’，把那个黄头发船长跟你妈妈说的话记录下来，转化成电子资料再传给我呀！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到第一手的情报了。”
艾欣说：“听起来很好玩，可是……我怕妈妈日后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想到刘月蓉以往的严厉和最近对她的关爱，艾欣心里颇有些拿不定主意，她到底要不要去刺探妈妈的秘密呢？
有些秘密，它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小天地。它美丽而忧伤，像蝴蝶死后制成的标本，色彩总属于春天，翅膀总属于飞翔。
相隔了十年之后，跟船长吴平的重逢又一次唤醒了刘月蓉尘封已久的记忆。
这天回到家后，她心潮澎湃，片刻也沉静不下来。吴平在咖啡馆里的一席话就像在她心湖里投下了块鹅卵石，激起了无数层涟漪，而随着一圈圈水环不断地扩散、碰撞，必定要改变她原来的心态。
她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往岁月在脸上留下的刻痕并不清晰。但恍惚中，她又似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如花的少女在水边徜徉，嘴里轻轻哼着小调儿……
廖岸和她的故事总是跟水联系在一起。以至于多年以后，出现在梦境里的，常常是他在水里的倒影。
——他和她坐在湖边的青石上，临水照镜。她柔滑的脸颊让他的胡子一扎，便有些烫，心弦也荡漾起来。那心思便像脚下蹿来蹿去的小鱼精儿，没头没脑的，看似随手可捞，真待去抓，倏地就没了影。
那一刻，廖岸却咧着嘴朗朗地笑起来，笑得有几分放肆，还隐含了几分得意。她想轻啐他一口，却又禁不住松了脸，觉得身上有什么在滋长，酥酥，软软，抽出了芽，要开花。
后来，他用一把木梳蘸了水，给她梳那一头长长的发。发梢划碎了水面，那一对紧靠着的姿影便随着水纹颤悠悠地散了，又慢慢凝合，再晃，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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