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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攀住枯井垂下的麻绳,漆黑一片的井底却毫无声响。怜儿一惊,已经觉得有些不安。等足尖踏在地面上的那一刻,这种不安越发浓烈。竟然……没有人,原本约好会在井底等着她们主仆二人的男子,并没有出现!
怜儿顿时慌了心神,她原本想好的说辞,演练的表情,全都变成一场无用之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可能,他不可能不来。他们曾经说过那么多的山盟海誓,许下过多少白头到老的约定,这个时候,赵楠怎么可能不来!
或许他在出口的地方等着她们,这个地方未免太过危险了。不会的,他一定会来!
她努力说服自己镇定下来,然而空荡荡的井底,的确只能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海安颤巍巍的从胸口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亮,昏暗的光线如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立刻照亮了身边一臂长短的距离。
她弯下腰,知道在这口井设计得十分古怪,在某一个地方,那些转头其实是可以拆掉的。王家的先辈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一条留给后人逃生用的地方,然而这个秘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代代相传,反而被怜儿无意间给发现了。在摸索着寻找那块转头的时候,她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一颗颗的石子,不知道怎么会掉落在井里。
原本不以为意的怜儿侧过身,然而手中的火光却被折射回一缕奇异的光线。再也顾不得心底的失落,已经灰头土脸的女子,颤抖的将那几块石子捡了起来。不,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子,而是整整齐齐的堆在地上的纹银。
被银两压住的,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她就着昏暗的光一字字的看了下去,那上面连名字都没有写,只说如果她们真能逃出去,最好是往连国去,那里是女王统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不肯署名,只怕是叫人瞧见了会落下口实。
他没有来,那个人……竟然没有来!怜儿怔怔的握着手中那份信,那熟悉的笔记此刻看来竟然无比让人心寒。沉默了半晌,井底的女子忽然狂笑起来,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那个男人,原来心底根本舍不得为她们主仆二人做出这样大的牺牲。王家兵败如山倒,谁人还敢和他们牵上一丁点的联系,可笑的是小姐到死都以为他一定会在井底等她,他们会纵情山水之间,再不必管什么门户之间,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
哈哈,哈哈……黑暗中,滚烫的眼泪几乎灼烧了女子的容颜。她冷冷的笑了起来,忽然想起初见那一刻,他唇角淡淡的笑意清润文雅。
“这对耳坠素雅,很配姑娘。”
其实,不过是个笑话罢了。井底陡然传来一声闷响,有艳丽的梅花渐染井壁上,宛如一幅凄婉的画卷。不知底细准备来此取水的衙役疑惑的探下身,却发现井底隐约似是躺了一具女尸。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心求而不得的执念,未必非要是旁人眼中理所应当的主角,即便是身在暗处,那些晦涩与隐秘的心情,从来也不曾比任何人逊色半分吧。然而,值得么?苏璎看着一柸黄土掩尽了风流,怜儿,那个男人从来不知道,你这样喜欢他呢。
喜欢到不惜杀死了自己的主子,不惜十年来被愧疚折磨不得超生,喜欢到……最后都忘掉了自己。然而这一切,他都不知道。他记忆里的,永远是那个端庄娴静的王家大小姐,他以为自己辜负她,也以为她为了自己魂魄无依了十年,一片痴心,终究都被掩盖了。
怜儿,他后来有了一个泼辣艳丽的妻子,也会时常因为自己当年的软弱而觉得愧对王紫英,可是他却永远不会记得你,他不知道,原来你曾经为他受了这么多苦。
“难怪……难怪你说,若有来世,不必再遇见了。”苏璎怔怔的看着那一株开得繁盛的梨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此刻盛开的究竟是洁白的花朵,还是本就是千万片似纷飞大雪,女子千疮百孔的一颗心呢?
此时此刻,梨花的花期早已过去许久了。
握在手心那一对寻常的石榴石耳坠竟然变了颜色,仿佛一滴鲜血从纸上晕染开来,在耳坠中,好似也有一滴血一层层浸润开来,生生的将那对寻常的耳坠变成了绝世奇珍。怜儿她,终于彻底放下了心劫,转世投胎去了么?
