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萱掩唇轻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
“皇上,你可知今日梅容华如何答太后的话吗?”
夏侯抬眼看她,等她下文。
她笑得一脸灿然,眼角眉梢似在飞扬一般,“梅容华说,‘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夏侯拓顿时面色一红。
“哈哈哈哈……”这下换她笑得弯了腰,总算也看到他无语一次。
眼角甚至笑出泪,她轻拭了片刻,稳了笑意说道:“皇上,还请保重龙体。”
这女人竟然在揶揄他!好大的胆子……
夏侯拓微眯了眼,一手勾起她下巴,凑近她眼前道:“你道,朕为何去寻那些妃嫔?”
瞧出他语气不善,苏静萱顿时一僵,退了退道“皇上息怒。”
“朕只是想知道如何才能获你芳心,却发现,后宫之中只你一人不把朕当一回事。”
听见此话,苏静萱顿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皇上,既如此何不直接问臣妾?”
夏侯拓扬眉,“直接问你,你会说?”
“臣妾说过,只要是皇上你问,臣妾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话,何时都有效。”苏静萱淡淡笑着,歪头看他。
“好。你要什么?”夏侯拓问得直接。
却见她依旧浅笑,答得云淡风轻好似真理一般毋庸置疑,“臣妾要的,皇上给不起。”
“好大的口气,莫不是你要朕的龙椅?”夏侯拓勾起一边嘴角,笑得不怀好意。
她摇头,“不要。”
“你要后位。”他说出她最有可能索取的东西。
却见她依旧摇头。
双手缓缓交叠置于心口,苏静萱微微低了头,闭上眼道:“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果然,给不起。
夏侯拓难得地露出苦笑,首次觉得,这女子确实不适合深宫。以这份执着的天真与铮铮傲骨在这红墙金瓦中生存,只怕命不长久。他,也许真的看走眼了……
也许,木易当真是她最好的去处——
这是第一次,他对于想得到的东西产生了放弃之意……不忍看她陨落,便只能放她远行么?
看着她双手合胸,一身白衣衬得肤色如雪,眼眸轻闭,烛光下睫毛印在眼下的影随呼吸轻颤,唇边一抹淡淡的笑如渐开之花,脊背直挺如傲雪之梅独立寒枝。
骄傲不肯轻抛,自尊不肯轻贱,即便身处风口浪尖依旧坚定不移。
这一刻,夏侯拓定了心念,决了意志。
他缓缓伸出双手,揽她入怀。
苏静萱睁开眼,讶异地轻推他,却被拥得更紧。
“朕,不放。”
“皇上……?”
“朕无法允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朕可允你——白首不相离。”
第四章(3)
苏静萱并不明白皇帝这一诺的价值,于是只淡淡点头。
既已是他的妃嫔,即便始终挂名她也不打算中道改嫁,虽说这皇宫终日福祸朝夕不知何时便会殒命。但为了自己,也为了随在她身边的人,以及这副身骨的家人,她没的选择,她尚未洒脱到妄顾人命的地步。
第二日,她便不负众望地开始发烧。
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迷糊时还喃喃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说得最多的,是“舞娘”二字。
小竹自然明白指的是什么,也听说了那猫儿已死的事,于是堪堪陪着苏静萱流了泪。毕竟相处了大半年,她对那猫儿亦是有感情的。
因御医嘱咐不可再受风寒,于是苏静萱依旧在养心殿,小竹被遣来贴身照顾她。明月公主前来探过两次,却都在她睡着未醒之时,于是看了两眼便离开了。
然而,未等苏静萱伤病痊愈,几名侍卫便前来养心殿拿人了。
胆敢到养心殿拿人,自然是奉了太后之谕。
于是她也不问缘由,只叫他们稍等片刻待她整理好妆容。
收拾妥当,苏静萱独自随这行侍卫离开了养心殿。脚步微颤,她膝盖上的伤并未彻底痊愈,于是走得甚是不稳当。
“萱贵嫔,请上轿。”一名侍卫替她掀起轿帘。
苏静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太后念及萱贵嫔腿伤,特遣了轿子来接萱贵嫔。”
虽总觉有些怪,但并非说不过去,于是苏静萱上了轿。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轿却并未朝甘泉宫的方向去……
待皇帝下了早朝回到养心殿,发现人已离开多时。
“为何不遣人来报?”夏侯拓冷冷扫了养心殿宫人一眼,语气甚是严厉。
宫人们立即齐齐跪了下去,各个抖如筛糠。
“回,回禀皇上……是太后的口谕,奴才不敢惊扰皇上早朝……”
“不敢惊扰?”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眸中怒色渐浓,“是不准惊扰吧!你们胆子越来越大了……”微眯了眼,眼中杀机乍现。
“皇上息怒,皇上饶命……”
宫人皆磕头如捣蒜,一声声求饶之语不绝于耳,听得他一阵心烦。
“滚出去!”夏侯拓怒吼。
他不过是想护她周全,那允诺之语才落地不久,她便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皇上!启禀皇上……”小竹一路飞奔而至,几乎跌倒一般冲至他身前跪下,一把抓住他的衣摆,面色惨白一片。
“说!”
