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头:“报纸上怎么说我管不着,只要你心里念着我好就行。”
她嗔了他一眼,抬起那只没有针头的手也搂住他:“只怕你身上有些旁人不知道的好和坏,在这世上没人比我清楚了。”
薇莺在医院里躺了两日,精神逐渐好起来。
这日下午,她又半躺着打吊针,忽然病房门被傅正襄推开:“微盈,你看谁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扑过来一个人:“莺莺姐!”
薇莺怔了怔,忽然喜极而泣:“韭芽!”
韭芽从她怀里抬起头,满脸泪痕:“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莺莺姐了!”
“韭芽,”薇莺紧紧的搂住她,哭道:“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两人抱头痛哭了良久,一旁两个男人终于看不过眼了。
“微盈。”傅正襄咳了一声,提醒道。
薇莺擦了擦眼泪,问韭芽:“你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跟你们失散了,然后就逃到永安城外的东递村,然后。。。然后就碰上赵大哥。。。”
韭芽微微羞赧,转头望了一眼赵敬丞。
薇莺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赵中尉居然也在。
赵中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喊了一声:“纪小姐。”
“你们。。。”薇莺诧异,“你们这是。。。”
傅正襄笑道:“你这么精明的人,居然没有看出来。”
薇莺一愣,恼道:“韭芽还这么小!”
“纪小姐,”赵中尉连连摆手,“我,我没有想现在就娶韭芽,我会,会等着她长大的。”
薇莺转头问韭芽:“韭芽,你怎么说?”
“我,我喜欢赵大哥。”韭芽面色羞红,“这辈子我就跟着赵大哥。”
赵中尉虽然也是红着脸,却挺起胸膛:“纪小姐,团长,你们作证,我这一生决不负韭芽!”
作者有话要说:30岁的将军在过去的战争年代里还是有不少的。。。
☆、第二十九章
夜里韭芽陪着薇莺,薇莺又问起她失散后的情况,韭芽一一道来。
末了,薇莺叹气:“幸好你遇上了赵中尉。”
“姐,”韭芽笑容甜蜜,“我早就喜欢赵大哥了。”
薇莺笑道:“我跟赵中尉打了那几次交道,觉着他很好,为人正派又踏实,他做事应该也很不错,不然也不会得傅正襄的赏识,你能跟他,真的挺好。”
韭芽见薇莺认同赵中尉,心里十分欢喜,犹自傻笑了一阵。
薇莺靠在床头看着她笑靥如花,心中那些伤痛终于缓了几分。
“韭芽,”薇莺说,“赵中尉是要回军营的,你还是跟着我。”
韭芽点头:“好啊,姐,我到沪上就是来投靠你。”
薇莺笑了笑:“韭芽,姐送你去念书吧,你嫁给赵中尉,他日后步步高升,你总不能只识得几个字吧,你好好念学堂,念出来哪怕不出去做事,也是份好嫁妆。”
韭芽稍稍敛了笑容,怯怯的问:“我能去念书?”
“能的,”薇莺说,“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
“嗯!那我就去念书!”
等到韭芽睡着之后,薇莺躺在床上盘算,她该去找一份兼职,多赚些钱,让金碧好好的养身子,让韭芽念上书。
薇莺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
直到医生说她彻底康复,傅正襄才准她出院。
金碧来看过她几次,见到韭芽,两人也是又哭又笑。
她出院那日,傅正安还告知了金绯与红鸾的消息。
听他说,红鸾与小燕楼一起。
如今的小燕楼是沪上大锦盛戏班子里名头响当当的武生,虽来沪上时日不长,已闯出了一番天地。红鸾跟着他,谈不上锦衣玉食,却也能算是比下有余的半个少奶奶了。
至于金绯,傅正安只说已经将她从慰安所里营救出来。只是金绯在慰安所里虽待的不长,却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为了不走漏消息,只能先安排她在较为隐秘的地方养病。
傅正安的话没有讲的那么详细,半遮半掩的透露出一丝口风,余下的都是薇莺揣测出来的。
傅正安递出了金绯的一封信,薇莺匆匆扫了几眼,的确是金绯的字,金绯在信上说自己无事,让她们莫要担心。
旁的话她没有写,薇莺折好信放回信封里,想了想,对傅正安说:“那就麻烦傅局长了。”
傅正安以为她会提些要求,诸如希望看望金绯,或是别的什么,他已经想好该如何拒绝了。可她居然没有提,他玩味的笑了笑:“不麻烦。”
薇莺起身准备离开,傅正安叫住她:“纪小姐。”
她诧异回头,不明所以。
“坐。”傅正安示意,“我想跟你聊一聊。”
薇莺坐回去,微微低着头:“您请讲。”
傅正安摁铃,给她叫了一杯咖啡来。
“纪小姐,”傅正安笑道,“你是不是很怕我?”
薇莺端起咖啡杯,也笑了笑:“傅局长说笑了。”
“我可不是说笑,”傅正安拿起一旁的雪茄,问了句:“不介意吧?”
