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平斜了斜眼,让注意力搁在司风身上。
他的眼睛很漂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变得水汪汪的,不论什么时候看过去,都似含着湖光水影。本就狭长的眼睛不须再刻意眯起,便有了摄魂夺魄之感,加上那张酷似狐狸的脸,尖尖的下巴,微微的偏侧出美好的角度,一如酒吧的名字般——魅惑!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丁平放弃了反抗,顺从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呢?
或许一直都不曾接受,他从来不会主动的去挑逗主雇,不像那些商品般妄自沉沦。在他的身上,总有不可侵犯的清冷孤傲。
或许正是这种清傲,令那些腰缠万贯的男女皆想征服他,想在那张陶瓷娃娃般顺从而无生气的狐狸脸上,找到征服者的快乐,导致丁平的价码一路攀升,甚至每一周都会有几天被安排出场,跟着他们到外面去做服务。
丁平,不是地下酒吧那些廉价的商品,却比他们更廉价。
那些人至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对象,丁平是没得选的,他的场子全部是由管事经手的。
许多次,司风到花孜妤的办公室,都会撞上她一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按着案上一张写有名单的纸,神游太虚。那是她在排列丁平出场的顺序,定出他出场的价码。
他曾问过她,丁平出场子的价是多少。
花孜妤将黑白分明的眸子冷冷的一转,落在司风身上时,瞳仁中的冰冷几乎要将他冻透。
涂着丹蔻的指尖拈了个数值:“地下酒吧的台还是要照常坐的,只是,连这些大款们都要排序了,那边就是让他们知道丁平没有失踪、没有坏掉。就算是让他坐在那里发呆也可以,总之,是要去的。”
“四姑姑,他要接很多客人么?”
“看这名单……大概要排它一年半载的了……不,一年半载都排不完。预约呢!”食指与中指捏着薄薄的纸,摇得哗哗响。
一张张大钞,就在那单调的刺响中落下来了吧。
司风抬眸,觉得失神的花孜妤脸上没有敛起的微笑异样的冰冷,写满了浓浓的厌恶!
他的心,没来由的冷了大半。
许久,回了神的她搁下了纸,小心得如同手中捏着的是旷世珍宝。
“没有优惠的,只有一次出价的机会,出价高的自然排在前面了。他,是没得选择的,这些全部都是有钱的大爷啊!”说完,她猛的抬起眼皮,锁住毫无防备正打量着她的司风,深有意味的说:“钱还真是好东西,付得起帐的话,什么都好说。”
司风不着痕迹的以手背擦过口袋,脸上却堆起了优雅的笑。
“四姑姑真的很会做生意呢,比白家的主子们强多了。”
花孜妤定定的凝视着司风,突然道:“司风,你的笑越来越真诚了,跟谁学的呢?”
司风哑然,满咽苦涩。
“你会是个很复杂的人?有很多秘密?”似是自言自语,却清晰得如撞钟般,砸得司风耳膜生疼。不等司风说什么,她接着说了下去:“作为杀手,怎么可能不复杂呢?甚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秘密呢,是吧!比如,我就不知道你在修罗场都做过什么任务呢。”
那天晚上,司风胆战心惊的陪着花孜妤,直到她觉得累了才将他放出来。
当他扶着墙壁挪移进地下酒吧的通道的那一刹那,整个人虚脱的倚坐在了地板上。
虚浮发软的双腿不听使唤,空气中弥漫的污浊气息令他皱眉,但是内心深处跳出了一簇火苗,灼着本已绝望了的心。它烧得那么持久,那么激越,令他几乎要按捺不住。
均匀的敲击声打破了司风瞬间的失神,在丁平如风般无羁无情的注视下,司风至司影的面前,取过刚刚调好的酒。
伸长了胳膊,轻易劫走了司风手中的酒杯,丁平将它就唇,令淡紫色的液体顺着略薄的唇线散发出妖冶的光芒。
此时此刻司风才注意到丁平着了一套柔韧度极好的单皮衣,它贴合着丁平身体的曲线,似有若无的露出精瘦的腰肢。
在这套衣服之下,想必他什么也没有穿吧。
认知,刺痛着司风的心。
“今天,四姑姑安排我出场。”将残着混了冰块的酒液孩子气般的摇动,敲出哗啦啦的声响。他玩得似乎很开心,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眼眸更显得狭长,动作益发优雅随意。
一把将杯子夺过,勉力压抑住几乎冲口而出的责难。司风看着讶异而淡漠的丁平,金色的拉链垂在胸口,露出他那细嫩的肌肤。
司风想说他的讶异一定是装出来,但,就算是明知道也无法说出口。
“调酒很贵呢,就算是记在了金主的帐上,还是不要浪费……”
司风一仰脖,那残酒合着冰块涌进了司风的喉,辛辣、甘美、冰冷、无机制。
“司影,以后不许再给他调这东西,伤了他的身体怎么办!”
司影抬起专注于酒具的头,既往如常的凝冷里混进怜爱,他没有说什么但司风明白了。马上转过头盯着背对吧台,懒懒的倚在吧台上的丁平——该死,他的心已经无法平静了!
活着,真的比死去要好吗?
