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儿犹豫地看了她一会儿,有瞧瞧手中的圆饼,突然走过来,递上手中的饼:“给你。”
知道自己刚才耍赖的样儿真的叫他看了去,本来身为恩人的那份优越形象顿时被大大贬低了,商苏衡大为羞恼,别过脸去,“才不要!”
瘦高个儿脸色一暗,默默收回手,转身要走。
“等等,上次本公子帮了你,你还没说谢谢。”她还记着他欠着她一声谢。
瘦高个儿乖乖转过身,低低地说句:“谢谢。”
心理平衡了,再看他垮着肩往回走的样子,有觉得方才他好意拿饼给自己吃,她却断然拒绝,有些不该,便再次唤住他:“别走。”
瘦高个儿又停下,略偏过头,不解地看她。
商苏衡小脸微红,“那个,本公子只是想问问,后来他们可还有欺负你?”她可不是觉得对不住他,她只是好意关心一下,怕他又被欺负了。
瘦高个又像那天那样无言地看着她,既不开口亦无动作。
“你这人怎么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商苏衡被盯得闹了,又骂。
瘦高个像是终于醒了,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这样子谁会信那!”商苏衡嗤了一声,跳过去,戳戳他,“白白叫人欺辱了都不知道还击!”
“娘说,不可以随便欺辱人。”瘦高个儿突然低声开口,像是解释。
“难道就让人随便欺辱不行?”商苏衡一脸不赞同。
“他们也没真的欺辱到我,”瘦高个儿轻声说,“我占了他们的一份差使,他们会担心不满也应该。”
“原来你全知道。”商苏衡大为诧异。本以为他不知道那几个小厮对他有敌意,原来他只是不想计较。
虽然对他委曲求全的态度不满意,但对他的宽容与忍耐却大为赞赏,于是又问:“那天那矮胖子说是他收留了你,那你的家人呢?你爹娘呢?你刚刚说到你娘,那她不管你了么?”
瘦高个儿脸又一黯,“爹,我从来没见过。娘她死了,胡掌柜他出了银子,帮我葬了我娘,所以我留下为他做工。”
原来这样,商苏衡点点头,想到她也是没了爹爹,不由得大生同病相怜之感,只是她也还是个小孩子,又高高在上惯了,不知道要如何安慰眼前这个比她大许多的少年。
瘦高个儿看了她一会,突然再次伸手递过圆饼,“这是我按娘教的法子自己做的,不脏的,你吃吧。”
这一回,商苏衡只由于了一下,便伸手接过了圆饼,风从龙本来想拦,手已经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商苏衡结果圆饼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闻到股淡淡地荷叶清香,愈发觉得饿得紧,张了嘴大大的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大大的眼儿顿时一亮,“唔,好吃!”三口两口,一个不过巴掌大的圆饼不一会儿便被她啃完了,还意犹未尽,在看看瘦高个儿空空的两手,竟然带了两分眼巴巴。
瘦高个儿一窘,尴尬地退了半步,“对不起,我没了。”
商苏衡立刻垮下小脸。
瘦高个儿犹豫了好久,才从怀里摸出两个泛黄的干馍馍,“我只有这个了,不过,它不好吃的,你必定吃不惯。”
河对岸,一辆马车停下来,一个穿着青布衣袍的少年跳下马车,来到河边,正瞅见瘦高个儿从怀里摸出馍馍递给面前一身华丽的小孩儿。他略眇了一眼便低头捧水洗脸。
商苏衡觉得之前吃的那块圆饼简直是平生从未尝过的美味,所以这会子,见瘦高个儿又摸出两个馍馍,虽然说了不好吃,她却依然满怀信心,想也不想地抓了过来,塞进嘴里。
伴着“咯嘣”一声响,她“哎呦”一声吐出了咬了一小块下来的馍馍,又怒气冲冲地把这些险些杠断了牙齿的东西狠狠地摔了出去,然后捂住腮帮子,眼眶里泪花儿直转。
“可是咬到了?”瘦高个儿对她丢了馍馍的举动也不生气,反倒是满脸后悔与心疼,伸了伸空着的那只手,像是想安抚有像想帮她拭泪,然而,终究又什么都没做。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真是不该拿出来。”
商苏衡抹了泪,恨恨地指着他手里的另一个馍馍,“这是哪来的?”
“这是我每天的午饭。”
“午饭就吃这个?”商苏衡一脸不可思议。
“嗯。”瘦高个儿点点头,还送了馍馍到嘴边咬了一口,示意自己所言不假。
“那矮胖子就让你吃这个?”商苏衡看了看她奇瘦无比的身子,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突然怒气勃发,跳起来,抬手打掉他手中的馍馍。连踩几脚也没把馍馍踩烂,更是气极,抬起一脚踢飞了去,馍馍骨碌碌连滚,“噗通”一声掉进河里。
对岸,少年杠抹了把脸抬起头,正瞧见小贵公子,一脸怒气地踩着地上的馍馍,末了还将之踢进河里,而瘦高个儿少年原抓着馍馍的手空无一物。小贵公子还不罢休,跳上戳着瘦高少年,嘴里还不知骂着什么。他身后,另外一个少年却纵容地看着他,全不管束,他嫌恶地看了两眼,站起身,掉转头登车离去。
商苏衡连戳了瘦高个少年几下,犹自恨恨:“这难道还不叫欺负么?难道你就准备这般被他欺压一辈子么?”