“您随意。”
他点燃了雪茄:“我与你也算是有些渊源的。许多年前,我曾在琉璃厂的济瀚斋淘到过一幅董其昌行书帖的前朝刻本,说是刻本,却相当精美,那些年大约也只有首屈一指的济瀚斋才拿得出来,后来我陆陆续续去过好几次,还曾见过你叔叔一面。”
薇莺眉头一动,抿了口咖啡。
“当初乍然听闻济瀚斋出事,我颇有几分惋惜。却没有想到,若干年后,我会在沪上再次遇上纪小姐,真是世事无常。”
“是,”薇莺轻声说,“真是世事无常。”
“你后来为何会流落在会乐里呢?”傅正安好奇。
薇莺放下咖啡杯:“因为当时在燕京受的打击过大,婶婶的身体很快就垮了,我们在北平遭人排挤,便回了永安老家。到了永安婶婶一直重病在床,我们手头的钱越来越不够用,族里的亲戚也退避三舍,直到我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掉了,不得已卖身玉琴楼。。。谁知最后婶婶还是去了。。。”
傅正安点头:“原来如此,你年纪轻轻真是不容易。”
薇莺淡淡一笑。
傅正安与她叙了几句旧,薇莺对他的意图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从起初的戒备到后来的疑惑。
傅正安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不由笑道:“纪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与你聊聊天。”
薇莺还是存着两分戒心。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让你离开怀瑾?”傅正安哈哈一笑,“你莫误会,怀瑾不像思桥,他的事我可管不了。原来老爷子还打得动他,如今老爷子年纪大了,家里再没人敢管到他头上。而且怀瑾是什么人,我想纪小姐一定清楚。”
薇莺不禁笑了笑。
她喝完那杯咖啡就离开了,傅正安待她很客气,她百思不得其解。
薇莺回到家中,将信拿给金碧看。
金碧流泪看完,把信贴在心口,怔怔出了会神,又细细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薇莺。。。”金碧泪眼朦胧的看着她,她的谢意难以言表。
薇莺笑道:“我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你们便是我的亲人,你的感激我懂,但如今我只求你好好把身体养好。”
“嗳,可别再给我吃那些鸡汤了,”金碧带着眼泪笑起来,嘟着嘴抱怨,“这些日子,我真是吃够了。”
正说着话,韭芽端上来一碗鸡汤:“金碧,快,趁热喝了。”
薇莺一拍脑袋:“瞧我,汤在火上我都差点忘记了,多亏了韭芽。”
“韭芽,”金碧拖着韭芽的胳膊,“你替我喝了吧。”
韭芽严词拒绝:“这怎么能行,你快喝!我看着你!”
“韭芽,你这个死丫头。”
“坏金碧!”
为着一碗汤,两人又笑又闹。
薇莺在一旁看着,嘴角含笑,窗外是凛冽的寒风,窗子里头却仿佛是当初在玉琴楼时的融融春意。
日子艰难,也偶有乐趣。
她要的不多,如此足矣。
过了半个月,薇莺重新去圣路德小学教书。
这些天给她代课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先生,也是永安人。这位女先生人很厚道,与薇莺相处的不错。
薇莺下了学,特意拎上了几盒杏花楼的糕点送给她,以表谢意。
那位女先生见到薇莺寒暄了几句,便支支吾吾的说:“纪先生,你。。。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薇莺想了想,不解道:“没有啊。”
“最近,”女先生说,“有些风言风语。。。讲得很难听的。。。”
薇莺心里一沉,问了几句,可女先生却不肯多说了。
她心中惴惴的又教了几日书,忽然有一日,她刚下课,有人来找她,说张校董请她过去一趟。
张校董就是当初聘她的那一位。
薇莺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让人给薇莺泡了杯茶,问了几句薇莺教书的情况之后,颇为难的开口道:“纪先生,最近有学生的父母告到校董会,说纪先生原先做过妓女。你看这真是有些无理取闹,可学生父母越闹越厉害,校董会也没办法,纪先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证明你是清白的?”
薇莺越听脸色越苍白,她的心直直坠入无底深渊。
“我,”她咳了一声,低声道,“我没有办法证明。”
张校董建议她:“要不要找谢少想想办法?”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件千真万确的事,叫谁来也证明不了。
无论幕后是谁,都够狠,她证不证明,名声已经毁了。
张校董可惜的说:“纪先生教的是很好的,可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小学校格外忌讳这种风评,不如纪先生休假几日吧。”
薇莺心坠到谷底,反倒镇定下来,事情已到这样的地步,即便是她去休假,她也回不来了,还不如干脆一些,双方都留几分脸面。
“张校董,”她起身说,“我明白校董会一定也很为难,我还是辞职吧。”
“你。。。唉。。。”张校董见薇莺如此懂事,心下更是惋惜,“这可真是。。。”
“张校董,这段时日还要多谢你。”
薇莺转身要走,张校董叫住她,又往财务科里挂了个电话,让人给她多支出二十个大洋的津贴。
她从财务科里出来,沿着草坪往校外走。
到了校外,路上车水马龙,她整个人发晕,有些辨不清方向。
她抬脚随意的往一个方向走去,一步一步也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她双腿都麻木了。
已是正午了,日头很高,整座城都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中。
可在薇莺眼中到处都是白茫茫雾蒙蒙的一片,灰色的高楼、人头攒动的街道都在恍惚中晃动。有一辆黄包车吆喝着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