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位是你的家人吗?”张婆婆注意到被她们挤至外围的亲友团。
“您们好。”三位李家人礼貌地点头致意。
一群人寒喧完,心直口快的陈妈妈猛然扔出炸弹。
“李小姐,你的小孩现在多大了?应该也快四岁了吧?”
天!恕仪大惊,她都忘了这些人见过她怀孕的模样。
背心顿时涌出如泉的冷汗。完了、完了!
“小孩?”李母不解了。
“那个……”现在该如何圆谎?想啊!快想啊!她绞尽脑汁,面前只见无数
张脸孔睁着好奇的眼睛等待答案。“呃……对不起,陈妈妈,我爷爷累了,我
先送他们出去坐车,以后有空再请你们吃饭,大家叙叙旧。”
先避开为妙。
“好好,没关系。”
“你去忙你的,我们不打扰你了。”一堆婆婆妈妈热情地挥动手帕。
“妈,这边。”她哪敢多耽搁,拥着家人就急急忙忙往电梯走去。
“他们刚才说的小孩是怎么回事?”李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就是……我当时延毕一年,怕你们生气,会把我叫回家,不让我再继续念
了,所以……我另外找了一个保母的工作,自己打工赚学费。”她鼓尽全身每
一份力气,终于掰出一个稍微像样点的说辞。“她们指的小孩,就是当年被我
照顾的那个宝宝。”
天!话说完,手心已经出汗,整个人从脚底刷冷上来。
这就是报应,你一旦撒了一个谎,永远要用无数个谎来填补。
“原来如此。”李妈妈恍然点头。
上天显然决定今天是接受震撼教育的好日子。她才送家人到一楼,助理小姐
已匆匆跟上来。
“李小姐,刚才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我擅自帮你接了,请不要见怪。”助理
抱歉地把手机递给她。
“没关系。”她接过来。
“一位姓伍的先生有事找你,此刻正在线上等着。”助理小姐把话说完。
天哪,现在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卡在巨大的漩涡里,四方八方都
探出一只长长的爪子想撕扯她。
李氏夫妇面面相望,显然对这位“姓伍的先生”非常感兴趣。女儿平时对自
己的异性朋友几乎绝口不提。
她无力地迎上家人的眼神。
“伍先生是……”花材商!这是第一个闪入脑中的借口。
然后,伍长峰受伤的表情随之浮现在她的眼前。
我就活该被你当成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唇突然不经大脑,自动流泄出答案。
“他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我们正在……呃……我和他……总之,他应该
是打电话来道贺的。”说得不清不楚,反而把暧昧表达得一清二楚。
“你们‘正在’什么?他是你男朋友吗?你们交往多久了?平时怎么都没听
见你提起?”李父开始碎碎念。
体贴的妈妈解救了她。
“没关系,你回头去忙吧!我们自己叫车回家。”
“等一下,你让我先问问……”
李母用力一拉,硬把唠叨的丈夫带开。
爷爷仍然站在原地,恕仪的心跟着悬在半空中。
“有对象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别让家人担心就好。”老人家终于说,跟在
儿子和媳妇的身后而去。
上天垂怜,过了一关。她近乎虚脱地拿起手机。
“喂?”
“……”
“阿峰,是你吗?”
“嗯。”
“你怎么不说话?”他听起来怪怪的。
“我想见你,你今天晚上可以来我这里吗?”
“我晚上有一场庆功宴,明天还要早起送父母去机场。”她委婉地推拒。
“我想见你。”他重复。
她想了想。“不然我早一点从庆功宴离开好了。你几点会在家?”
“随时都在,你一定要来!”
“我已经答应你了,当然会去。”他真的怪怪的。
“那,晚上见。”那端先收了线。
恕仪看着手机半晌。以前他们吵完架,他来求和的时候一定都是趾高气扬的,
一副“我是给你面子才先低头”的模样,今天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虽然不情愿,然而,她真的有些担心了。
* * *
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里,轻悄地旋开。
客厅里很昏暗,只有长沙发旁亮着一盏昏黄的立灯。十一点半了,她不想吵
醒可能已睡着的他。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一踏进客厅,他孤独的身影便映入眼帘。伍长峰独坐在客厅里,眼睛锁住对
面的粉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恍惚间,她有个错觉,时光仿佛悠悠回到他祖父出殡的那个夜晚。当时,他
也是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里,啜饮悲伤。
“哈罗。”
他发现了她,给她一个微笑。
“嗨。”
“你吃过晚饭没有?”她把包包放在玄关,走到他面前。
“好像有吧,我不确定。”他没有超身,抬头看着她。
“想不想吃消夜?”她拂开他前额的刘海。
伍长峰摇头。
“你今天心情不好?”这么缺乏生气的表现不像他。
他突然搂住她的腰,把睑埋在她的怀中,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夜。
摇头。
“家里有事?”她轻梳着他的发丝。
仍然摇头。
“那……”她顿了一顿。“又和媺帷小姐吵架了?”
