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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说起勤勉政务,符晓的确是比他父亲更为称职的君主。
“你怎么了,今日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靠的进了,符晓才看见华荣蹙起的眉间,他伸出手来,轻轻拭去她陡然落下来的泪珠,“华荣,我如今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了,只怕……”
“王上,慎言。”烛光下她霍然抬起头,满是惊愕的看着眼前的男子,“符晓,不要说这些话,你还这样年轻。”
“是么?”然而对方只是露出了一缕苦笑,轻轻将她抱了起来。
按照宫中的规矩,除了王后之外,其余妃子是没有资格留宿在楚王的宫殿中的。然而楚王那样爱她,自然是不用遵守这些框框条条的古怪规矩。婴儿手臂般粗细的烛火已欲燃到尽头,红色的珠泪一点点蜿蜒而下,犹如一串串滚烫的血液。
从明黄的锦被中抽出手,华荣自己一时都怔住了。蔻丹将指甲染出一片妖异的血色,水葱般纤嫩细长的手指手指上还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不过才几年的功夫,她似乎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凡人,修饰妆容,挑选珠宝,裁制华服。然而十年之前,她还是习惯的用四肢在地面奔跑,每天要做的不过是练功打坐,凝练法力。一晃眼,却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迷迷糊糊中,身旁的男子霍然睁开了眼睛,从唇齿间压抑出一缕低长的呻吟。
华荣一惊,立刻侧过身来伸手抵在他的背后,她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一碰触到对方的身体,那股舒适的寒冷就像是一层层涌动的泉水,不停的冲刷着对方的筋络身躯,试图缓解病痛带来的折磨。
符晓的身体……已经越发的衰弱了。
次日清晨醒来,伺候符晓梳洗去上了早朝之后,华荣这才呆呆的坐到床榻上,一脸怅然。
“娘娘,都已经午时了,是否要奴婢去请王上一起用膳?”宫女在纱帐外低声道。
“嘱咐他们做几道清淡的菜来,王近日来身体不适,恐怕不喜欢那些油腻腻的东西。”强打精神,华荣将事情一一叮嘱了妥当了,这才派人去请符晓过来一同用膳。
“你们全都出去吧,本王和华妃说说话。”符晓走进来,轻轻将坐在妆镜前面的华荣搂在怀中,低声吩咐道。
随侍的宫女们对视了一眼,眼中有难以掩饰的笑意,华妃为人平和待她们也是极好的,更何况主子受宠,自己当然与有荣焉。婢女们鱼贯而出,临走时将木门关上,这才各自散了。
“叫人看见多不好,这样不符规矩,背地里叫她们笑话。”虽然是指责的话,然而眼底却分明有淡淡的喜悦。
“有什么关系?”符晓笑了笑,低头看着镜子前青丝松散的女子,眼中的情愫复杂,然而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他转过身走到桌子前,“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不妨试试看?”
他端着茶杯走过来,似是要亲自喂她,华荣娇嗔的笑了笑,顺从的就着他的手势喝了一小口。
“云雾山如今出的茶叶味道倒是比去年好些了。”符晓的手轻微的颤抖着,连说的话也颠三倒四,一见她喝了下去,握住茶杯的右手竟然猛的一松,只听见瓷器碎裂的清脆的声音在耳畔蓦地响起。
雨前龙井何时出自雨雾山了?华荣蹙眉,似是还要说些什么,然而胸口却蓦地一窒,那茶里面被人添了什么东西进去,一股股激荡的气流在五脏六腑中游走,她在红尘中沉浸太久,法力修为远不如在山林中增长得迅速,此刻被压制,竟然连一丁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妾身身体不适,病容憔悴,恐惊王驾,还请王先回去歇下吧。”她一张脸苍白得再无半点血色,左手按住胸口,霍然起身跌跌撞撞的往纱帐中跑去,才一掀开珠帘,整个人便披散着头发倒入了层层的锦缎之中。
谁在茶里放过符灰,她一身法力溃散,竟然连人身都难以维持!
然而站在帷幕外的男人一言不发,沉默了半晌,又轻轻掀开了粉色的珠帘,他的脸色被帘幕卷起的阴影所遮挡,沉沉的看不清脸色,“我知道你要避开我什么,华荣……”
华荣不曾料到符晓会做出这样奇异的举动,然而再愚笨的人,也知道这背后必然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她怔怔的看着不远处摔碎在地上的茶杯,面容上的痛苦都似要凝固了一般。
“我知道,我知道……”符晓看着她眼中逐渐涣散的光芒,忽然起了一点淡淡的怅然,他的目光转到床上,六条雪白的狐尾无力的垂在床榻边沿,“你腿上还有一个伤疤,没想到如今都还留着。那是我曾替你包扎过的,你都已经忘记了么?”