夏侯拓心中一股烦躁不安,见小竹如此惊慌失措便知事情不好。
“奴婢,奴婢刚才去,去太后的甘泉宫打探消息……”小竹气喘如牛,几句话都说不利索,“他们,甘泉宫的宫人,他们说——萱贵嫔,并未去甘泉宫!太后,太后也从未传召过她……”
夏侯拓怔怔地看着小竹,片刻后抓起她双肩迫她起身,对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确定?”
“千真万确!”小竹立即答道,“还请皇上救救萱贵嫔……现下她已不知所踪,她还有伤在身啊……”
夏侯拓松了手,瞥头看向养心殿的几案,缓缓行至座椅前。
“你,先下去。”
“是……”小竹一边抹着泪,一边退下。
他靠入座椅,眉间轻皱,一时思绪飞转。胆敢到他的地方如此光明正大地将人接走,还打着太后的名义……会是谁有如此胆量?
心乱,思更乱。
夏侯拓一恼,伸脚狠狠踢向御桌。一声巨响,御桌应声碎裂成片,桌上器物四散飞溅出去。殿外守候的宫人无一不被这声巨响惊得一颤,却无人敢进去一探究竟。
“皇上。”
一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御桌前的殿堂之下,着黑色劲装,蒙面,长发紧束于脑后。
夏侯拓姿势未变,依旧靠在椅中蹙着眉,只那怒火似是稍稍发泄了些,不似方才那般焦躁。
“说。”
“距皇城四门十里开外,皆有兵马暗中集结。”由于蒙了脸,透过那层黑布所发出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四方皆有?”夏侯拓的眉间蹙得更紧了些。
“是。”
“多少人?”
“目前为止,各三千余人。另外,近三年自洛北迁徙入皇城的流民近万。”
“有何不妥?”三年近万,一年不过三千。于一国而言,每年三千的人口迁移并不特殊,但夏侯拓知道,暗卫不会无缘无故提及此事。
“多数为男子,且都未上户籍。”
夏侯拓踩着方才踢碎的桌木起身,若有所思地负手行至台阶下。
“四门异动,始于何时?”
“一月前。初始只流民聚众喧闹却人数不多,现下人数剧增却静若寒蝉。”
“聚于四门之外的流民于三年内迁徙入京的,可是同一伙人?”
“无法查实。但,均操洛北口音。”
夏侯拓缓缓闭上眼,唇边涩涩地勾起一抹苦笑。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一月前,正是洛北王夏侯绮入京的日子。若说是巧合,未免自欺欺人了些。
“盯住洛北王的驿馆,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劲装男子抬头,蒙面之下看不出神色,只那双眼透着锐锐寒光,“方才,一顶轿子自洛北王驿馆后门进入。”
夏侯拓皱了眉看他,“有何不妥?”
“轿中人身着白色纱裙,浅杏色罗衣,腰间水蓝丝带,发只轻挽斜插玉簪,且呈昏迷之态。属下未及看清容貌,但身量与萱贵嫔极似。”
喉中几乎泛起腥甜,夏侯拓紧紧抿了唇,胸口起伏半晌后才渐归平静,挥手之际,那劲装男子便消失于殿堂。
“来人,摆驾承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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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静萱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普通居室,不似宫中布局的居室。回忆半晌,她只记得自己上了轿子。
身上衣衫完好,丝毫未沾污垢,发髻尚算整齐。也就是说,她上轿后被人迷晕了,然后整好以遐地丢她在这个地方。
起身,掀开被褥,膝盖一阵疼痛,疼得她咬了牙。
扶着桌椅,她来到门口,发现门已被锁。转而行至窗前,她悄悄缓缓地开了窗缝,自缝隙向外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宽敞的庭院,院中有假山有细水,在这隆冬之际依旧未结冰流得欢快。
这,绝不是宫中景致。
她侧过头向一旁看去,见不远处有侍卫执枪而立严正以待的姿势。
脚步声起,苏静萱立即离开窗口一步一挪地蹭回床边,掀被子躺下并紧闭了眼。
门锁轻动,门边传来“咿呀”一声响,寒风立即窜入屋子,顿时冷了几分。
来人缓步行至床榻前,片刻后便觉床榻一颤似是有人坐在她身边,继而脸庞一热,那人轻抚了她的脸。
“小萱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苏静萱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这呢喃一般的语调,这慵懒缠绵的声音……不是洛北王是谁!他竟然借太后的名义虏她来此。
“你曾允我一世相伴,我亦允你相守白头……我费尽心思令你去了吟霜宫,只待我成就九五至尊之时,便许你后位。可如今,你竟去了他的养心殿……你,要伤我到几时?”
他俯身,贴了她脸颊如此说道,语中轻颤尽是凄绝伤感,让人不忍闻,不忍听。
“为何,要如此待我?为何……弃我?”
他语调渐转阴冷,抚上她面颊的手缓缓移至颈项,且渐渐施力。
苏静萱极力忍住颤抖,却依旧忍不住轻轻蹙了眉,呼吸渐难,她终是呻吟出声。
只觉颈项一松,那手突然减了力道。
再装下去就太假了,于是她只得缓缓睁开眼……
“弄疼你了?”
看着近若咫尺的,艳如桃花流光溢彩的眼,竟浓浓含了满满笑意,那急转的语调如冰雪消融之际忽现春暖花开。
“嗯。”苏静萱伸手推开他,坐起身,整了整颈边衣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