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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她梦中的一段生活。她醒着的时候,可以回忆梦中生活的情景;然而当她进入梦中的生活时,却无法在梦中回忆起现实中的人与事。现实中,她从何而来?
她出生在遥远的南方的一个村落的一户贫苦农家里。这一点和梦境中的相似,只是不在乱世,而在一个安定的社会里。她依照梦的记忆,仍自命玉韵。不幸的是,在她七岁那年,她父亲病死了。她这时期的容颜和梦境中的简直一个模样,也被邻村的一有钱人家看上了,被迫做了人家的童养媳。又过七年,她十四岁,而她母亲却也病死了。此时,村上一些多嘴之人便开始造谣,说她命中带煞,是天煞孤星,克死爹娘,谁和她亲近谁便遭殃。她婆家听了也害怕起来,开始琢磨着怎么解除婚约,无奈儿子垂涎她的美色,死活不肯舍弃。她一过十六,便开始圆房了。那一天是刚是入秋。
她的丈夫并不是她期待的男人。她没得选择,命运在她未能独立选择之前把她置于绝境,嫁给一个庸俗的男人。出身农村,哪有资格企求嫁得高雅?再说了,村子里的人们普遍认为有钱就是人上人了。只有她一人特殊,所以她常常沉默不语。倒不是说她不喜欢说话,却是别人都不需要她的言语。村中也有几个朴素的小伙子,比她的丈夫强一些,却朴素得没有一点崇高的境界,又令她感到失望。而现在,她连一份朴素也得不到,要与一庸俗的人同床共枕。她还是很平静,没有一点抗争的迹象。她不怨命运,也不以崇高自居,甚至也不轻易说别人如何庸俗。她认为每一个人都那么“真”,无论处于何种状态都是合情合理的。她无法真正了解他人,所以她从不以贵贱论之;然而她又纵容自己的喜好,允许自己喜爱某物讨厌某人。这些在她心里,虽有些矛盾,她却也落个自由。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人世间最完美的精神与肉体相结合的快乐可是男欢女爱云雨之事?她分明感到的是肮脏,那个男人疯狂的侵略,一种野兽式的撕咬……她像一根木头似的横放着,关闭所有的神经,睁着眼睛,茫茫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直达九天之上……那男人弄完之后,仍紧紧搂住她,得意地睡去,占有一件稀世珍宝式的得意,狂喜之后的得意。而她呢,心中无爱,只有无奈的痛苦。等那男人睡着后,她悄悄起身,穿好衣服出去。穿过田野,至小河之滨。解衣下水,游至河中央,河水没其身,任清凉的河水冲洗身体,洗掉所有的污秽,直到天亮才回去。此后,她每晚都如此,不管那男人有没有碰她。
她遵守一切做媳妇的规矩,只是不多说话。婆家人丁兴旺,热热闹闹,就她一个沉默寡言,婆婆很是不喜欢;加上村里的谣传,婆婆心里甚是忌讳,日子一长,对她就越看越不顺眼了。但因为儿子爱她像蜜一样,诸多维护,婆婆也只好憋在心里。
冬至之日,村子里有做年例的习俗。每家每户都尽可能摆上好酒席,请所有的亲戚朋友相聚。玉韵婆家摆了二十桌酒席,亲戚朋友云集,好不热闹。这在村子里可是最大的排场了。这么多的亲戚朋友,玉韵却是一个都不认识。她没有亲人。她心里倒也安静,婆婆还要她拿出笑容来招呼亲戚们。亲戚们见玉韵出落得若清水芙蓉,纷纷赞美不已。玉韵做了不少不得已的应答。这些都非她所愿。由于摆的酒席多,玉韵得负责递酒送菜,一个不小心,她端的一碟菜被一个正在嬉闹的小孩撞翻了。菜汁泼到玉韵衣服上,洒了一地。这本来小事一桩,不想却招来婆婆的恶骂:“真是扫把星,怎么这么不小心!”亲戚一下子惊愕,忙说:“没事没事,不就一碟菜嘛。”玉韵不说话,从容地收拾地上的瓷碟碎片,接着把洒落的菜清理掉。她神色平静,不见半点委屈之状。众宾客看在眼里,摸不透玉韵的平静,也搞不懂家婆怎么会用那么恶毒的话来骂儿媳妇。那个淘气的孩子看着玉韵,眼神中有几丝畏惧,生怕她责怪。玉韵看了他一眼,对他笑了一下。宾客们都忍不住责备那孩子两句,同时说些安慰玉韵的话。事后,亲戚们也没留下什么印象,只是觉得玉韵的婆婆对儿媳妇有点严厉而已。婆媳之间的磨擦总是有的,见怪不怪。
冬至之后不久就要过年了。这也就是说玉韵圆房已经三个月有余,肚子是不是应该有点变化?婆婆每天都特别留意玉韵的肚子,但玉韵总是那么苗条。每天都弄不少鱼给她吃,也不见该有的反应。婆婆的心有点急了,偷偷问儿子是不是下了工夫。儿子摸不着头脑。村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形成这样一种观念:谁家的媳妇要是怀不上孩子,那是多么丢人的事;这样的婚姻也不会长久,势必要离婚再娶。到了年底,为了祈子求嗣,婆婆对玉韵表示了最后的关怀。她叫玉韵去挖桃根九枝,以红绳结之,于清晨日出时分投入水中,并诚心地念一段歌诀,便可得子。玉韵明白婆婆的意思,照做不误。不过她却不想生孩子。
