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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心在里间点起一盏一盏烛火,依旧不知如何开口,定定立在最后一盏烛火前,把灯芯剪了又剪,拨了又拨,弄灭了再点一次,点亮了依旧弄灭,心思几明几暗千回百转。
叶翼静静坐着,不看书,也不思考,只是安静坐在那里,或是等着石心一个解释,或是没有,他依旧带着浅淡的微笑,眉头都不见皱一下。
石心终究叹口气回头道“我去弄点热水来给爹爹洗脚。”说着回身出去。
她若这就走了,日后定然不会有什么事情,叶翼不会追问这件事,也许还会记挂在心上,也许很快就忘记了这回事。石心望着窗外苍寒的夜色幽幽吐出一口气,但是她即便不给他解释,也是愿意留在这里的,她愿意陪在爹爹身边。
盆里滚热的水在空气里腾出一片热气来,扑在石心脸上,石心伸手去揩,脸上一层潮潮的水汽,她忽而觉得心里也是这么一层水汽罩着,只是怎么也擦不掉。石心低头只管轻轻按着叶翼脚上每个穴位,不妨眉心一凉,石心一怔,抬头却见叶翼微斜了身子,拿食指抵着她眉心,他依旧微微笑着,只是这微笑,无论如何也与之前那微笑不一样,隔着这氤氲的水汽,她也分辨的出这不同来。
她可以在之前他那般的微笑里挣扎抵抗,却不能在这样的微笑里继续镇定自若。石心呆呆看着叶翼,两行泪毫无征兆就流了下来。
叶翼从地上拉起石心,伸手要擦干她脸上泪痕,不料旧的还未擦干那新的泪水已然湿了石心半边脸庞。叶翼见此,低下眉眼,沉默着收回自己的手。石心不依,急忙抓住他要收回的手,只管哭了起来,半晌才道“我就是……就是……”她心里想着要说个谎,不料嘴里却照实说道“就是在书阁翻了翻旧日的书。”说罢自己也吓了一跳,解释道,有些日子没好好看看师傅教的书了,所以……所以……
叶翼含笑点点头,石心不甘心,凑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爹爹信不信我?
叶翼看她这般,扑哧一笑,拍拍她头发,点点头。石心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当着人家的面说了个慌,倒逼着人家相信。
石心安顿了叶翼,出来便是迫不及待往悠然居赶,茹雁赶来一把拉住,道“姑娘等一等!”石心看她言未出泪先下,心里明白她是为日间的事,因笑道“往常又不是没看过书,看几本书,你就难过成这样?”茹雁垂泪道“姑娘的心思,旁人不知道,我是看得清楚的……”石心一听,心里发慌,急急打断道“看清楚什么……”一问出口,自己先就懊恼了,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先自己着急得不成样子,可叫别人怎么想!
茹雁也是一惊,虽是这位姑娘年纪不大,但向来跟在师父跟前,最是讲究长幼规矩的,搭话插嘴是头一次,抬头见石心香腮微赤,晓得她是羞了,急忙笑着岔道“姑娘对叶先生是一片赤诚孝心,天地可鉴。可姑娘也该珍重些,您也是师父唯一的传人……”石心笑道“几年前和师父一起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看书的么,怎么现在就不成了?姐姐不要担心了……”说着拉着茹雁的手,倒替茹雁抹干了眼泪。
茹雁沉声道“那样的冷屋里,你又不好好吃饭……不如我把书搬过来吧,搬到悠然居,再给你派两个丫鬟,好不好?”
石心忍不住笑道“暖被温香哪是看书的光景,我那么被伺候着,只怕看三年也看不完那些书呢,再说我又等不及三年,你只管好好服侍爹爹,我叫修竹姐姐送饭给我,你总放心了吧!”茹雁叹口气道“罢了,修竹那丫头不成,还是我做给你,你不放心叶先生,我叫丫鬟送给你。”石心点点头,茹雁要送她回悠然居,石心愣是不依,照旧回了书阁。
转眼冬过,春风一拂,悠然居里便是是万紫千红时候,一派春光融融。
瑾霜原想着开了春便带石心去拾月洞给宝春看病,无耐石心成日在书阁忙着,到了春末,也不见有出来的迹象,自己就是进去找她她也忙的看都不看一眼,只作弄着她的药渣药末。后来倒干脆把药炉搬进了书阁,要久住书阁的样子。
转眼便是秋凉,瑾霜虽是心如火焚般急着要去见石玖,怎奈石心近日老是神情恹恹,倒似病了一般,她也不便就走,只得等着。
九月初,石心端了一杯茶到东苑,叫茹雁端给叶翼喝,只说是新制的御寒清神补气的茶,茹雁照实端进去,不一时出来,回说叶先生没说什么,照常喝了下去。石心伏在桌上,听见这话,展颜一笑,白眼一翻,竟是晕死过去了。
茹雁七忙八忙把石心安置在东苑,自己先诊了脉,倒是忧劳成疾,身子本来就弱,这次索性寒气入侵,病倒了。
叶翼见茹雁神色凄哀。前前后后地忙,也猜着了几分。自己挣扎着出来,见一个小丫鬟进了厢房,便跟着过去,到门口往里一瞧,果见石心躺在床上,双颊微险,脸色苍青,竟是异常消瘦,心里一痛,一口鲜血喷然而出。那小丫鬟听见身后动静蓦然转身却见叶翼苍白着脸色停在门口,赶忙过去从侧门推了叶翼进来,叶翼打发了小丫鬟,坐在石心床前,不觉心里一阵酸涩。
叶翼陪着石心片刻便见茹雁端了药进来,叶翼伸手要接,思及石心醒来见是自己又是一番折腾,倒与她的病不利,便收回手,苦苦一笑,转身出去了。
第八章 正义之士结同盟
却说拾月洞。
石玖与春节前后回来时宝春已卧床数日,也顾不得自己休息,吩咐下人去配药便急急赶往宝春住处。
宝春面色铁青,浑身筛糖般抖个不停,石玖进来,还未到跟前,宝春早就两行泪下来,哭道“我只怕再见不到你了……你可算来了……”石玖看她憔悴可怜,赶上去坐在床边道“我即答应了你姐姐照顾你,你又怎么会见不到我,你只忍耐一番,我已派人去配药了,今儿晚上就好!”
