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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白衣的女子望着推开的窗栊,就像是风一般的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在一户普通的村民家里,男子粗鲁的叫骂声中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啜泣。
“钱呢?你娘家上次不是给了钱给你么,快给老子交出来!”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女人的脸上,那是一家还算敞亮的独门独户的小院,然而四处已经隐隐显出破败的痕迹。从倒映在窗纸上的人影来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拽住一个女人的头发,毫不留情的殴打着身材瘦弱的妇女。
“那是给儿子上私塾的钱,那笔钱你都要拿去赌,你到底还是不是人!”瘦弱的女子终于爆发出了巨大的啜泣,一直忍气吞声的女子站起了身,似乎想推开门夺门而逃,她的脸上带着伤心欲绝的神色,然而此刻却也多了几分坚决。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自己在忍气吞声。即便嫁的丈夫是这样不堪的人,即便是时时都要忍受丈夫的拳打脚踢和恶语相向,可是……到底还是忍下来了。
她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弱女子而已,娘家对自己也已经仁至义尽,如果不跟着丈夫,自己又还能去哪里呢?
可是,再也忍不下去了。就算被世人耻笑也好,她一定要离开这个男人。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逃开。发了疯一般的推开眼前的人想要闯出去,细长的手指明明都已经触碰到了门闩,然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孩子哇哇的啼哭声制止了女子的步伐。
一直被母亲藏在床下的孩子瑟缩着看着眼前疯狂的一幕,父亲用力的掌掴瘦弱的母亲,甚至把她推倒在地,不停的用脚揣着母亲的腹部。然而蜷缩着倒在地上的女子用眼神制止了快要哭出声来的儿子,用嘴型说,躲在里面,千万不要出来。
然而过了许久,外面。争吵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越发激烈。孩子渐渐止住了抽泣,小心翼翼的从床底爬了出来。
然而还没回过神来,男子的手已经死死的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一边强行拽着幼童往门外走去。孩子被父亲铁青的面孔吓得哇哇大哭,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走进庭院,就看见母亲正准备推门而去,孩子立刻大哭起来:“娘……娘!”
“走啊,你个贱婢。”男人的脸上露出一股狞笑,“你有本事再走一步,我就当场打死他。”
八十八章
“你疯了。”红柚终于忍住疯狂的嘶喊起来,转过身来就对着男人扑过来,孩子被扔麻袋一样被丢往一边,孙斌抓住自己妻子的头发,一边拖着她往井边走去。
“这是你儿子啊,你儿子啊!”红柚一边抽泣,一边奋力的想要挣脱。
“我儿子?”男人原本就扭曲的面孔此刻变得更加凶狠,用力拽着红柚的头发往下拖,“你个贱人,你还敢说这是我儿子?你从前和刘员外家的公子不是有婚约么,你个贱人,这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井口处有一个提水的木桶,盛满了沁人井水的桶内倒映着一轮明月。然而随着男人粗暴的手势,明月迅速就被搅碎,女子犹如海藻般的长发在水中沉浮不定,夹杂着痛苦的咳嗽声。
孙斌就像是疯了一样死死的扼住对方的脖颈,死都不肯松手。红柚用力从水桶中挣扎着抬起头来,大口大口的呼吸,“孙斌,你胡说什么,自从嫁到你家里来,那个婚约早就已经取消了。刘公子是什么样的家世,怎么看的上我?”
“呵。”孙斌冷笑了一声,脸颊上一条刀疤此刻变得越发可怖,“你个贱人,你当年嫁给我,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个姓刘的,所以才选了我对不对。”
“这么多年来,旁人都说你贤良淑德,养儿育女,操持家务。我呸,红柚,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我是个粗人没错,我问你,这些年来,你可对我说过一句知心话?”
“你永远都是一个人做栗子糕出去卖,我打铁赚的钱全都给了你,你看都不看。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这个人,我活着也好,死了也好,根本就不重要,对不对?”
粗壮的男子眼眶都变红了,越说越激动,几乎难以自持。红柚惊慌失措的摇了摇头,低声的想辩解什么,“没有,我既然嫁给了你,自然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可是你的心呢,你这颗心在谁那里?”这个粗犷的汉子,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些年被妻子忽视的痛苦,难以言说的自卑和对她的恋慕,在一夜之间全都爆发了出来。
“你哥哥考上了进士对不对?”孙斌狞笑起来,一双手死死的抓牢对方的脖颈,就像是握住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东西:“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你做梦。红柚,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是真的疯了吧……那样强烈的感情,让人再也无法忽视自己的内心。因为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非但没有从中得到快乐,反而日日都在思虑这件东西会不会在自己手上流逝。靠着谎言和欺骗,因为卑微和贪婪……这个男人的心,被名为深爱的火焰灼热的炙烤着。
红柚的哥哥考上了进士,这就说明他们家只怕是要再一次变得飞黄腾达起来了。那么,自己这个靠打铁维生,整日赌博又酗酒的男人,只怕已经变成他们全家憎恶的眼中钉了。可是红柚……我不会放过你的,一定,不会放过你!
