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尔多雷德大师启程穿越沙漠之前,他和他的一位忠实而睿智的老朋友进行了一次谈话。现在,阿尔多雷德回忆起那些细节,犹如昨日。
“你知道在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这些时间里,什么是最让我不可理解的吗?”凤凰奇密化成人形,坐在阿尔多雷德身旁。
阿尔多雷德微微地笑了:“时间对任何生物都是如此无情地公平——但对你不是。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比这更让我不可理解了。”
凤凰奇密笑了——这是典型的阿尔多雷德式幽默——对此,他非常熟悉:“我的朋友,在我看来,世间有一些事情远比这更让人不可理解——比如一个文明的倒退。”
“文明的倒退……” 阿尔多雷德飞速地回忆着每一本他看过的记载:“我未曾听说。”
“那很自然,人类什么时候竟然会正视自己的错误……一个辉煌而高尚的文明在历史的衍变中变成了一个荒蛮而原始的文明——这就是文明的倒退。”
“竟有这种事?” 阿尔多雷德略感吃惊:“那应该是因为一次灾难性的突变……”
“的确,我的朋友。但如果这种灾难性突变完全是出自一个人的计划,或是一群人的谋划,那它就不是神的旨意,而是罪恶的阴谋。”
“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奇密?” 阿尔多雷德有些不解地问。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我观查到的现象——一个灿烂文明是如何为了自身的生存,不惜毁掉一个临近的同样灿烂的文明。”看得出,奇密把这些问题完全当作学术对待。
“嗯……这种事确有发生过?”
“是的。这种事在这个世界上的确发生过——九百年前,人类社会就运用了一个不光彩的计划,几乎毁灭了三个原本可以同样发达的文明。”
“这……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类似地记载……” 阿尔多雷德皱紧了眉头:“奇密,看来你是对这件事的发展有着细致研究的,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有很多事和今天不一样,但昨天有很多事……和今天一样。我的朋友……”
于是他们的谈话回到了九百年前的一次大战的前夕。那时,大陆的各个主要势力之间陷入了一场不可调节地矛盾中,一场全面的大战看来已不可避免。而大陆中最强大的人类王国却将他们最强大的法师派往西部沙漠的尽头,去执行一个神秘的任务。沙漠的尽头是另一世界。那里生活着神秘而高尚的鱼人,和以虔诚和聪明而著称的翼人。而翼人文明的影响力无疑是巨大的,而这又源于他们的宗教和繁忙的商业活动。翼人们从很久以前就信奉着智慧和力量的平衡——而他们的真神“海尔”则是智慧与平衡力量的化身。另一方面,翼人们都是敏锐而算计的商人。他们和人类诸王国有着漫长而频繁的商业往来。从鸟粪石到王冠,他们什么都买也什么都卖——只要有利可图。正是因为翼人的商团几乎垄断了大陆西方的全部贸易,所以翼人帝国的首都——一千二百年前大陆东部最大的都市科洛可丽亚被称作“黄金之城”也就并不奇怪了。但科洛可丽亚昨日的辉煌却被历史的偏见完全掩盖了。曾几何时,这座坐落在巨大溶洞最深处的都市是如此地喧嚣——来自大陆各地的商人在巨大的市场中交换着他们的商品;飞在空中搬运着货物的翼人比比皆是;真神“海尔”的蓝色大理石巨像在城市的中心广场威严屹立着;整齐的街道旁,繁忙的商铺和作坊一刻不停地工作着;面包房飘出的香气回绕在这个无比巨大的冬暖夏凉的溶洞中。光线从溶洞顶部的一个缺口中撒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渲染着繁忙中的平静与幸福。而科洛可丽亚的水源则来自城市旁边的一条地下河——那未曾沾染过任何污浊的河水缓缓流过科洛可丽亚,并带来人们所需要的一切:食物,饮水,和幸福。
科洛可丽亚——一个曾经多么高尚,多么伟大,多么令人向往的名字!不过这一切的辉煌,一切的繁华全都在瞬间被改变了。增经记载过的最强大的人类法师巴尔克霍斯坦带来了他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独角恶魔克拉克。克拉克是巴尔克霍斯坦晚年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魔法生物——那怪兽的不仅可以改变自己身体的大小,而且非产精通火系魔法。巴尔克霍斯坦把克拉克称作自己魔法艺术的“登峰造极之作”,而这个“艺术品”本身是不会衰老的,是不会冲动的,是不会犹豫的——它是没有弱点的,是不可战胜的……之后的一年,翼人的贸易活动完全中止了,甚至可以说翼人在整个大陆上完全消失了。