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清醒时,她睁开眼就看到小燕楼憔悴的脸,他正担忧的望着她。
“没事,”红鸾轻声说,“我会好的。”
她一定得好起来,不然小燕楼就完了。
熬过了数个春秋,他们又回到城里。
小燕楼没多久就被提拔进省里,级别很是不低。
到他们女儿生下外孙那年,老两口都退休了。
儿女早都结了婚,对他们也很孝顺。
红鸾与小燕楼就跟外头普通的大爷大妈一样,早上一起手挽手出门散步顺便买个菜,之后要去公园锻炼身体,这一路上红鸾都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中午吃完饭是一定要午休的,不然下午没精神。
等到睡醒了,小燕楼雷打不动的去老干部活动室看看报纸,和另外的老头天南海北胡吹一顿。
晚间,红鸾有时会跟小燕楼抢电视遥控器,家里有两台大电视,可红鸾就喜欢跟小燕楼抢着看,一般红鸾获胜,小燕楼只好无奈的跟着红鸾看婆婆妈妈剧,偶尔评价:“怎么又是这个女的,到处都有她!看着烦。”
“我瞧着挺好,看,长得多水灵。”
小燕楼拿眼角瞅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现在老了,原来上挑的凤眼塌了下来,一点也不勾人了。
红鸾戳了他一下:“我看着你还烦呢。”
等到电视放完,小燕楼站起身:“我要去睡了,你来不来?”
红鸾匆忙收拾一下:“马上来。”
他们没有分房睡,一直都在一个床上躺着。
“老头子。”红鸾有些睡不着。
“嗯?”
“昨天薇莺给我打电话了,她约我们去香江玩。”
“什么时候?”
“过完年。”
“那去吧,我陪你。”
红鸾得了他的允诺,安静了一会儿,又道:“老头子,明天吃什么菜?”
“明天再说。”小燕楼转过身对着她,顺手给她掖了掖被头,“快睡!不然明天又要头疼了。”
红鸾听言,立刻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黑暗中,小燕楼静静的听着她的呼吸,悄悄的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已经老了,就让我们再多相伴些年吧。
红鸾傻傻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一笑,一双凤眼更加勾人。
“你是在找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红鸾忽然脸红得不成样子,她鼓起勇气点点头:“是。”
“我今日嗓子不大舒服。”男人轻轻咳了一声。
“啊?!”红鸾急道,“那要紧吗?”
“没事,休息两日便好。”
红鸾“哦”了一声,垂下眼又开始不好意思了。
两人对坐无言了半晌,小燕楼倒是兴致不错,边听别人唱戏边合着拍子,还另外叫了一碟话梅,他将梅子推给她:“来,尝尝。”
红鸾受宠若惊,小心翼翼的拿起一颗梅子放在嘴里,一时间酸甜滋味从口中一直流向心里。
听戏听到一半,小燕楼忽然问道:“你觉得我唱的如何?”
红鸾一惊:“自然,自然是顶好的。”
小燕楼哈哈笑了两声,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别人看的是戏,而你看的是我这个人。”
红鸾羞的手脚都不知放在何处才好,她小声说:“你这个人自然也是顶好的。”
小燕楼又笑了笑,没有说话。
听完了戏,小燕楼送红鸾出戏园子。
到了街口,他说:“明日你还来吗?”
“啊?来,来的。”
小燕楼点了点头,温声道:“早些回去吧,我还有些事,不方便送你,你自己路上当心。”
红鸾跟做梦一样走出去一段距离,回头看时,小燕楼还立在原处,朝她挥了挥手。
第二日,红鸾早早就到了。
小燕楼如昨日一样,戏开场了忽然坐在她身边。
他似乎从外边赶回来的,寒冬腊月天里额头上全是汗。
红鸾为他要了碗润嗓子的胖大海茶,温度稍稍有些热,正好入口。
小燕楼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你,”红鸾迟疑着问,“嗓子好些了吗?”
他笑道:“好些了,你莫担心。”
“那就好。”
戏听完,小燕楼依然送红鸾出园子,到了门口他突然说:“天色晚了,不如我请你吃饭吧。”
红鸾不知所措:“那怎么好意思?”
“就拐角那家面馆,花不了几个钱。”
小燕楼是那家小面馆的常客,老板娘一见他就笑道:“燕老板,还是少盐阳春面两碗?”
“是,”小燕楼也笑道,“不过今日我请人吃饭,再多来一碗红汤面,两碟小菜,哦,对了,红汤面上卧两个鸡蛋。”
面没一会儿就下好了,热气腾腾的上桌。
小燕楼挑起一筷子面,对红鸾说:“我要护着嗓子,不能吃的太甜太咸。”
红鸾见他碗里太过素净,便拨了一个鸡蛋到他碗里:“你也吃个鸡蛋吧。”
小燕楼微微一怔,抬眼看着红鸾。
红鸾有些纳闷,就听到他说:“还真从没谁对我这么好。”
他咬了口蛋:“我从小就没了父母,是班主把我养大。”
红鸾柔柔的望着他,他心头有些发热。
过了一晌,红鸾低声说:“我是小时候被父母卖了。”
小燕楼停下筷子,笑了笑:“我们俩都是苦命人,你往后就跟我吧。”
红鸾一震,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早知道你是玉琴楼的红鸾姑娘。”
“那你。。。”
“你嫌弃我是个戏子么?”