司风摇了摇头,将怪异的念头甩出脑海,打量起丁平的侧脸。
这个人,拥有着一张青青白白的狐狸脸,从来见不到他的笑,而那种抿起薄唇似笑非笑总像在嘲讽着什么的表情,司风绝计不承认那是笑。绝不迎合给他钱的人,千金散入他亦不为之所动,亦是因此令众人趋之若鹜。见过了许多次他被欺负,表情总是何其无辜,美则美矣,总似是少了灵魂般。
是什么,令那些有钱人不惜扔在丁平身上这么多钱呢!
拳捏紧,清脆的骨节交错声令丁平撑着头看着司风。
“你只管收钱就好。”拍拍司风的肩膀,司风意识到是丁平之前,本能的闪了闪身,由着丁平的手伸在了半空里。眸子里写了淡灰色的笑意:“怎么?嫌我脏啊?”
“不……”
“我的烟瘾犯了!”
不再看司风,丁平淡漠的话砸在司风心头。他连忙拿出烟盒,颤抖着手取出里面纯白色的烟,递到了丁平面前。
丁平没有接,而是猫了猫身子,张嘴含住烟蒂,湿濡的舌尖滑过司风的指腹。
司风的手颤抖着迅速退开,丁平似是不觉有他,将烟搁在了唇间,扭着脖子寻觅打火机。
一只火机递到司风面前,擎着它的主人轻轻碰了碰司风的胳膊。
司风接过来,不须看就知道是司影递来的。
“噌!”一声,火苗燃起,司风将它凑到烟尾,专心点燃它。
“是吗?有了烟瘾啊,”当司风意识到他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时,如梦方醒般盯着丁平:“烟瘾……”
“是啊。戒不掉了。”丁平吐了一口烟圈:“也不想戒。”
为什么——司风想问,张了张嘴,但是他马上就明白不需要问了。
戒不掉的,不是烟,而是烟代表的人。不想戒的,只不过是因物而思人的寄托罢了。
他是如此,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随身带着丁平习惯的牌子的烟,哪怕他从不吸烟。
“我该走了。”
“啊,走了!什么……”司风突然慌乱了。
“金主已经来了。”完全媲美望远镜的眼罩上一层雪霜冰幕,丁平离开了吧台向着外面自由的世界走去。只不过,就算走进了自由世界,他依然是被禁锢在囚笼里的鸟儿,天空再广袤也不属于他。
“丁平!”司风情急之下喊出声。
一瞬,如同一世,慢长而久远、未知而宿命。痛彻心扉,何处苦海、是岸。
43 翌日印象
那夜深时,久违的雪落了,把整座城市裹上了素丽的银妆。
一辆银灰色的车在新雪上碾出两条扣紧轮胎纹路的印迹,停在魅惑酒吧的门前。司机恭敬的拉开车门,一条长长的腿迈出,踩进了雪里,闷闷的发出吱的一声响。
眉宇染着一闪而逝的不悦,半拉开的拉链隐着浅紫色的痕迹,浮现在光裸的皮肤上。经了车外空气,瞬间透出粉嫩的玫瑰色,似是吹弹可破。
司机压抑不住一路上的好奇,终于顺着那没进雪中的腿,沿着勾勒出优美线条的身材,滑向并不特别出色的脸。当然,他并没有放过半露的胸口处紧致的肌肤。
——分明不是什么绝色的容颜,却令人无法忽略那股淫酥糜乱的诱惑,仿佛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似的。
这是个不缺少水的城市,但多的是地下水,少的是夏冬的天水。往年都要到阴历年左右,才会有小幅的降雪,之外的日子总是干冷冷的,说冷也不会冷到哪里去。
但是,昨夜,毫无预警的雪纷纷扬扬的,提前了月余降临,抚平了城市落寞的沧桑,为它换了套洁白的衣裳。美则美矣,温度亦由之倏然降了近十度。
昨日略觉单薄的衣裳此时完全失了它保暖的效果,仅仅是用看的,司机都觉得不止是冷那么简单。而踩着雪的人似是没有感觉到温度的变化,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风轻轻颤动着。
睨了新雪约有半晌,,脚畔的雪已在迅速融化成透明的冰晶状,缓缓向远处望去,满眼尽是平坦而洁白的雪,像一张从未使用过的纸,亮亮的恍着眼。
无法抉择另一只脚是否应该踏进去,去破坏它的完美无瑕。
司机宽慰着自己,现在注视坐在自己车里的人是礼貌、是义务。看着那张狐狸般的脸、狭长淡漠的眼睛,寒意已随时间的流逝渐渐侵入他的感官里。
不等他开始思考怎么请对方离开,那人儿已抬了腿踩进雪里,拾级踏上便道,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在留恋着什么、充分享受着什么。
雪发出咯吱吱的脆响,印渍下一个个洁白的脚印,是盛开在清池中最最白净的莲花,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
魅惑酒吧厚重的玻璃门呈现出固有的深黯颜色,无声的滑开而后吞没了所有的优雅和纯洁。
司机合上车门,双手不由自主的把羽绒衣本就扣在一起的对襟再次紧了紧,迅速钻回车里。在那单薄的背影消失之时,车子已然驶离,雪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注意到门口光线明暗的变化,早起负责打扫的小工抬起头,一眼望进了遍布紫红色块的胸口,双颊染上了羞涩。
不敢与他对视,小工低垂着头,慌乱的打着招呼:“丁先生,你回来了!”
“嗯。”懒懒的应声,透着慵懒、混着销魂、凝着冷淡。
被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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