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孟起怎么会突然想起让她宿于通州行馆?
见陛下只盯着他却不说话,孟起微黑的脸庞泛起些许赧红。
“通州是我大衍西部最大的一个州,算得上繁华,并且此处风土人物与帝都大不相同,或许陛下愿意体察一番民情。”
原来如此。商苏衡默了片刻,突然淡淡笑开,“如此,便依孟将军安排。”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商苏衡想到终于能呼吸一点自由空气,十分开怀,中午破例添了一次饭,把碧桃和露两个吓着了,又喜着了。
少歇了一刻,大军很快开拔,终于,酉时二刻的时候,人马来到通州城外。孟起安排了其他人宿于城外,自己则领着羽卫营与骁卫营四营最精锐的不对,陪着商苏衡住进了通州城内的行馆。
第一百零六章 通州 二
入了行馆,于厅中落坐,来迎驾的通州牧陈权与一干地方高官上前拜见请安。约略谈了几句地方政务,商苏衡对这些文武官员嘉勉褒奖了一番,这才入了后堂。
后面早已备妥了热水,舒服地洗了个澡,换过衣衫,她这才重新出来。而此时,大厅里晚宴已经摆下。
商苏衡一出来,看见大厅内摆下的酒席,厅里候着的一干文武,再抬头看看天边那一点即将消逝的晚霞,暗暗苦笑。
她就知道没那么美的事。
就算现在是夏天,这么一顿晚宴吃下来,只怕天也要全黑了,而天黑了,她还能上哪去?只可惜,即使如此,这一干人她也不可能就这般撂下不理。
按捺下失望情绪,她步入大厅,坐上主位,之后吩咐开宴。
宴席之间自然还是以谈论国事为主,间或穿插些通州的风物人情,商苏衡多数时间都只是一脸温和地静静听着,并不多言。
晚宴行到一半时,天已经暗下来,东郡郡守徐文昌觉得有些内急,于是离席如厕。解决内急之事复又往回走,他这时喝得已经有些多了,眼睛迷蒙,步履不稳,天色又越来越暗,经过院子的时候,与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个侍卫撞了个正着,跌坐在地上。
那侍卫经此一撞,也是身子一晃,踉跄了两步才稳住。侍卫稳住了身子后,也不扶他,急忙就想离开。徐文昌被他撞得摔了一跤,本来就起了怒气,此时见这名侍卫连扶也不扶就想开溜,这火就更大了。
“站住!”他喝道。
那侍卫脚下微顿了一顿,依然抬腿向前。徐文昌酒气火气齐灌脑门,本来有些迟钝的手脚忽地十分灵便,自地上一跃而起,上前一步,探手捉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扳。
“好大狗胆!伤了本官,这就想溜么?”
那侍卫顺着他一扳之势,转过身来,两旁高挑的灯笼映照下,一张惨白的脸跃进徐文昌的眼帘,这张四百的脸上,从左额至右耳后有一道血红的疤痕。
“啊!”徐文昌猛地收回了手,往后大退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一侍卫。”
侍卫声音平淡,可听入徐文昌的耳朵里,怎么都带了点冷森森、阴惨惨的味道。他不由自主地又退了小半步,之后勉强控制住自己,喝道:“你这侍卫面生得很,不像是行馆内的,陛下身边又怎么可能会留你这般样貌的来重装陛下?速速老是交代,你究竟何人,所为何事?本官或可免你一死。”
那侍卫对他的一番话全然无动于衷,夜风中。摇曳的枝叶掩映下,那张脸忽明忽暗,神情莫测。他等徐文昌把话说完,似乎觉得已经给足了面子,也不言语,径直掉头,又要离开。
徐文昌既惊且怒,他万没想到自称是侍卫的家伙竟然视他如无物,怒火攻心,大喊了声:“来人啊,捉住他!”
树影连晃,一群不知躲于何处的银甲卫士闻声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来的如此迅速,反倒唬了徐文昌一跳,不过,他很快便镇定下来,指着那侍卫对众禁卫吩咐:“此人行迹可疑,尔等还不速速将其拿下。”
不成想这群银甲武士围了人之后却一动不动,有两人甚至收起了兵器。
虽说禁卫营部归他管,可这些人毕竟只是普通兵卒,他堂堂一郡之守,却连叫也叫不动徐文昌顿觉颜面无存,才想发火,身后却又传来一声训问:“出了何事?”
徐文昌转过头,见州牧陈权沉着脸立于阶前。随后,陛下慢慢地由里面踱了出来。
陈权本来陪着商苏衡正聊天,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侍立在两侧的羽卫手瞬间护卫在陛下左右,手也按到了腰上,陈权当场变脸。陛下这要是在他通州地面上出来差池,他也就混到头了。
他抢步出来探看究竟,发现居然是东郡郡守与个侍卫打扮的人不知因何被骁卫们团团围住,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十分恼火。只一名小侍卫而已,徐文昌这蠢人不知道随机应变,速速处理掉,反而把事情弄大,惊扰了陛下。
陈权心里这些念头,徐文昌自然不可能知道,他见陛下出来,自觉捉住了可疑人物必然有功,忙禀道:“陛下,臣发现此人行迹可疑,怕他对不利于陛下,因此菜肴人将其拿下。”
商苏衡看看他,又看看立在稍远出的高雁行,轻皱了下眉,问:“他那里行迹可疑了?”