“不嫌。”
“那不就成了,我也不嫌你,”他给她夹了一筷子笋,说:“好了,快些吃饭吧。”
红鸾就这样成了小燕楼的女人。
小燕楼在离戏园子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小院子,他不常回去,回去也是睡个觉就走。
红鸾头一次跟着他来这里,见乱的不成样子,卷起袖子就忙里忙外的帮他打扫。
小燕楼一时间有些搭不上手,愣愣的在一旁看着。
红鸾推了他一把:“你去那边坐着吧,一会儿就好了。”
地方不大,红鸾上上下下的收拾了一晌,果然窗明几净了。
她把被子抱到外头晒上,擦了擦汗,回到屋里。
小燕楼从茶壶里倒了碗热水端给她:“你歇一歇吧。”
红鸾喝着水,眼睛还在四下里看,盘算着该买些什么回来。
她性子急,想到了就往外走:“你在家里等我,我出去买些物什回来。”
小燕楼匆匆的赶上她:“我跟你一起。”
快过年的集市格外热闹,卖的东西也齐全。
红鸾在前头买买买,小燕楼在后头心里暗暗咋舌,觉得女人真是麻烦极了。
但等到他的院子屋子被装饰一新之后,他又觉得家里有这么个麻烦女人是件很不错的事。
“去,”红鸾指挥他,“把那个福字贴窗棱上。”
贴完了福字和对联,小燕楼搂着红鸾,叹道:“长这么大,好像第一次过年一样。”
红鸾抿着嘴笑。
“红鸾,”他抵着她的额头,“你真好。”
他抱着红鸾,打心底里觉着她真的好。
但到了晚上,他才发现红鸾的好远不止此。
小燕楼从未有过女人,他不爱跟着师兄弟去鬼混,唱的也是武生,没见识过男女之事的妙处。
但他有把子力气,一次次冲撞的红鸾浑身上下融成了一汪水。
事后,他抱着红鸾,声音低哑的在她耳畔喊着:“红鸾,红鸾。。。”
从红丫成了红鸾之后,她第一次觉着自己这个名字好听。
两人越来越如胶似漆,谁也离不开谁。
“红鸾,”一次约会后,小燕楼吻着她,说,“我想给你赎身。”
红鸾一怔,忽然淌下眼泪。
小燕楼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燕楼,我也想长长久久的跟着你,可,可我原先喝过芜子汤,这一世大约不能有孩子了。。。我就是这个命了,可我不能害了你。”
“我说什么事呢,”小燕楼给她擦眼泪,“我就是个孤儿,不存在无子不孝的事,这一世能遇上你,足矣。”
红鸾睁着一双泪眼怔忡的看着他,眼泪越发淌的厉害了。
小燕楼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小匣子,里头整齐的摆着数根金条和几张银元存票。
红鸾吃了一惊:“你真有钱啊。”
他笑道:“这些够你赎身么?”
红鸾合上匣子:“我自己这些年攒的钱就够,这些你收好,日后我们还要靠着这些钱过日子呢。”
有了长远的打算,红鸾再不买首饰衣裳了,攒下的钱全都交给小燕楼收好。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一场战争让一切都变了模样。
红鸾跟着小燕楼一来到沪上就结了婚。
小燕楼很快成了沪上名角,赚得银元比原先多了许多。
他在虹口买了幢小别墅,还请了两个下人。
红鸾安安分分的待在家中做少奶奶。
她知道小燕楼的身份不是简单的名角,他身手好,精通枪法,似乎还懂英语和日语,偶尔家里会有些神神秘秘的人来,一来就会与小燕楼在书房待上好几个小时。
红鸾从来不多过问,也管束着下人不去打扰。
“红鸾,”小燕楼摸着她的头发,“你别怪我,我是为了保护你。”
红鸾笑道:“不怪你,你是我的男人,我信你,也跟着你。我知道你做这些事有危险,但你若出了事,我也立刻下去陪着你。”
小燕楼不语,眼底划过一瞬流光。
良久,他说:“我不会让自己出事,我要跟你白头到老。”
从小燕楼手中过的情报从未有过闪失,他极得组织信任。
抗倭战争最艰辛的那几年,他偶尔彻夜不眠,也有时离家两三日不归。
但红鸾说到做到,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她是他的港湾,外面无论有多累多苦多危险,只要回到家中看见她,他心里刹那间就安静下来。
红鸾渐渐心里有数,知道他是属于什么地方的人。
直到抗倭战争胜利之后,内战爆*发,红鸾却看不懂了。
一次午夜,小燕楼悄悄的潜回家中,连佣人都没惊动。
他打开卧室的门,红鸾还没有睡着,一下子坐起来,捻亮床头灯。
小燕楼掩上门,朝她比划:“嘘——”
红鸾下地,汲上拖鞋,小燕楼将怀里的襁褓递给她:“我抱了一路,你也抱抱。”
红鸾惊讶极了,她低下头,看到一张眉清目秀,正酣睡着的小脸。
“这是。。。”
“一位战友的儿子,”小燕楼揉了揉眉心,声音哽咽了一下,“他们全家都牺牲了,只救出这个孩子。”
红鸾不知该说什么,沉吟片刻,道:“燕楼,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小燕楼一震,望向她。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