苏璎怔怔的在那株梧桐树下站了片刻,一颗泪从脸颊缓缓滑落。
世事无常,她孤身百年在人间历练,原以为自己都看得透彻了,然而……原来始终是不懂么?人心的无常和多变,凡人心中错综复杂的隐秘和黑暗,自始至终,她就从未亲身经历过啊。
颐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原来那日它连夜追了子言出去,竟然被误认为是寻常的妖怪之流。子言无意杀生,不过是施展了一个法阵将它困了几日,它好不容易等到维持阵法的灵气渐渐枯竭了才从中逃了出来,谁知道一回客栈便发现了不对。那客栈外头一如往昔,但是四处分明有南明离火烧过的痕迹,任何妖怪住进去只怕都会心惊胆颤,而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却始终不见苏璎的踪影。
幸亏颐言熟知苏璎的气息,知道对方还在横城之中,一路追踪,这才跟了上来。
原本那家客栈自然是住不了人了,不料子言自己在横城租了一个小院子独居,此刻倒也方便,干脆便一同住了过去。
庭中碧草青青,藤萝缠绕,年年岁岁,想必不论这庭院中的人老了多少,这一点芳草萋萋却始终不会改变吧。然而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苏璎的神色却渐渐茫然起来。这座寻常的院落,恐怕很难有机会见到比它还要年长的人吧。岁月的痕迹早已碾碎在青苔旧瓦之中,然而却从来不曾在彼此的面孔上留下印记。
五十四章
他们不会衰老,只会消失于天地之中。这无边的寂寥和灰暗如潮水般涌来,一颗心竟然觉得不堪重负,痛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可是这种痛,却并非是伤势引发的预兆。就是无缘无故的,一下下的痛着,不会要了人的命,却终究觉得怅惘。
多么可怕啊,永生永世的活着,活到哪一日,这场生才算是走到了尽头呢?
苏璎怔怔的望着子言,只觉一颗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红尘百载,旧人来归,她终究在天地之中,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或许,两个人能够时不时的说说话,聊一聊当年的旧事,闲暇时共饮一杯清酒,便足以慰寥这悠悠一生了吧。
子言默默叹了一口气,问道:“我在下界寻了你百年的时光,当年一别,你如今,可还好么?”
苏璎淡然一笑,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无论是数百年前从仙界私逃下凡,还是今时今日修为大损落魄成妖,苏璎都不曾后悔自己的决定。然而到底是女子之身,纵然素日清冷如月,听见对方这样关切的询问,苏璎还是忍不住动容。
子言脱下身上的披风覆住对方的肩头,怜惜的望着对方。百年来,他时时在想,自己若真的找到了苏璎,又该和她说些什么呢。将她带回九重天是势在必行之事,然而除了这句话,他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原来千言万语,不过只得轻轻问这一句,你过的还好么?
“苏璎,你如今伤势太重,只怕要好好休息才是。”然而,到底是不一样了,对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当初在九重天上的单纯清澈,而是充满了冷锐与坚定,百年的时间,他们最终与彼此擦肩而过了。
子言看着伤势颇重的女子,不由露出了怜悯的神色,“当初的事,你可曾后悔过?”
“从来没有,我只怕会牵累了你。”苏璎终于将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当年子言负责看管天尊的藏宝阁,自己也由他掌管。若非趁着一时之机自己私自逃了下来,甚至不惜受九天罡风之刑也要下界,今时今日,或许还是呆在九重天上做无知无识的一颗琉璃珠吧。
她私逃下界,百年来销声匿迹从来不敢露出端倪。吸取那些人的爱恨情仇,便同时抹去他们的记忆。最后能记得她们这座红尘阁的,凡尘中不过寥寥二三人而已,而那几个人在苏璎看来,便不仅仅只是客人那么简单了。她也曾动容他们的爱与恨,所以不愿拂去彼此并肩的记忆。
这样狷介,却也不是不担忧天界会有人来寻,然而不知道为何,九重天上却始终毫无动静。
子言一震,缓缓摇头,“无妨,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儿么。”
“那便好。”苏璎微微笑了起来,“我总怕当初的事会连累你。”
子言的脸色蓦地一变,半晌,才低声说道:“自然不会,只不过阿璎,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与我一起返回天宫?”
“返回天宫?”女子的眼神复杂,唇角忽然微微上扬,“为何要回去,回去了又作什么呢?那样枯燥无味的日子,除了一日日的活下去,再也没有半点乐趣。”
“即便有我在天宫,你还是觉得毫无兴趣?”子言的一张脸变得铁青。
“你毕竟是道君,日后我成了天女,两人来往密切,到底叫人说闲话。”苏璎轻轻笑了起来,打趣道,只是见对方的脸色依旧不善,这才认真起来:“子言,我一早便说过,我比不得你有慧根,我在红尘百年,有些事始终看不透。或许有一日我看透了,也倦怠了,自然便会重返天宫了。”
“是么,可是那又要多久,百年之后,还是千年之后?”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怒意,一向从容镇定的男子拂袖起身,“苏璎,你到底还要在红尘中痴缠多久!”
苏璎怔住,不曾料到对方竟然会如此生气,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了。反倒是颐言这边看看那边瞧瞧,见气氛实在尴尬,不得已才讷讷开口道:“小姐受了很重的伤,她并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再也禁不得九重罡风了呀。”
子言皱眉,伸手去探女子的脉搏,“你受了重伤?当年你不顾一切从南天门跃了下去,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留下祸根。但那并非什么大碍,服下我从老君那里带来的九转金丹,不过半月,便可一切如常了。”
苏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疲倦,低低一笑,说道:“子言,我如今,已经再也回不去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