女子似乎也看出了对方眼底的狠决,挣扎的幅度越发大了,然而男人这一次没有再让对方从水桶里探出身来,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的压在女子身上。
红柚的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她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昏迷,记忆的残片在脑海中不断的浮现,就在此刻,一个低低的男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么办?他要杀了你呢。”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的手指一点点握紧,意识已经变得越发混乱。她甚至不能确定刚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说话,然而那个声音似乎很满足自己的回答,低低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
“既然不想死的话,就杀了眼前这个人好不好?”
那个声音带着说不出的低沉和魅惑,就像是夏日里伏在树上的蝉鸣一样,时远时近。这是,临死之前的幻觉么?
不,不是幻觉。身后的男人陡然松开了手,女子踉跄的站了起来,发髻早就已经散了,整个人脸上全都是水。红柚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着,原本神色凶狠的男子摇摇晃晃的开始往后退。他凶狠的眼神渐渐变得朦胧,就像一杯清澈的水杯人洒进了细沙一般,神色逐渐变得浑浊不堪起来。
“他马上就要死了,你放心,以后,他再也不会缠着你了。”那个男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渺不可闻,而与此同时,孙斌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般,一头往门外跑去。
红柚怔怔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几乎有些难以相信。她连忙也跟了出去,可是孙斌看着自己简直就像看见了鬼一样,甚至撞到了打更的更夫,头也不回的往小镇外头狂奔而去。
黑暗中,有一袭白色的声音在角落中渐渐显出了身形。就像是一个鬼魅一般,轻飘飘的跟在孙斌的身后,他前行的方向,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出路,一条通往外面码头的官道。也就是苏璎她们进来的那条路。
跟在后面的人微微笑了起来,对方的体力显然已经快要被消耗殆尽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此刻干脆停下了脚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中满是恐惧。
有些人就是这样,看上去凶狠残暴,其实底子里比谁都要软弱。力量有时候不仅仅只是指一个人的体力,而是……某种决心。到底是这个世界上那些一直在忍耐的人召唤出了自己,还是说,自己听从了那些黑暗而恶毒的心愿才有了实体呢。
这是不会被上天所听取的愿望,唯一能够回应这种心愿的,只有自己而已。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正躺在地上筋疲力竭的孙斌陡然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不耐烦的站了起来,正准备骂一句脏话,然而,他的眼睛再一次充满了恐惧,在他的面前,有无数的飞蛾铺天盖地的从官道尽头朝自己飞来。
就像是无数片落叶在秋季缓缓凋零,那些薄如蝉翼一般的飞蛾羽翼,似乎发出了一线细细的声响。
这不是飞蛾,这是怪物。孙斌几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会有彩色翅膀的飞蛾。那些丑陋的蛾子此刻像是人一般张开了大嘴,露出一整排密集而锋利的牙齿。
“啊!”孙斌发出了一声惨叫,然而很快的,他就被那些飞蛾彻底给埋住了。
男人的笑声在黑暗的林木之中响起,那些飞蛾就像是被这种声音所驱使一般,在黎明的第一缕光线之中,化成了一片片的灰烬散落在天地之间。
这座小镇因为靠近宁相江的码头,靠着水运上的来往便利,倒是也得意不少。但是因为并非倚靠码头而建,所以在广袤的平原之上,竟然有参天的古木枝叶茂密,浓荫蔽日,空山新雨后,更是有鸟语之声由远及近,越发衬托山林幽静。
一行三人缓缓地在树荫下走着,这里有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道,凉风习习,让人觉得酷暑似乎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了。
昨日出去上街,苏璎自然不允,但是既然是在远足,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不好的了。兼渊的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一路上含着笑看着走在自己身前的两个女子。颐言蹦蹦跳跳,说是要采些野菜蘑菇之类的东西回去吃,苏璎笑了笑,只是让她小心。
“龙虎山的风景其实也很好,只不过那里山势陡峭,看似与这里相差不远,其实要巍峨壮观的多。”兼渊缓缓说道:“真是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回去了。”
“颐言和我说过,你的师父将你逐出了龙虎山。”苏璎的手势一顿,过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我总是欠你一份恩情,到了现在,只怕更是还不清了。”
兼渊摇了摇头,只是眉目间透出一点笑意。两人就这么肩并肩的往前走着,四周只能听见簌簌的风声,以及漫天的树叶微微摇晃,从头顶洒落的光线也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