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美,她形容不出来,若是像倾国倾城的女子,可面前的人却有着从骨子里透出的英气,那姿态宛如青莲绽放,清美妖娆却只能让人远观。
如此美人,竟是个和尚。
慧休放开她的手,退开一步,“阿弥陀佛,小僧失礼了。”那声音,如水一般清透悦耳。
华染这才注意到,刚刚他握住自己的手腕,身子也离她极近,只待在靠近一两分,她就会瘫软在他怀里一般,而那清淡缭绕的檀香也因他的退去而淡了几分。
她很快转过身,厉声问:“你是谁?到这里要做什么?”
慧休淡淡的看了一眼华染,她面容憔悴,在烛光的照射下更是疲态毕露,真如她刚刚所说自己形如恶鬼一般,然不知是否现在精神紧张,双颊倒从那灰败中透出一抹淡红,而那双眼睛,亦如昨日般熠熠生辉,看来这华小姐不仅身带神物,恐怕心智也是比一般人要坚强许多,否则不会坚持到这时候。
华染见慧休看着自己打量,并未说话,她心中也不免忐忑,以为他是专门采花的淫僧,随即转了转眼睛,一改刚才厉色,柔声道:“大师深夜到此,是否也要像世间男子一样享受那男女欢好?说句不好听的,大师找我,恐怕还是你吃亏呢。”她柔媚一笑,本来充满死气的面上竟然迸现出惊艳的妖娆,竟是如此丽容,她伸手拉住慧休胸前的佛珠,过分细白的手指一颗颗拂过那深色的佛珠,黑与白的交缠,她轻笑:“大师若真看上小女,那我们就做一夜夫妻,也好让小女在临死之前体会一下人世极乐的滋味。”她枕下还有一把匕首,她就不信这和尚在床上也能如此防备!现下的情况大不了你死我活,她将死之人,还怕了他不成!
慧休微微睁眼,淡漠的脸上出现一丝惊讶之色,他初次遇到这般女子,不禁有些讶异,但他极快敛容,再退一步,“小姐误会了——”
“大师若不是看不上小女?那是为何深夜到小女闺中?”华染娇笑,故意引诱。
“小僧——”
“哦,大师是觉得小女久病不够美艳?没什么,把这烛光熄了,又分得清什么,大师你说呢?”
她一句一句大师,声音如水缠绵,仿若怀春少女叫着情郎一般的音调,不知怎么的,慧休觉得自己沉静如湖的心,像是被投进一颗石子,咚的一声闷响,石子没入水中,只余那一圈圈的涟漪在湖面上扩散。
他又退一步,烛光给他的容颜镀上一层柔光,而在那明亮烛光旁的华小姐浅笑嫣然,他却也看得出她眼中的危险杀意。
“阿弥陀佛,小僧乃天禅寺僧人慧休,特来府上为小姐治病。”
“治病?”华染反问一句:“治病要孤男寡女,深夜来访?小女虽久不出门,却也知晓礼节,我可从没听说这么治病的。”
“小僧昨日白天为小姐看过病,那时因心急也看过小姐面容,小姐不记得了?”
“昨天?”华染一边警惕的看着他,一边思索:“我、我白天都在睡觉,不记得有见过你。”
“那好,小僧再问一句,小姐前几日白天都在做什么?”
经他一问,华染开始搜索记忆,却迷迷蒙蒙的记不清什么,“我、我记得我前几日和柳絮在院里看桃花。”
慧休走上前,“桃花在三四月份盛开,可现在已是六月中旬了,华小姐。”
华染倏然抬起头,“六月?!怎么可能?”那中间那些记忆,都去哪了?
“小姐问小僧什么病要深夜治疗,那便是小姐的病,小僧治的不是病,是妖,是藏在小姐体内的妖。”
慧休坐到她身边,将一节贡香放到桌上,“小姐日日昏睡,夜夜入眠,浑然不知世间之事,想必你也有所察觉,因此会随身藏有匕首。不瞒小姐,小僧是揭了榜文,有你父亲的准许才来为你驱妖,如果小姐相信小僧,可否将手心里的钗子拿出,杀不到小僧倒没什么,伤了小姐的手倒是大事,那些妖物最喜欢附身之人的血,安全起见,还是拿出来吧。”
被他看出计策,华染无奈,只好将刚刚藏在手心里的碧钗放到桌上,她心下犹疑继续问:“真的是我父亲请你来的?”
“华老爷最初不信小僧所言,说小姐身带紫青玉佩,小僧之后引他看了妖物,他这才相信。”慧休淡淡道。
他提出紫青玉佩,华染便信了他七八分,紫青玉佩是她家的传家之物,轻易不对外言说,这和尚既然知道这个,大约真的是父亲请来的,除此之外,闻到他身上的檀香之后,她似乎也想起那日的一些片段,但她只记得一个男人背影的依稀轮廓,细细观察,似乎也与他很像。
确定之后,华染迅速红了脸,如果这和尚真是请来给她看病的,那她刚刚说的那些话……
她真是要死了!
思及此,她低下头,更是不敢看慧休一眼,只能坐直身子看着桌子期期艾艾的说:“那、那大师要怎么给我治病,不,是治妖?”
“这不急,”慧休低声说:“我先问小姐一句,明知有妖,却允许让妖物入体,华小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想得到什么?”