这个年过得不如往年开心。婆婆因为儿媳妇没怀上孩子而心里不是滋味,丈夫却也不知何故对玉韵开始有点冷淡了。玉韵敏感到这一切,心中却无所谓。她有她的自由,她有她的梦。
又过了七个月。稍微想象就知道这段时间不好过,玉韵还是没怀上孩子。婆婆一见她那柳枝一般的腰就翻白眼,还背地里骂她是小妖精。丈夫对她也失去了热情,平时都不怎么护着她了。试问,每天都对着一碗清水,一根木头,夜里还得与之同床,哪里还有激情呢?当初她是个宝,现在简直就是一根草,哪里比得上村头那一女人,搔首弄姿,腰肢扭扭,眼会勾魂,嘴亦风骚!她丈夫很快便和这女人勾搭上了。从此,丈夫便常常在外面寻花问柳,有时候还明目张胆,终于得了花柳。这自是报应,他不敢告诉其他人而自个儿暗地里寻医问药。病情一天天地恶化,纸包不住火,他的病终于像炊烟一样袅袅升上天空。这时病情已无法控制,不久就一命呜呼了。
丈夫得了花柳之后,也曾碰过玉韵几次的,奇怪的是,玉韵却没有被传染此病。不过,村妇们不是这样说的,她们说是玉韵在外面染了花柳后再传给她丈夫的,自古漂亮的女人都是狐狸精。她们还有真凭实据:有人不只一次地在深夜里看见玉韵一个人悄悄地出门到地里去。她们还尝试着跟踪她,来个捉奸在“野”,但一到地里就不见了,只好作罢。现在她丈夫死了,不正肯定了她的奸情?还有,从圆房到现在已一年了,而她未有身孕,若非淫荡之流,怎会不怀种?她丈夫的死也验证了村里的谣传,她的确是个不详之人,近她者均不幸。
玉韵始终不争辩,任别人怎么说。从得知丈夫得了花柳,到丈夫死去,她始终不喜不悲;丈夫死后,她也没有带孝。此举大悖常理,甚至大逆不道。别说婆家,就是其他村民也难以容忍。七天之后,她被婆家赶了出去。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从容平静地离开,轻易地走了。她所有的东西,不过几件换洗的衣服。
就这样,她在竹林里住了下来。
余韵 》 二 二 二
竹林里很是幽静,空气里也透着一股静的味道,能使静者感到舒适安详。落叶也悄无声息,静静飘落,其中绝无衰败之气,相反,静者可以感觉到它静中还带着轻快奔放之意回归大地之母。这里的阳光澄清而柔软,透过高且密的竹叶,一块一块地栖息在地面上,层层叠层层。这块灵地上定然还有其它的栖居者,这里就不细说了。夜里,玉韵继续她的梦中生活。她与狼生活在一起。她骑在狼背上,在森林里漫步。她每天都给狼弹琴,狼群静坐着竖起耳朵倾听。这琴声仿佛成了她与狼交流的语言。然而她却不会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狼,不想改变狼的生活习性。狼群夜里还是照样出去捕食其它弱小的动物。玉韵则避开这样的场面。至于她与狼之间的和谐并不算是对狼的改变,也许算吧。她找到了与狼沟通的精神空间。在这个也许十分狭小的空间里,狼会受到她的影响。倘若没有这一空间,狼恐怕早已吃了她,更不会让她骑到背上。
她的琴声悠远,整个森林都在静听。通过这琴声,她与其它小动物也能和谐相处。她饿的时候,可以叫猴子给她摘果子。跟大猩猩玩耍也是件快乐的事情。大猩猩会一把把她提上肩膀,让她帮忙去摘香蕉。摘下一根,剥了皮给它吃了,又摘下一根,然后它就摇摇晃晃地带着她到处逛。黑熊也很好玩,它会抱着玉韵发出得意的笑声,而不会损伤玉韵分毫。别看它笨重的样子,跑起来却像风一样。玉韵最喜欢骑着它到处乱跑,因为它的背太舒服,太柔软了。黑熊有时候都埋怨了,玉韵总不让它停一停。不过没办法,它要是表现不好,就得不到蜜蜂送给玉韵的蜂蜜。偶尔也会碰到老虎。老虎神情严肃古板,不会逗小孩子开心,但玉韵还是喜欢骑着它去吓吓那些狐狸们。因为狐狸们喜欢美色,总爱偷偷地跟着玉韵。
玉韵在山中一生活就是七年。七年间她没有回过家。偶尔想起家,也没有感到有何留恋之处。父母膝下无儿,她不侍奉父母,还真是不孝。她自己也感到不解。人间亲情不可贵吗,她这么轻易就放下了?也许不能这么说她。她爱父母,也爱自然;她不属于父母,却属于自然。她又离开狼群,开始新的旅行。临行时她弹奏了一曲,以此向山林的居民话别。狼群送了她好远好远,依依不舍。她回头深情地看了它们一眼,便离开了。
她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出没于荒原沙漠里。她向西北走,跨过金沙江,穿过横断山脉,进入青藏高原,登上珠峰,又折向昆仑山,经塔克拉玛干沙漠,进入天山,又沿天山,经内蒙古草原,直达阴山,接大兴安岭,经小兴安岭直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