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修似乎早就料到她有此一问,脸上丝毫不见惊疑,反而浮上一丝苦笑:“颜颜,你跟她认识了六年,就没有一次觉得她的侧脸跟陈萱有些像吗?”
当念到“陈萱”两个字时,叶子修的声音明显一滞,仔细辨认,竟还有些颤抖,洛笑颜心中一动,模模糊糊记起一个优雅美丽的影子来。
其实她只见过陈萱一次。那天叶子修很兴奋,一大早就把洛笑颜从床上拖起来,说是要她和自己一起出门,洛笑颜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敲了叶子修一顿早餐才高高兴兴地跟着他去见大嫂。叶子修难得脸红,板起脸教训洛笑颜不要乱说话,但是眼角实实在在的笑意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喜悦,到了城东的公园后,陈萱已经等在那里了。洛笑颜远远打量了一眼,只觉得站在碧波绿柳边的女子仿佛从画中走来,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洛笑颜依然觉得她眉目似画,肌肤胜雪,看到他们来了,她脸上扬起一抹温柔的笑,那一瞬间,洛笑颜突地就想到了“一笑倾城”这四个字,恍惚着在后面推了叶子修一把,便捂着嘴跑到一边去荡秋千了。叶子修整了整干净的衣角,微笑着走了过去。
洛笑颜早上没睡饱就被叶子修拖了出来,荡了一会儿秋千后越发觉得困,便倚着树干假寐,不知不觉竟真的睡着了。再睁开眼时,发现只有叶子修一个人坐在小湖边的石凳上,陈萱已不见踪影。
洛笑颜看着叶子修的背影,一向迟钝的她也察觉到叶子修此刻看起来好像,好像在伤心。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发现叶子修紧闭双眼,但是长长的睫毛上明显有些许湿意,洛笑颜还未开声,就听到叶子修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到:“她说毕业后就去意大利,那里有她的梦想,她以后会在那边定居,不会回国。”
“那你……”
“你知道我不可能抛下这里,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子,我爸的生意迟早会交给我,我有我必须要担负的责任,所以颜颜,”他睁开眼看着洛笑颜,双眼写满认真与期盼:“你与齐玦,一定要好好走下去。”
叶子修那天脸上的沉痛与落寞,洛笑颜相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而叶子修在接下来的那段日子里的放纵与沉沦,洛笑颜也很清楚那是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再重复的噩梦,现在叶子修终于又对另一个人露出了久违的温柔,但那个人又偏偏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这叫她如何忍心去告诉林墟烟,她在被一个已有婚约的男人玩弄感情后又成为了另一个人的替身?
洛笑颜本该为叶子修能重得幸福而感到高兴,那个人是侧脸像陈萱也好,是气质如陈萱也罢,只要他开心,就算他要找千千万万个替代品,洛笑颜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人心都是自私的,只要叶子修感到幸福,牺牲掉某个女子的感情,洛笑颜也无话可说,但现在不一样,那个一头扎了进去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幸福的傻女人不是别人,恰恰是自己最最要好的朋友,是那个总在自己想起齐玦伤心得死去活来时,在身边对齐玦破口大骂还不带重样儿的林墟烟,是那个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的不开心,然后想尽办法让自己开心起来的林墟烟啊!洛笑颜再次看向叶子修,声音中已带上恳切:“哥,林墟烟,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
她叫他哥,她连用了三个“最”字,就好像小时候一样,每次她这样说,就表示了她对这件事的看重,同时,也希望叶子修能尊重。叶子修郑重对洛笑颜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已一派清和:“你放心,我会对她说。”不知怎么,洛笑颜却觉得他说出这句话时仍然有些,阻滞。
洛笑颜不知道叶子修怎么对林墟烟说的。那晚她一个人先回了医院,躺在病房隔间的床上,她一直无法入睡,感觉到身后依偎上来的身体,洛笑颜才多少放下心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劝慰。
林墟烟是骄傲的,一而再的伤害,洛笑颜想她需要自己花时间去消化。在医院的病床上,二人一直睁眼到天明,只是没有一句交谈。第二天一早,林墟烟就起身离开,只在带上房门的那一刻轻声说了一句:“放心。”洛笑颜睁开眼,却半晌未动,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毕竟她不是林墟烟,她也不了解林墟烟究竟怎么想,她认为感情是非常绝对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得勉强,不能讨价还价,她只希望林墟烟能想清楚,如果最后她还是愿意,那么她也无话可说。
第12章 此情已自成追忆
这日,父亲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才到医院,母亲现在已经被送进了加护病房,每天的探视时间都只在下午,父亲这会儿也只能隔着玻璃窗看看躺在里面的母亲,洛笑颜看了看正凝神望着母亲的父亲,将空间留给二人。