的确,那是翼人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年,独角恶魔克拉克使出浑身解数,尽情地屠戮着科洛可丽亚的无辜生灵,践踏着一代代翼人所创造的绚烂文明……整个城市在烈焰中颤抖,无情的杀戮和洞窟的阴风一起,在科洛可丽亚的每一条街道肆虐……翼人富商们从大陆的各个地方带来了佣兵,请来了法师……但没人可以拯救这座城市,甚至当他们面对克拉克的时候,他们连自己也拯救不了……最终,整个城市,连同翼人的灿烂文明一起,在独角恶魔克拉克面前倒下了……从此,翼人的社会开始了不可思议的倒退——少数的翼人幸存者放弃了地狱般的科洛可丽亚,被迫逃到了大溶洞的外面,也就是刀痕峡谷。他们在绝壁间定居,在被血染红的土地上靠种植真菌为生, 不过翼人们的文化,艺术,以及最重要的炼铁技术却都和他们的首都一起,被永远埋葬在了世界的最深处。在这之后的一百年中,人类又把强悍但原始的半人马族群驱逐到了沙漠的西方。而恰好——就好像一切是被安排好的一样,幸存的翼人们发现独角恶魔克拉克对半人马的女性有着特殊的癖好。于是一种奇怪的关系便出现了:幸存的翼人们从峡谷尽头的半人马的部落中劫持半人马的年轻女性,并把她们从以前城市所在溶洞的顶部窟窿中扔下去,而克拉克会在这些半人马身上满足一些鲜为人知的癖好或者进行某种仪式。但总之,对于地面的翼人来说,这样做就会让克拉克与他们相安无事。于是翼人们必须周期性地带回半人马女性以保证克拉克不会发怒。而愤怒的半人马酋长们也在连年的征战中疯狂地武装着每一个人半人马战士,他们发誓与翼人誓不两立,而且一种对翼人的强烈的复仇心态早在八百年前就半人马社会的共识。而那古老而神秘的鱼人王国则在翼人衰落时也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至今,生活在文明世界的学者们一直怀疑着鱼人社会存在与否,而我——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阿尔多雷德,鱼人们是存在的——他们就在遥远的蓝湖的下面……而且我……”奇密平静地讲述了这一切。不受时间流逝任何影响的凤凰根本体会不到这个故事中的残酷与悲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朋友的眼睛。
“奇密……告诉我……” 阿尔多雷德皱起了眉头:“告诉我,那个独角恶魔克拉克,他……”
“独角恶魔克拉克没有任何弱点。除了……”奇密似乎知道他朋友想要知道的任何事,他一字一句地说着:“除了巴尔克霍斯坦的两道魔咒。”
“两道魔咒?”
“是的”,奇密说:“在意识到自己的作品过分强大后,巴尔克霍斯坦用两道魔咒限制住了自己的作品——他使用了灵魂界限——围绕着城市的边界画了一条线,一条克拉克永远都不能愉悦的线——这样,这个怪物就永远不会威胁到这个洞窟之外的世界。 另一个法术是生命锁链——他将克拉克的生命与城中广场上的真神“海尔”的蓝色大理石巨像连成一体——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雕像破碎的刹那,这魔鬼的生命也会随即熄灭?”阿尔多雷德提出自己的推测。
奇密微微笑了:“正是,我的朋友。若雕像被毁,克拉克则会立即死亡。但问题是……”
“什么问题?”
凤凰顿了一下后静静地说:“问题是——“海尔”的巨大雕像不是用普通材料制作的——那是用只存在于蓝湖最深处的一种特殊晶体雕刻的。”
阿尔多雷德仰起一边的眉毛。
“米尔拉蓝英是我所知到的这个世界最坚硬的石头。这种石头的颗粒很小,而且只存在于蓝湖的湖底。而那尊雕像却是用一整块米尔拉蓝英雕刻而成的——能找到如此大的一块蓝英——这完全是个奇迹……阿尔多雷德,你没事吧?我的朋友。”
阿尔多雷德紧闭着双眼坐在旁边,双手盖住了脸,十根手指则立起来,楚着自己的额头。
“我的老朋友,你没事吧?”奇密问道。
法师睁开眼睛,看着总是面无表情的凤凰:“为了实现我的计划——我必须走出这一步——可是,你觉得……我能战胜独角恶魔克拉克吗?”
“你认为——你能战胜独角恶魔克拉克吗?”奇密微笑着答道。
……“你认为你能战胜独角恶魔克拉克吗?”
……“你认为你能战胜独角恶魔克拉克吗?”
阿尔多雷德苦笑着——他并不确定自己完全明白了奇密话中的涵义。
上部 科洛可丽亚 5
“这是最远我能带你到的地方了!”撒满尖锐的普通话发音打断了法师的思绪。他回过头,第一次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戴面具的陌生法师:陌生人全身被黑色的布料包裹着,他看起来并不是很高,体型也显得单薄削瘦——但是从他长袍袖口偶尔露出的手臂可以看出来,法师的身体健康而结实,他手臂上的每一缕肌肉,虽然不像战士那样高高鼓起,却也强健而富有弹性,看起来随时能应付各种突发状况——仿佛法师一生的岁月粗糙而质朴,不然就是充满着艰辛的旅行。——对于他的岁数来说,法师已经强壮得不可思议了。撒满看不清他脸上流露出的任何意思,因为一面银色的金属面具牢牢地遮住了陌生法师的脸,而头上的兜帽更增添了一分异样的神秘。
“这是最远我能带你到的地方了!”撒满又一次重复道。
“走吧,祭师。谢谢你能给我带路。” 阿尔多雷德冷漠地说。
撒满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