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为何会有那般硬的心肠?
其实,他是迁怒罢?
他自己未能仔细照料叔父,未曾好好关心过叔父,又不肯与叔父开诚布公,终于害死了叔父,而他却把这错误归咎到她身上,把愧疚转化为愤怒向她。
他是故意打击她,好逼她死心。
现在,事情已如他所愿,他实在应该满意才是,应该高兴才是。
“相爷,相爷?您怎么了?”童儿张皇失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纪远思震了震,慢慢抬起头,才发现轿子已经停在了相府门外,童儿撩起了帘子,一脸忧切。轿底的那几点鲜红他可没有漏看。
“我没事。”纪远思收起握玉的手藏于袖中,这才跨出轿子,脸色还有些青白,神情也已经转为平常。
“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不要又……”童儿小心地扶着他,不时瞄瞄他的脸色。
“闭嘴!说了没事,不许多事,更不许多嘴!尤其不要叫纪伯知道!”纪远思冷眼一瞪,“否则,我就将你逐出府去!”
“童儿不敢,童儿绝对不会多嘴。”
“现在,泡壶茶送去书房,顺道跟纪伯说,午膳也送至书房,去吧。”
打发了童儿,纪远思独自入了书房,于案后坐下,这才再一次摊开左手,这般一动,刚刚才凝结的伤口再次裂开,又渗出血来。
纪远思恍如无知无觉,漠然置之,眼里,心底,唯有掌心的那块玉而已。
也不知另外半块现在何处?若是他能找到另外那半块……
找到了又能怎样?
依旧是两块残玉而已,再也不可能同心……
事情怎么会这样子的呢?
爱情为什么会在完全措手不及、无可挽回的时候忽然降临?他所向往与期待,留存于他父母之间的那种深情厚爱原本触手可及,此时却已经遥远如晨星。
他一直以为他不爱他她,既然不爱,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为何会有一种强烈的恐惧——他的心没了,他再也找不到他的心。
究竟是什么时候,又究竟是在哪里丢了的?他为什么竟然一直一直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这实在太可笑,太可笑!纪远思想放声大笑,可喉咙咯咯作响,却无论如何也笑出来,只能抱着双肩、缩起身子,抖作一团。
今时今日,物换星移,恨已不能恨,爱更无从爱。
“高雁行!”
商苏衡兴冲冲地回到延熙宫,高雁行果然还懒洋洋地倒在贵妃榻上,鲜艳的红衣上已经落满梨花瓣,红的鲜红,白的雪白,刹是耀眼。听到商苏衡叫,他悠然地看过来,见她一脸笑容,挑挑眉,坐起身,“什么事这么开心?”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商苏衡笑容不减,“我已经找到人给你治伤了,无论是内伤还是外伤,他都能治,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
高雁行一呆,挺拔的眉毛忽然拧了拧,得知长久以来一直耿耿于怀的真元丧失终于有机会复元,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没有兴奋的感觉,反而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怎么?不高兴吗?”见他一点笑容也没有,商苏衡有些疑惑,“你不是一直想到找回内力?还是你担心……”
高雁行忙扯开一抹笑,截住她的话,“当然高兴啊。”至于他现在其实已经不在乎能否找回内力这样的话确实无论如何也说不得了,不管怎样,这可是她三番五次亲自登门去请的哪。想起那天悄悄躲在树后,看着她在寒风中,守在那姓葛的家门口,一等就是近半个时辰,心突然就软得就跟棉花一样,眉眼间荡漾的全是温暖与情意。
“我很开心。”他看着商苏衡,郑而重之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温柔,而商苏衡却在此刻转过头,问尚思,“对了,尚思,朕说了要让太医院做好准备,你可已经吩咐下去了?”
“已经吩咐下去了。”
“等等,”高雁行插道,“现在就开始?”怎么这么快?让他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
“当然,”商苏衡点头,“越快越好啊,葛先生马上就到,我让人带他直接到宁和宫等候,我们现在就过去。”说着,她转身要向外走。
“等等。”高雁行一把拉住她。
“怎么了?”
“你就别去了。”
“为什么?”
“行医治病这些事,反正你也不懂,去了也不济事,他若施术,或许会血污,又或许……,总之,我不想你看。”
这样啊,商苏衡有些懂了,大约是他怕葛青溪动手时,他的样子难看,不愿被人瞧见。
“尚思,”她转首吩咐尚思,“吩咐太医院派些人手过来,协助葛青溪,一应所需都照他的吩咐,不必再来请示。”
“是。”
高雁行走了,回宁和宫,让葛青溪治伤去了。
商苏衡目送他离去,之后看了眼梨树下的贵妃榻,走上前,躺上去,慢慢闭上了眼。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高雁行看她的眼光也变得不对了?他不是恨她的吗,就算现在不恨了,也不应该,不应该就变成,变成……
最好是自己多心了,一定是她太多心了,要真的是……欧!天,她只是想要朋友,不想要情人,不要!一个秦朔就已经够让她无措了,千万别再来!
对了,秦朔,他走了也有一个多月了,他还好吧?若是他回来了,她要怎么面对他啊?她亏欠他好多……
天!好麻烦!头好疼!