宝春伸手握住石玖的手,石玖直觉宝春的手火炭般滚烫,再看却见宝春已然挣扎起身,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火热的气息喷到他脸上,烫得脸微微的疼,石玖一个恍惚,竟忘了把她扶到被窝里去。宝春瞅着石玖半晌,吞口口水,开口道“没有姐姐,姐夫就不管我了;是不是?”石玖一愣,要扶她躺下,宝春不依,死撑着依旧凑在他面前,追问道“是或不是,姐夫只需凭心回答。”石玖讷讷说不出话来。宝春叹口气,身子一软,摔在床上,幽幽道“姐夫也不必费这心了,你待我至此,就是姐姐在天有灵也不怨了……”
石玖叹口气道“说来宝音去了已有十六年多了,生死茫茫……不过你既是宝音的妹妹,就是我妹妹,照顾你一生也是应该的,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宝春听了,咬牙切齿恨在心里翻腾,呵呵笑道“姐夫只管记着姐姐的好,只怕辜负了许多人了!”
石玖忽而回头看她,宝春蹙眉凝神,像是遭了极大的痛苦,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不由蹙眉急道“难受的厉害么,我先点你睡穴,你稍微睡一阵,晚上就有药了。”宝春把身子缩一缩,道“不必了,叫它疼去吧,你陪着我就是了。”石玖依言过去坐在她身边,宝春像孩子般抱着石玖胳膊,静静睡着。
吃过药等宝春睡了,石玖才从宝春那边出来到揽月阁去,置身温热的水中,舒展劳累的身躯,石玖忽而想起瑾霜来,知道她早就回去了,依旧忍不住问旁边的下人“瑾霜呢?”
“回去了,十月多就回去了。”
“没说什么么?”
“说还会来的,她家里有个老虎一般厉害的人,她回去的晚了,不让她进门,所以就急匆匆走了。”
石玖知道她一个人,住在断肠林附近,知道她尚未婚嫁,故而不知道家里这老虎一般能管束她的是何人,只管轻轻一笑,不再说话。
转眼又是一年秋,一场秋雨一层寒,秋风萧瑟里黄叶翻飞,正是思念的好时节,石玖只管日日在观月湖畔张望几次,依旧不见瑾霜踪影,耐不过,终托鸿雁,修书一封,不料石玖这封信才送出去,瑾霜的信便先到了,只说家里有人生了病,来不了了。
石玖立在湖畔,思及这样与萧瑟秋冬风里一年一会的时光,倒像有十四五年的样子,有十四五年,无论风雨,他们终究要见一次的,只是这次,不知什么重要的人生了病,让她不能来了。但好像她未婚嫁,也没什么至亲的亲人……谁知道呢!
十月初,石玖依旧一路北上雪山取雪莲,鉴于去年风波,便叫了绍柏过来帮着初晓料理洞内事务。
石玖打马北上,一路天气渐寒,行程不免慢下来。这日途径一片树林,北方多种白杨松柏,这块树林却是单单只有杨树,个个高大如云,如今经秋风摧残,真是无边落木萧萧下,石玖行在其中,恰是夕阳西斜,忽想起瑾霜说的断肠林百里落枫,竟是一阵感伤从心而来,不由勒马止步,这一停步,才觉四周寂寥过甚,一时风息鸟止,偶一片树叶落下,也听得见它划破空气的声音。石玖凝神忽觉有利器破风之声,当下坐在马上不动声色,待那声音近了,伸手一夹,竟是一枚银针。石玖冷冷一笑道“见面礼收了,难道朋友还不露个脸?”
一阵衣袂之声,一群人影从天而降,堪堪围住石玖。石玖环顾四周,倒是十有八九是熟识的——冷香门慕容贤,崔千,秋水帮孙昇,还有两个年轻弟子,七星堂魏老先生,两个弟子。易庄杨笃,一个年轻公子,还有铁杨林的铁剪子和门下弟子。石玖笑道“各位到拾月洞喝茶不好,怎么到这荒芜之地来了,感情我们拾月洞的茶不如这白杨林的树叶泡的好喝?”
铁剪子和杨笃最先沉不住气,骂道“小子石玖,何必猖狂!”石玖淡淡一笑道“何曾猖狂了,只是各位如此抬举,但凡一见就要兴师动众,我再不摆点架子出来,太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