夜了,白日里热闹的草坪现在只剩洛笑颜一人,她找了个靠近路灯的椅子坐下,曲起膝盖将脑袋埋入双腿中。她真的害怕了,那个永远温柔如水,依着她宠着她事事为她考虑无论何时何地都包容她的固执任性的那个人,真的就快要不在吗?她知道世事无常,哪怕无病无灾,人最后都会走到这一步,只是她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说再见。洛笑颜终于流下眼泪,妈妈,可不可以不要走?可不可以陪在颜颜身边,再多一会儿就好……
一件还略带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包住她,洛笑颜抬起脸,看到了抬手帮她拭泪的齐玦,白色的路灯越发照得他面容白俊,眉目疏朗,修长的略带凉意的指尖轻拭过她的脸颊眼角,洛笑颜向后缩了缩,自己抬手抹干了脸上的泪痕,齐玦手指一顿,默默收了回来。
二人静静地坐在木椅上,半晌,齐玦抬头望着璀璨的星空,淡淡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今晚的夜空宛如那日般明亮灿烂,洛笑颜愣了愣,不知怎么,她突地就回想起他们一起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撑不住互相取笑为偷溜出家门一起压马路而窃喜不已为一起吃路边摊从街头吃到街尾而奇异满足的那段日子,心中也渐渐品出了一些回忆的味道。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明不白就被他无情抛弃,在她以为自己何其幸运地寻到了一个好像他那样懂她的人的时候,那个人却告诉自己原来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痴心妄想,她也试想过无数个可能,甚至在无数个夜晚为他开脱,想他会不会是因为有苦衷才会那样对她,但是今天,她听到他说对不起,原先所有的纠结所有的挣扎都不复存在了,不再不甘,不再心痛,仿佛突然间有了一种走遍青春的顿悟:我们想要存留下来的,只想是美好。
洛笑颜转头看向齐玦,眼中一片清明,这个人,陪自己走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虽然他们没能走到最后,但是他了给她最完整的信赖,最贴心的温情,她与他的过往,相信会是她一辈子都想要好好珍惜的回忆。
洛笑颜终于挽起一个清风霁月的笑容,脆脆地说了一句“没关系”。
齐玦的身姿微动,稍稍靠近洛笑颜,声音带了些压抑:“你说什么?”
洛笑颜笑了,“齐玦,都过去了,”其实以前洛笑颜并不喜欢叫他的名字,齐玦,情绝,洛笑颜总会神经质地觉得不吉利,所以通常都是“喂”来“喂”去的,就连喜极气极的时候也不愿意说出那两个字,但是今天,她要明确说明心中想法的对象,就是齐玦,
“也许我一直都放不下,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你,甚至不是因为我有多恨你,只是因为我一直执着于为什么,你为什么会那样说,为什么在对我好之后又不要我,但是今天,不,从今天开始到以后,我都不会再去想这个问题,其实不管是为了什么都好,都已经不重要了,过去是用来回忆的,不是用来背负纠缠的,未来才是我们更需要去关注的。而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我的未来里面,不再有你。现在既然你已经说了对不起,那么我……”
“可不可以等我再说一句?”洛笑颜的话被齐玦急急打断,她看着齐玦严肃的表情,点头示意他说下去,齐玦摆正身子,握住洛笑颜的肩膀,认真,认真地说:“洛笑颜,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洛笑颜眉眼弯弯,郑重地说:“齐玦,我原谅你。”
齐玦一把抱住洛笑颜,在她耳边不断呢喃:“原谅我,请你原谅我……”洛笑颜好笑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似的轻声细语:“好好好,原谅你,原谅你……”
夏凌初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只是为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公事才会踏足这个他几乎再也不想来的城市,他到医院来只是因为出于礼貌来探望洛伯母而已,他走到这片草坪也绝对不是因为在病房里面没有见到某个人而气闷,所以才会想要过来碰碰运气,但事实证明,他果真就不该来。
男子将头靠在女子的肩膊上,淡淡的路灯洒在他的脸上,他微闭双眼,好像不住地在说着什么,女子轻抚他的背,笑靥如花,温柔如水,那是他从未见过却又渴望已久的笑容,夏凌初往前大踏一步,但是又猛地收回了,他现在有什么理由冲出去分开他们,拖走洛笑颜,甚至还可以给上齐玦一拳,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理由插足他们二人之间,以前没有,现在更加没有。他该表现得大方一些不是吗?他喜欢的女人终于可以和她日夜思念难以忘怀的良人重新在一起,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他始终记得洛笑颜那天在说到她与齐玦的过去时痛惜怀念的复杂表情,但是现在,她的脸上一扫之前的阴郁,露出了最明亮的笑容。夏凌初用力握紧了拳,然后慢慢松开,离开。
第二天一整天洛笑颜都有些心神不宁,一直过了午夜父亲也没有来过医院,她靠在床头,睡一阵醒一阵,总觉得似乎有事情要发生,好不容易挨到天光,已是夏天,天亮得早,看看时间才不过五点,但是洛笑颜再也呆不下去,稍稍整理了一下就去了父亲的公司。
印象中洛笑颜也不过来过几次而已,刚毕业那会儿,母亲曾极力劝说她回S市到父亲公司工作,那时的洛笑颜一心还是想着逃避,所以丝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