这次有反应了。
“我和她已经分手,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他抬起头,眼中射出不满。
“好好好,我相信你。”她安抚地轻拍他。“你自己告诉我为何不开心好了,
否则我会担心的。”
“你真的会为我担心吗?”大掌在她背脊底端摩挲着。
她压下哆嗦的冲动。
“当然会!l
他不语,脸又埋回她怀中。良久,一声闷闷的低响传出来——
‘对不起。’
‘什么?’她没听清楚。
‘对不起!’这次说得更清晰,脸仍然埋着。
他应该是指上回两人不欢而散的事,恕仪轻抚他的发。
‘没关系,我也有错。’
他摇摇头,扶在她腰后的掌略微施力。她顺着他的暗示滑低身体,蹲跪在他
的身前,直到两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彼此眼中部只看着对方。
‘对不起。’他沙哑地重复。
‘我已经说不怪你了。’她轻语。
‘我对你不够好,也不够公平,所以你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是我的报应。
’他深深注视她。
‘我没报复你的意思……’
一根食指顶住她的嘴唇。
‘你愿意原谅我吗?’
‘阿峰,你好奇怪。’她的眸中写满迷惑。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感觉,他不
全然是为了吵架的事在道歉?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好吗?“
他吐了口气,乏力地靠回椅背上。
“我只是觉得自己把人生过得一团糟。”
她失笑出来。“不会吧!奸像有人刚被票选为十大黄金单身汉之一,手下的
证券公司今年上柜,股票逆势上扬呢!”
“那不是我想做的事,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他闷闷的。
她一愣。“那你想做什么事?”
伍长峰也开始想,他想做什么事?然后,他的脑中滑过各式各样的念头,投
资、管理、咨询、顾问……最后,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跳上来,取代所有纷乱
的选择。
“我想学书法。”他脱口而出。
“书法?用毛笔写字的那种书法?”恕仪大大惊异了。
“对,书法。”他慢慢的、一字一字的咀嚼。这个念头一旦从记忆底层跳出
来之后,就再也不肯被挥下去。“你一定不知道我以前学过书法吧?”
老实说,恕仪还真的不知道。她是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在电脑键盘渐渐取
代原子笔的现代社会里,他的书写体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你为什么会想学书法?”
伍长峰先观察她的表情。她眸中没有任何的嘲讽,只有纯纯净净的好奇。
仿佛一个满身市侩的商人,突然转性想学书法,是全天下最正常的事。
对着她澄净信赖的眼眸,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他的呼息,教他几乎透
不过气来。他用力深呼吸一下。
“小时候,如果我调皮闯了祸,爷爷就会罚我回房间写毛笔字。平常他写字
自娱时,也会拉着我一起练,久而久之,我的字虽然及不上他,却也比一般人
好上许多。”
“后来你为什么没有继续练下去?”她非常感兴趣。
“后来我出国念书,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书法只是写来怡情养
性的,一点实用价值也没有,所以就停了。”
她轻哦一声。“所以你现在想重拾旧爱?”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好痛恨毛笔,我觉得它的存在简直是为了折磨每个小
孩。”他皱了皱眉心。“可是我也渐渐发现,每次心烦的时候,只要手上握了
一枝笔,坐下来好好写上几篇字,再浮躁的心情也会平定。”
“有时候,我们喜欢什么东西,连自己也不会知道呢,除非有那样的机缘触
发。”她点点头,微笑着。
“我相信,只要给我时间,我可以把书法练得很好,说不定可以变成大师。”
他的眸心又透出她熟悉的光彩。“谁敢说书法不实用?大师的字也是可以卖到
好价钱的。”
“你不要老是想着钱嘛!”她笑出声来。
“嗳!受环境污染太深,已经变市侩了,我慢慢改进、慢慢改进。”他不好
意思地搔搔鼻粱。
“你整个晚上就在想这件事?练书法?”
“其实我没有特别想什么,只是很想见你而已。”
她望着他小男孩似的腼印砬椋耐泛鋈挥幸恢纸醴⑻鄣母惺堋�
“那就去练吧!”
“真的?”他的眼中出现不确定。
“真的!”她笑得极温柔。“慢慢来,先把写字的手感找回来。陈姊的先生
正好就是教书法的,还小有盛名,改天我陪你去找他聊聊。�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