徐文昌真是酒喝多了脑袋打结,又贪功心切,竟然没能从这一句话中会意到陛下与他身后这侍卫相识。
“这人鬼鬼祟祟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撞到为臣,之后便想逃跑,是为臣奋力钳制,才未能逃脱。”他本能地夸大几分,愈要显得自己补凡。
商苏衡看了他两眼,之后才慢慢开口:“原来是一场误会,此人是朕的侍卫,并无可疑。倒叫徐爱卿担心了。”
这答案与徐文昌想的落差太大,他完全转不过弯来,一手指着身后之人,不由自主地脱口道:“怎么可能?他外貌如厉鬼,如何能侍奉陛下?”
商苏衡的眉头紧了紧,“徐卿此言差矣,不过一条疤而已,如何就被指成了厉鬼?这些侍从护卫,”她抬起手,指了指围在身边的羽卫,“司联朕之安全,难免与人缠斗,或伤了颜面或残了身躯,难道朕却要因此而弃之不顾么?如此岂不令人寒心?”
徐文昌无言以对,只能呐呐:“臣惭愧。”
“徐卿明白就好。既然只是一场误会,揭过便罢了。”
陈权忙拜倒:“陛恤下臣,实为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他这一跪,余下人等便都跟着跪下,齐声到:“万岁万岁万万岁。”
商苏衡的视线越过眼前众人落在稍远处那不情不愿缓缓跪下的高雁行身上。
明明天色已晚,明明他立于光线偏暗的地方,可她却偏偏看出他跪倒之前望过来的那一眼里的那抹淡淡嘲弄。
宴席至此便散了。州牧陈权与一干地方官告退,商苏衡随后准备入后堂休息,不想孟起等一干禁卫将将领团团围上前来。
“陛下,可要去体察一下民情?”这几个人个个眼光热切,声音里竟然还有几分怂恿味道。
“现在?”商苏衡不由自主地瞄了瞄外面漆黑的天幕,心头颇感怪异。这些人不是一向反对她出游的么?怎么突然间鼓励起她来了?
远处,正准备离开的高雁行见了这一幕,仿佛冷冷地哼了一声,商苏衡蓦然了悟。
原来如此!
正如之前孟起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肯让她宿于通州,这些禁卫将士也必是受了她刚才那一番话所动,才会一反常态地鼓励起她来,而高雁行那道嘲讽,则定是认为她先前的一番话是曲意发挥,笼络人心罢。
只不过,她同样亦无意向人说明那番话虽说是出于解围之意,但也确实是她的心里话就是了。
说来话长,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商苏衡脑袋里转瞬间纷至沓来的念头而已。撇除杂念,回到眼前,商苏衡看着这一张张忠诚而可爱的脸庞,真的是非常感动。心意她领了,正因为如此,更不能让他们为了她的一点点私心,而担这番风险。
她扬起嘴角,绽开抹极美的微笑,“众卿的好意,朕心领了。只是此刻已是夜了,只怕无甚民情可让朕一观。”
“谁说没有,可以上——”张千冲口而出,有陡然收住,一张脸瞬间胀成紫红。他完全忘记了陛下的性别,竟然想拉陛下上花街柳巷去一饱眼福,虽然终究及时反应了过来,可他还是懊恼得想扇自己两个大耳瓜子。
其余地几位将领与张千都是多年同袍,哪有不明白他心里想得什么?
孟起飞起一脚,直接把他踹一边去,“滚!”之后满脸尴尬地看着商苏衡,“陛下,莫理他。通州不比别处,往来商贩极多,且有为数不少的商队都是往来于南北之间贩丝卖茶,路途甚远,为了照顾这些行商之人,通州城历来不到子时是不关城门的,所以,此时这街面上还是有不少可看的东西呢。”
“真的?”被她这一说,商苏衡又有点动心。
“臣岂敢哄骗陛下,这里的风俗与帝都大不相同,确实是值得一看。”
那,她究竟要不要出去?商苏衡犹豫了。
第一百零七章 皮货商人 一
通州城果然不愧是西北路第一州。
青石方砖铺就的街道又阔又直灰岩块砌出的屋宇,几无修饰,尤显雄浑苍然;最难得的是道路两旁那一株株老槐,枝繁叶茂,又正值花开,淡色的花朵在月影下婆娑起舞,给这刚健道劲的城市增添万千风情。
街面上酒肆饭庄最多,为招徕来客,高高挑出的竹竿上旗标酒幡迎风招展,一盏又一盏的灯笼从旗杆顶一直挂至屋檐下,甚至店旁的老槐亦不得幸免,至多隔三五家门脸,便是一番如此布置,映得整条街一片辉煌,门前小二们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尽力为自家店铺招揽来更多的食客。沿街挑担的小贩亦不甘示弱,那一声声悠长的叫卖声,同样会勾得不少出行之人驻足不前。
如此的喧哗热闹,人们只怕真的睡下,也还是会经不得诱惑又重新走出家门,涌上街头。商苏衡便是经不起诱惑的其中一人。
终究是憋坏了,所以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顺从那一点私心,出门逛一逛。于是乎,她与孟起等几名禁军将领换过了便装,漫步在这繁荣的街面上。
同行的还有高雁行。自那几人怂恿商苏衡时,他便一直未走,听到她决定出门,便提出要跟。那几个禁军将领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