瘦高个儿边退边摇头,“不,我打算去从军,只是我如今还欠着胡老板银子,所以不能走。”
商苏衡停下脚,瞪他,“你签了多少?”
“二钱三分。”
商苏衡也不回头,叫了句:“从龙。”
风从龙掏出荷包,从里面拿了一锭碎银。
商苏衡皱皱眉,“多给他些。”
风从龙又拿了锭五十两的元宝。
瘦高个儿又退了一步,摇摇头。
商苏衡瞪他,“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从军以后奋勇杀敌,为国争光便是对本宫最好的回报!”她突然改回来自称。
瘦高个儿怔忡,再细细看了看她,终于慢慢伸手,自风从龙掌上拿了那锭约莫六七钱重的碎银。
“这就足够。”
商苏衡这才展颜一笑,“本宫等着你功成名就的那一日!”
“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瘦高个儿郑重承诺。
“好!”
这一年正是永徽十年,这年商苏衡六岁,风从龙十四,那个许了要从军的瘦高个也是十四,而对岸那游学的少年亦不过一十有三。
番外二 昭明殿底画外音
沃礁石外,正东方,直面五浊世界之地。
黑水深深,浊浪滔滔,这一眼望不到边际、一物不生,点叶不浮的幽冥黑水中有一料峭嶙峋的青黑岛屿,正是那十殿轮转王的居处。
黑水之上,金银玉石木板的六班奈何桥上有无数的鬼魂往渡;洲岛之中,除却按月传信的小吏,一向绝少鬼迹。然而不知何年何月始,阴森空落的轮转王法殿多出一条长发垂膝,身着白袍的鬼魅,终年不离。最叫人诧异的是这鬼魅整日坐在大殿正中央的那座琉璃台旁,透过嵌在台中的水月宝鉴,对着凡尘俗世间的那些悲欢离合静静凝神。
当离殿数月之久的轮转王返回沃礁,入得大殿,依然看到坐在琉璃台前的这条清淡白影之时,眉心处升起幽幽的蓝色火焰。
“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投胎去?可莫要告诉我打算在这儿一直赖下去。“他踱过来,立在白影身侧。
“生老病死、爱恨怨怒,尘世五味我已经都尝过了,又何必一尝再尝?”白影既不回身,也不抬头。
轮转王瞄了眼映在水月宝鉴中那熟的不能再熟,简直要看腻了的几张脸,嗤笑了一声:“既已尝过了,又为何再三关注?”
白影微微侧过脸,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左右无事,看看又何妨?”
轮转王还待张嘴,忽的挑起眉,“咦”了一声,伸手在琉璃台左角的一块乌黑的非金非玉看不出是何材料的六菱形突起上一抹,宝鉴上的人事突然忽如走马灯般飞速闪动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擅改他们的命格。”轮转王脸都黑了,“你怎么知道这水月宝鉴可以引魂?”
“不就是你告诉我的?”
“我?”轮转王一怔,“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自己都不知道?
白影淡淡一笑,“当初在宫里,看到《博物志》上记载的那些奇诡事物,我一直是半信半疑,特别是你写在旁边的那几个批注就更让人惊讶,也就特别的印象深刻,等我来了这里,见到了你,自然就都明白了。”
白影刚一提到《博物志》,轮转王就反应过来了,脸色立时变得更加难看。该死的!当初他为什么要那般手痒,哪本破书里说的那些东西,错便错了,他何苦要多事评说一番,最该死的是,回到地府之后,怎么偏偏让他撞见这女人,偏偏又心软收留,才惹出这般祸事!
“你知不知道,擅自更改他人命格,左右他人运数,要受天谴?”轮转王恫吓。
哪知道白影浑不在意,居然悠悠一笑,“算起来,十八层地狱里究竟有哪些刑罚我还真是颇为好奇,也不知比起人世间的诸多手段,哪个会更高一筹?”
“你!”
“你也莫气,我既然敢做,自准备好了受罚,你知道,她是我女儿,天下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当初我未能助她,心里一直有憾,如今我无事一身轻,又焉能看她痛苦一世?罚不罚的,我还不放在心上。”
“哼!”轮转王冷哼一声,“那你那万里江山不管不顾了?”想当初,社稷江山可比女儿重多了,如今后悔有算什么?
“你错了!”白影突然端起脸容,“我不否认因为自知父皇传位与我担了很多多少压力,所以我兢兢业业只为证明父皇的选择没有错,更想证明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一样能做,并且做的更好!而当初不杀纪远思也确实是看重他的才干,不下旨赐婚不单为这一条,我为了那个位置已经牺牲了我的幸福,”白影的声音渐渐幽幽,“我其实是盼着衡儿可以得偿所愿的,可我当日若硬要赐婚给她,只怕不是助她,而是害了她!”
轮转王默然。有了水月宝鉴,可通晓古今,他自然知道她说的确是事实,可是他就是不想让她太好过!
“移了魂,前世换过今生难道便能达成她的心愿?”
白影注视着水月宝鉴里那个半夜醒来,端着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