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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快死了!商苏衡终于有了这层体认。
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母亲的身体为何会一下子就败坏得如此厉害?她知道这一年事多,母亲比以往操劳许多;她也知道积劳成疾是为何意;可是,可是,才一年啊!
母亲她明明不过才四十出头啊!她原本以为……,她以为……
震惊、烦躁、恐慌、无措……种种情绪一齐压上商苏衡心头,她劈手挥翻小内侍奉上的参汤:“通通给我滚出去!滚!滚!!!”
殿内众人抱着脑袋跌跌爬爬地退了出去。
商苏衡怔怔立了半晌,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到龙榻前,缓缓跪了下去。女皇陛下此时还在昏迷之中,商苏衡凝视母亲那张恍如沉睡中的脸,才发现不过短短一年光景,母亲眼角、额上已布满细碎的纹路,鬓角的头发泛着丝丝银光。
她慢慢伸手抚上那柔软的银丝,暗自疑惑,为什么这么明显的改变她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母亲的头发是何时、又是怎么变白的,或者说,她竟然从未意识到母亲的一头青丝在鬓角处已然转为白发。不但如此,她甚至还可能是促使它们加快变白速度的祸首之一。
想起前些时候因她而生出的那此事,看到此时母亲的病体,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下来,商苏衡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掌,伏下身子嘤嘤呜呜地哭了出来。
低低的啜泣之声在空寂的大殿内回荡,回荡……
“衡儿?”一道细弱的声音在商苏衡耳旁响起,她猛然抬起头。
“母亲?你醒了?来人,快……”商苏衡支起身子,正要唤人,女皇陛下冰凉的手掌按上了她的手背,艰难地摇了摇头。
商苏衡双手包裹住母亲冰冷的手掌,身子又蹲跪回去:“母亲?”
女皇陛下扯开抹虚弱的笑容:“衡儿,不必喊了,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朕不行了……”商苏衡一把捂在陛下的嘴上,“不要说!”未干的泪又迅速自眼里涌出。
陛下拉开女儿捂在嘴在手:“衡儿,莫哭,朕有话要对你说。”
商苏衡直甩头:“儿臣现在不要听,母亲您安心将养,等身子大好了,再说给儿臣听也不迟。”
陛下苦笑:“再不说,怕来不及说了……”
“不会的,不会的……”商苏衡的泪掉得更急。
“咳咳咳……”陛下突然接连咳了好几声,商苏衡连忙扶起她坐起靠在枕上,一手轻轻地在她胸口揉抚。
“安昭那边……”
“母亲放心,儿臣已经会同兵部商议,调派了靖北将军赶往前线。”
陛下轻点了头:“湘南……”
商苏衡飞快道:“金遥府尹郑伯仁上表章奏称他已然疏通青湖与阳河之间河道,将大水引向巴屿,虽然也淹地千亩,可幸俱是薄田沼地,而这一转道,湘淄的灾情将大大缓解,祁丰今年的蚕丝也总算可以保住。至于湘南,些许流寇已然尽数伏法,母亲就不必挂心了。”
“好……”
“母亲,你且歇一会吧?”
“不,去宣纪远思来,朕有事要交待于他。”
商苏衡用带泪的眸子看了看母亲,想张嘴又忍下,然后站起身出殿而去。
这一次女皇陛下突然昏倒,然后便一睡不起,太医院束手无策,众大臣虽然也极震惊但也心知陛下怕是不行了,所以这些天都守在宫外,就等着应付传唤。
因此,不多会,纪远思便跟着内侍女官进来了。
“臣纪远思,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略抬手,伺候了她多前的贴身女官奉春立刻便领会她的意图,赶忙上前,给陛下背后又加了两个枕头,使她的身子坐得更直些,这才又悄悄地退到她身后。
陛下稳了稳自己的坐姿,这才开口道:“免了,起来吧。”
“爱卿,如今大衍正值多事之秋,奈何朕已时日无多,余者只有多劳爱卿了。”
纪远思赶忙又跪倒:“陛下青春正盛……”
“爱卿,都这般时候了,何苦拿这些套话来糊弄朕?”陛下打断他,“朕本也不曾想到朕的大限会来得这般早,因此对衡儿多有放纵,衡儿虽然聪敏却仍嫌沉稳不足,日后你要多提点于她。”
“臣纵然肝脑涂地,亦必不会有负陛下重托!”
“如此甚好。”陛下微微一笑,喘了喘,又道:“朕这里还有一道密旨,交与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语毕,她略抬手,奉春连忙取了笔墨,陛下就在榻上书下一道密旨交与纪远思。
纪远思本来还在暗自思忖陛下究竟还有什么紧要的事要下密旨交待,待接过圣旨一看,眼眶登时红了。
这道密旨不过是寥寥两句话:纪卿之婚事由纪卿自主,任何人均不得迫之。
这密旨竟是针对公主,针对未来的女皇陛下的,竟是为了他日后免受胁迫而拟的!陛下如此用心,纪远思怎能不红了眼眶?