第一百七十章 无可补偿 一
商苏衡没有想出来如何面对和解决秦朔的问题。
这个问题太复杂,并且她也没有太多时间来从容细致的考虑这个问题,更重要的一点,她本能地逃避这个问题,本来秦朔恰好不在身边,不会被干扰,这种正是适合认真考虑的时光就这样有意无意地被她鸵鸟地消耗掉,直到秦朔忽然归来。
“秦朔,你回来了?!”
在吃午膳的时候,乍然看到秦朔在坐,商苏衡明显反应不过来,张皇失措到当场叫了出来。
惊讶与不信,还有一种不自觉的逃避都那样明白无误的表现出来,那样的刺目,秦朔无由地一凉,再见商苏衡的喜悦突然被浇熄。
“是,在上阳行宫养了一些日子,身子好些,所以回来看看。”他微微敛了敛眸,再抬眼,已是一派平静。上阳行宫是夏宫,为酷热时节避暑之用,前回秦朔诈病离京,商苏衡对外便宣称皇夫病重于上阳宫休养。
“明日,臣便返回。”他很快地又补充了句。
“等等。”
话出了口,商苏衡立刻便觉察到自己的态度不对,她甚至感觉到那一瞬,秦朔心中的伤痕,尽管他看上去与平时别无二致。
“也别急着走,既然回来了,就多住些日子。还有,”她顿了顿,脸上有几许不自在,“你能回来,我很高兴,真的。”
一抹不明显的惊喜神采在秦朔的眸底一闪而过,“鞋陛下。”
商苏衡心头又是一跳,她故作平静地于桌边坐下,拿了筷子,对秦朔道,“快吃吧,赶了那么边的路,一定饿了。”
秦朔从容坐下,端起了碗,又拿起了筷子。
趁他扒饭的当口,商苏衡悄悄瞄了他一眼,看他再无异样,稍稍安了点心。本来这种容易引发误会话她不该说,可此刻,她却不能不说,她之前张皇失措的表现已经伤了他,而那决非她的本意。
或许因为自觉亏欠他太多,又或许因为他的感情太内敛太压抑,再或许因为那一夜,她突然懂得了他的心,甚至其实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她就已经懂了,只不过不敢相信,不想承认。
这颗心太火热又太温柔,叫她汗颜,叫她愧疚,叫她觉得伤害它是一种罪过。她不敢想,不愿想,正是因为不知如何回报。
她一直没有认真去思考秦朔的问题,不敢想,不愿想,也不知如何去想,而直到此刻,再见秦朔,又再次伤害到他,她才突然体认到一点,那就是——至少,她一点也不想伤害这个悄悄地关爱她,无声地帮助她,并心甘情愿为她所利用的人。
虽然或许伤害已经造成,但她起码应该在今后的日子尽力将它抹平,让它减至最低。这是她应该说到,也必须做到的。
之前她怎么会拿他当作挡箭牌!商苏衡突然有些头皮发麻,她不明白自己挡车怎么会那么愚蠢,竟然会对此一无所觉,竟然还残忍地利用了他的感情。以至于现在进退失据,不知如何是好。
想到这,商苏衡脸上不由得白了白,或许……
“陛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秦朔带点担忧的低沉嗓音在耳旁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没,没什么,”商苏衡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更怕秦朔察觉到什么,赶忙扯开话题,“对了,你知道吗,葛青溪,就是那个葛先生,已经入宫为高雁行疗伤了。”
“臣已知晓,方才臣已经去了宁和宫看过。”
“啊?你就已经去看过了?那情况怎么样?”
“陛下不知道?”秦朔有些讶异,没道理啊。
“高雁行不许我去看,我只能从太医那边听些消息。”商苏衡摇摇头。
想到刚刚瞧见宁和宫里的那个下面架着柴薪的巨大的药桶,还有高雁行包得跟木乃伊一样的头部,秦朔心下恍然,他略弯了弯唇,淡淡道:“他现在每天都要被丢到药桶里又蒸又煮,脸上更是包得找不到眼睛嘴巴,这副狼狈样子自然是不愿被人瞧见的。”
“我知道,”商苏衡没奈何的咕哝了声,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让她看,“总的进展情况太医都有跟我汇报,我只是有些不放心。”也不知道什么能完成,还有效果究竟如何。
“葛先生说还有半个月,再半个月,就大功告成了。”
“是吗?”商苏衡闻言一喜,“那就好,他如愿以偿了,那我也就了了一桩心事。”
秦朔心中一动,“一桩心事?”
“是啊,等他的伤好了,内功也恢复了,我答应他的事业算都做到了,我也就安心了。”
只是为了安心吗?那安了心之后呢?秦朔暗中思忖。
“对了,我都从类没有问过你,你有什么心愿?”由高雁行想到秦朔,商苏衡眼睛顿时一亮,难掩兴奋地看着秦朔,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他若有什么特别想达成的心愿,而她努力助他完成,岂不多少也回报了他一点?
哪知道,秦朔想都没想便摇头,“臣无所求。”
商苏衡持勺的手一抖,差点把汤撒了出来,“怎么会?哪有人什么愿望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