“你……”一直沉默着的华荣再也忍不住惊讶,生生倒吸了一口冷气,然而……他原来早便知道了么,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尾狐妖,不过是个异类?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日,然而真的事到临头,心底却并没有恐慌和悲哀,只是一点淡淡的,说不出的倦意。几年前他的确为自己包扎过伤口,然而那个时候,何曾有过华荣,不过只是一尾被他就下来的小狐狸罢了。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么?”蓦然,那一双眼睛里陡然亮起如刀刃一般冷锐的光,她原本悲哀的面容似一张浸润在水中的山水画,沉沉墨迹最终被清水稀释,徒留一团模糊的黑暗,“你竟然早就知道了,在你用箭矢射死蠪侄,将我抱走的时候,你便知道我是妖怪,而非普通的狐狸?”
“你当初和那只异兽争斗的时候,我恰好瞧见了。”符晓沉下眉,低声说道。
“那么,当年你救了我,也是希望我能够为你所用,成为你手中的一枚砝码?”她的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绝望,一双手更是冷了几分,“三年前你纳我为妃,也是因为你认出了我来,所以……所以才将留了我下来,直到后来我施术替你蛊惑了那几位将军,一举推翻你的兄长,让你登上了王座!”
那些连想都未曾想过的真相,今日竟然用如此残忍的方式血淋淋的曝露在自己眼前!她身上的法力流逝得越发迅速,一张脸彻底褪去了血色,华荣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在心口盘旋。
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华荣用尽全力试图坐起身子,符晓一惊,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原本被他抱在怀中的女子再一次狠狠跌进了床榻上,华荣的唇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原来他心底这样怕她,他一直都将自己当做是妖物,就像几年前被他用箭射死的蠪侄,在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眼中,恐怕华荣与蠪侄……并无二致吧!
第四章
可她记得的,始终是在记忆深处,一个清朗朗的声音低低唤她的名字,“华荣……”她不能忘记的,是他清秀干净如远山泼墨般的眉眼,握在手上,放不掉,舍不得,也不能恨。然而,那真的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符晓。”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男子,这是她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人,是他让自己懂得什么叫情爱的滋味,也是他在这一刻教会她……原来爱情,真的这样伤人。
“你……到底是怎样看我的呢?”她未必不能拼死杀了眼前这个男人,符晓太过信任宫中招来的所谓术士,却不知道这群人多半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然而,真是倦了……她所有的力气都消耗在了对他的爱情里,此刻竟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或许就在这一刻,华荣才终于明白了……很久之前青丘山那些为情所伤的姐妹们,究竟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荣儿……你也知道,我命不久矣了吧。”看着床榻上虚弱无力的女子,符晓也似是心有不忍的别过头去,然而,或许这些年相伴触动了真心,眼见着对方不甘而绝望的眼神,他终于也忍不住虚脱般的坐在床榻边沿,“为了登上王位,我隐忍蛰伏了多少年!我的母亲出身低微,容貌又并非十分出色,父王一时心血来潮毁掉了我母亲的一生,害的她最后郁郁而终。而我自幼受到长兄欺辱,父王也从来不闻不问。按照我的出身,反正无论如何也无法继承王位!”
所以……所以他弑杀了自己的父亲,暗中密谋反叛,自己被他一面之词说服,甚至不惜对凡人施用法术,违反族规。原来那一日,他早便知道了自己是狐妖幻化,所以才长吁短叹,说如今万事都定,只恐那几位将军难以说服。
她原以为自己是陪着他走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如今看过来,才知道背后的底色竟然是这样不堪入目。
她伸出手去,狠狠的握住了这个男人的手臂。她握得那么用力,若是往常,这样恨极了的出手,这个人的骨头都已经被捏成了一把粉末。然而……真是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恨么?原来,这便是恨么?
符晓静静的看着眼前已经趋于力竭的华荣,她的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荣,嘴唇都难以抑制的颤动起来,然而……他这一次却没有要避开的意图。
他轻轻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女子的肩头,颤声道:“华荣,是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可我们,终究是没有未来的,对不对?就算我此时并没有患病至死,百年后我也必然要化作一堆泥土,可是百年后的你呢?你依旧是华荣,凡人的生命于你们眼中不过是蜉蝣一般,你终究,也是要离开我的,对不对?”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竟有些痴了,说这些话的男人究竟是谁呢?是自己从前爱过的那个少年么,亦或是,在这些年里,他们早就被时间变得面目全非。只是三五年太短,短的她都来不及改变,当年爱过她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
真是可笑啊,年轻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一定不会走上如此悲剧的命运。
几年之前,她甚至还没有名字,也不曾遇见符晓。她出生的地方,名字唤作青丘山。青丘山最著名的,恐怕就是那一群居住其中的九尾狐族了吧。其中叫人如雷贯耳的,莫过于那个号称绝代妖姬的苏妲己。
而华荣,便是这位妖姬的不知第几代的徒子徒孙。在她两百岁的时候,可能这是年纪对凡人来说的确是有些骇人了,但对妖怪来说,尤其是对动不动就是八百年一千年的老妖怪来讲,这不过是个小孩蹒跚学步的年纪。
而在那个时候,孩子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