听到他的问话,华染呼吸一紧,心口处更是咚咚作响,她抬起头,看到慧休莲一样的清美面容淡定无波,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目直直的看向她,像是看清了她心底所有的心思。
她第一次,开始害怕什么人。
而这个人,不过是与她见了一面的和尚。
夜晚,华府大厅前院。
慧休站在院子中间,抬头望着盘旋在华府上方的妖气,这妖气昨日看着还是黑色,今日却淡了许多,每淡一分,这妖物化形的便越快,离那华家小姐的真正死期便越近。
华老爷坐在大堂前,他对慧休白日的话半信半疑,他家是,对鬼神之事向来嗤之以鼻,可最近几个月发生在府里的事情让他对前半生的认知都产生了怀疑,但更多的,是对那未知的恐惧,起初他仍不信,可事情多了,也不得不信上一二分,悄悄托了人到白云观向别鹤真人求了镇宅的符咒,初始家中的怪事有所转机,可之后一个月事情便愈演愈烈,女儿更是突然病倒,性情也比之前暴烈了不少,想到这里,华老爷就在心底暗叹一声,抬眼看了下站在前方的慧休。
慧休说今夜会有征兆并非虚言,他白日让华老爷向附近的寺庙求了一柱贡香,这贡香并非普通人家所用之香,此香长一尺二,宽三寸,是长年累月放在佛祖按台下的存香,积年受人祭拜,自身香气与法力都不同寻常的香,再配与修法者的血一同燃起,有驱妖镇宅之效,只是这香太过难得,一则寺庙不会轻易给人,二来很多修法者也不愿耗损自身法力,用此法驱妖,而现在慧休必须让华老爷的心防打开,这才不得不用此法。
子时一到,慧休将中指点破,把三滴血滴入香头后,马上点燃贡香,香上的火光不同于暖色的红光,而是透着淡淡的绿色,那白色的烟香渺渺升起,竟不会消失,烟香似有形般渐渐往前伸,在空中朝着某一个方向渐渐飘荡。
慧休回身朝华老爷念了一声法号,“阿弥陀佛,华老爷请与贫僧一起跟着这香走,便会知道这妖到底栖身何处。”
华老爷震惊的站起身,看着这延伸不断的香气,愣愣的点点头。
慧休走在最前头,华老爷和几个仆人在身后跟着,七儿走在华老爷身后,越走越觉得这路熟悉,直到走到那水榭前头,这才明了,这路昨儿他就走过,分明就是小姐闺房的路啊!
越接近这华小姐的闺房,华老爷的步子就越慢,直到那烟雾在华小姐门前停止不前,开始一圈圈的围绕,几人终是停了步。
慧休观察着贡香的烟雾,它环绕着华小姐的屋子,却无法探入,可见这妖物整个盘旋在房间里,连贡香也奈何他不得。
他皱皱眉头,转头对华老爷道:“华老爷现在可相信了?”
这贡香是华老爷亲自到寺庙求的,其用处主持也跟他细细说过,绝对不假,可事到临头,他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华老爷一只手颤巍巍的指着自家闺女的房门,“这、这烟为何绕着我女儿的房间?”为什么偏偏找上他的女儿!
“因为……”
“等等!”华老爷打断慧休的话,“大师有话我们回去再说,现在深夜,我女儿又是病重,不能惊扰了他。”这华老爷虽是读书人,可脑子最是灵活,现在这般奇异状况,万不可让下人知道,要是传出他女儿被妖物附身的传言出来,他女儿的下半生就毁了,更何况,如若女儿真的被妖物附身,更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他的话外之音慧休自然知晓,他轻点头:“好,今夜有了这香,也会保护华小姐的。”
华老爷感激的看了一眼慧休,出声道谢。
两人回了大堂后,华老爷先是对刚刚一同去往华小姐住处的下人好生示威一番,告诫他们看到什么都不准说出去,几个下人也是吓得战战兢兢,连忙跪下称是。
华老爷回到大堂,慧休依旧淡定无波的坐在那里,他暗叹口气,坐到慧休身边,“大师,小女可有救?”
“这一切要看华老爷。”
“什么意思?”
“华老爷若不将事情原委脱出,贫僧也是无能为力,纵然想救人,也是无从下手。”
他这步步威逼,华老爷也不得不妥协,他长叹一口气:“一切要从我的小儿子出生之后开始。”
他这一生只有一个妻子,他与妻子感情甚笃,自从生了女儿华染之后,妻子的身体也就弱了起来,因为早产,染儿的身体也是不好,因此,他更是疼惜自己的女儿。
因为妻子身子弱,他又不愿另娶,所以多年膝下也只得染儿这一个孩子,染儿身子虽然不好,可性子活泼可爱,甚得他的喜爱,但自从她十岁生了一场大病后,便性情渐渐暴躁,动辄摔打器具,说话也冷言冷语,毕竟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他也是始终疼在手心里的,直到去年,妻子竟然又怀孕,年初时诞下麟儿,从那时开始,这府中的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照顾儿子的奶娘丫鬟纷纷发病,继而家中的鸡禽走兽无故死亡,之后便是许多下人告诉他,在夜里看到一个长长的黑色影子攀附在房檐下,他最初不把这些放在心里,后宅女人多,疑神疑鬼的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