“臣……,臣……”
“卿之才干朕深知,朕亦不过是不舍得我朝失了卿这般肱股之臣,如此卿可安心了。”
“陛下,臣愿终身不娶,将一生奉献于朝廷。”陛下用心良苦,他也不能不有所回报,他原本就在考虑一旦娶妻自己的妻小必定会成为公主的心中之刺,现在看到这道密旨,他立定决心这一生不娶了!
女皇陛下听了纪远思的誓言,思忖道:衡儿,母亲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纪远思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她要纪远思许下不另娶的诺言还是为自己的女儿制造机会,只要纪远思不另娶他人,衡儿便总还有希望,至于那道旨意么,只要衡儿有法子打动纪远思,一切便不是问题。纪远思本来就是她属意的王夫人选,即便不能如愿,她也不可能任这般栋梁之材白白地埋没荒野。
这一道旨意一出,注定了纪远思要为大衍皇朝奉献一生。
爱今生 正文 第十七章 天启十年 二
章节字数:1946 更新时间:100322 13:56
天启十年十一月二十七,女帝薨,公主商苏衡继位,是为新君。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忙碌:要为先皇发丧,又为新皇准备登基大典,同时先前的那些大小状况还得继续善后,商苏衡直忙得焦头烂额,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母亲的劳碌,免不了又是一阵痛悔。
这日,她正与几位大臣一起听取礼部对登基大典的具体安排汇报,内侍来报:“陛下,一等侯袁诚武携小候爷袁擎宇、郡主袁双玉昨夜抵达京师。”
他们怎么来了?她脑筋一转,对他们的来意顿时明了几分。他们这是想趁机来捞点好处呢!
袁诚武是她父系的远亲。父亲则是母亲的司奉,而那时,母亲除了父亲之外,还有一位入主太央宫的王夫。
当年太皇育有两子一女,母亲少年时便表现出极高的政治敏感性,深得太皇喜爱。及至年长,愈发表现出色,锋芒远远盖过两位兄弟。太皇那时便隐隐起了立母亲为帝的念头,只是自古没有女子为帝的先例,因而犹豫迟疑。
没想到太皇的心思被两位叔伯窥知,竟然意欲先发制人,弑父逼宫。太皇震怒,反倒是拿定了立母亲为君的念头。叔叔于事败之日死于乱军之中,伯父则被太皇圈禁,后来在太皇殡天那一年死于府中。
自逼宫事变之后,太皇便下旨立母亲为储,果然仍有不少大臣固于男女之见而反对,为了巩固母亲的地位,太皇为母亲选朝中重臣王子和的次子为夫,笼络了王系一派的臣子。
及至母亲登基,母亲又迎了虞中郎袁铁家的幼子袁白衣为司奉,而袁白衣便是她的父亲。
大约后宫天生便是勾心斗角的场所,无论男女住进来都免不了陷入那个漩涡,即使你本人无意于此,身边之人也会以种种手段逼迫诱·惑于你,父亲便是如此。
父亲与母亲恩爱情深,连带着父亲一系的亲族时常加官进爵地位大大提升,甚是春风得意。
贪欲总是最难满足。父亲的父兄见父亲圣眷日隆,渐渐垂涎王夫之位,几次三番唆使父亲,父亲始终迟疑难决。
结果后来,母亲的王夫被毒杀,王家人将矛头直指父亲,查出的证据则显示与父亲的亲族胶不了干系。
父亲的亲族因此而被诛,父亲也郁郁而终。
两年后,王家被母亲连根拔起,在那时,翻出旧事,才知道父亲是被陷害的。那之后,母亲便再没有召过新人。
母亲对她极为纵容爱宠,或许多少也有一点补偿的意味在内,而袁诚武,也是那之后,被重寻出来的父亲的旁系远亲,会赐封为一等侯,也是出于补偿。
而她也深受那件事的影响,对自己的王夫人选格外挑剔,因为她早就打定好了主意,今生只会有一个王夫,只是没想到……
思及此,商苏衡的眼睛忍不住转向恭立一旁的纪远思。
纪远思在袁诚武尚未入京就得了密报,若是连这点风吹草动他都不知道的话,他这一朝首辅也不用混了,至于袁诚武的真正目的,他心底跟明镜似的。他本意是考虑如何连打带削地让袁诚武知难而退,商苏衡转向他的目光忽地让他心头一跳,偏偏这个时候,商苏衡开口了:
“纪卿,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当年宫变之后,她的母亲深恶外戚为祸,所以虽然封了袁诚武一等侯爵,却只是虚衔,并不参与政事,封地也远离京师。
可现在,袁诚武突然远道而来,大约是认为她那个铁腕母亲死了,他便可趁着她年少无知,利用亲戚的身份入主朝堂涉足政事。
由于父亲早逝,她对父亲的亲族并没什么感情,袁诚武欺她年少,她也不介意给他们一点教训,不过说到底也打了个亲戚的名义,如果能不伤颜面让他知难而退自然最好。她问纪远思便是想知道他可有什么好法子既可以让袁诚武死心又能给他留点面子。
可惜,纪远思误会了。不过瞬息间,他脑子里就转了十数个念头,最后,他认为他应该帮袁诚武在朝中站住脚。
“一等侯入京恭贺陛下登基自当欢迎,臣已经帮侯爷他们安排好了行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