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间惆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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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间惆怅客- 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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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不远处已是一片噼里啪啦的打板子的声音,还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声都听得人揪心。我静坐在马车里,紧挨着博敦,耳畔不时传来一些窃窃私语,原来挨板子的人中还包括皇上的手足兄弟五王爷常宁,连骨肉兄弟都不手软,足见是动了真格儿的。我捂住博敦的耳朵,心想这皇上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来的,同样是顺治十一年生人,公子可没他那么狠心。

前后这么一番闹腾,等到了南苑围场,已是夜里了。本以为在南苑会有个行宫来安顿我们,没成想到了地方一看,竟是铺天盖地的营帐,大大小小足有上千顶,一眼瞧上去还以为是到了蒙古大草原了。天上看不见月亮,星星低垂着,整个天际就像被倒扣着的穹庐,远看这些星光下的营帐,就如同是苍穹下的一只只萤火虫,放眼望去忽觉满心疏朗。

营帐虽多,却也不够一人一顶的,翠莺嫁了人,碧桃又陪着博敦,我这回也没个伴儿,只能和别的府上的丫鬟合一顶帐篷。我抱着包袱走到自己的营帐前,拨开帐帘走了进去。里面正在收拾床铺的几个姑娘看上去都很面熟,许是过去在府上照过一两面的。不过,随主子到过我们府的丫鬟小厮实在数不胜数,我只能隐隐约约从她们的装束上大概猜出她们的主子名位不低,至于到底是哪个王爷贝勒府上的却对不上号来。

那个靠近门口的姑娘个子高高的,体态稍胖,穿戴也很华丽,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她见我进来先是停下手上的活儿满眼不屑地斜了我一眼,而后又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就复低头忙活起来。我心里一个疙瘩,哪儿跑来这么气焰盛的人,井水不犯河水的,犯得着这个样子吗?本想回瞪她一眼,不过转念一想能来这里的人,主子们不是皇亲贵戚就是王公贵胄。一个下人本没什么好顾忌的,可万一这丫鬟跟春燕似的既得主子宠又爱嚼舌头根子,到主子面前告我一状那我可是万万吃罪不起。更况且,我好说也是明珠府的,她敢这副嘴脸八成是仗着主子不是什么小角儿。

想来礼多总是没有错,便主动上前叫了几声姐姐。方才那个有几分丫鬟头儿模样的装作没听见,八成觉着自己身份比我高,没必要放下架子和我称姐姐道妹妹的。倒是有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姑娘大概觉着有些不好意思,就背着她对我偷偷笑了一笑。我随即回了一个笑,遂背过身去整理自己的床铺,刚一伸手就发现自己铺子上乱七八糟得叠了四条被子。我抖了抖,顿觉一阵发霉的味道袭面而来。

“哟,这儿的被子哪里是给人睡的?”又是她,我来不及搭理她,忙不迭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幸好方才在马车上没多吃,要不这味儿真能让人吐一地。我朝她们那儿瞟了几眼,这些人早已经把府里带来的干净被褥给换好了,而我铺子上多出来的几条被子八成就是她们给扔上面的。我心里一阵憋屈,怎么,这是在行军打仗吗?

“给曹爷请安。”

我正窝着气,听见这句话愣是一嗔,还以为是听差了。转身看了看她们,才发现那几个丫鬟都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正恭敬地福身请安。我顺着她们的目光转过去,心里一喜,果然是子清哥,只见他身边的小太监正抱着一床干净的丝绒被。我高兴地走过去,却见子清哥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我福了福身,“曹公子万福。”子清哥接过身边小太监抱着的被子,“你们府上要我给你送来的。”说罢稍放轻了声音,“夜里帐子里头钻风,裹得严实点儿。”我接过被子,点了点头,子清哥朝帐子里看了几眼,似乎觉着不是说话的地儿,也就没多留,朝我微颔了颔首就转身回了。

“环儿,帮我把马车里的丝缎被子取来,别的我睡不惯。”她的声音好像在冒烟儿,我背着身子铺开被子,脸上憋着,心里早已经笑成了一团,怎么都觉着她有几分像春燕,不过只是面上看着厉害,肚子里却是一包稻草。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整天,等躺倒炕上已是困意十足。同帐子的几个丫鬟虽说都是从大户里头出来的,可睡相却差得很,踢被子,磨牙,外加打呼噜,一样不落,我虽觉着累却被搅得一夜没睡踏实。

……

一大早营帐外头就人声鼎沸,马蹄声频起。那日听老爷对公子说,这回圣驾来南苑,行围倒是其次,大阅八旗军马才是真正的目的。自去年年末以来,南面的战事日益紧张,京城内外草木皆兵。江南各地的反清势力,镇守南方的三个藩王,台湾的郑氏,蒙古察哈尔部,一个个都不太安分,大有揭竿而起的势头。故而这次的南苑行围也非同一般,皇上下了旨意,五日后大举围猎,谁头一个捕获猎物,赏黄马褂,赐巴图鲁。这于旗人来说是极高的殊荣,但凡会骑马弯弓的人无不卯足了劲儿,预备到时决一高低。

围场上的人按照自家所属的旗配有统一规制的护甲,头盔则是全黑的,盔上按品级还镶嵌了祖母绿或者是红珊瑚的宝石。许是骨血里的天性吧,总觉得这些人天生就应该是在马背上的。有些个旗人子弟平日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这会儿披上了铠甲却是一个个英姿焕发,立马就彰显出男儿的本色来。马跑得飞快,他们挥舞着鞭子,毫无顾忌地吼着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懂的话,肩上挎着弓箭,手里提着酒袋子,隔了一小会儿就凑着喝上一口,很是狂放不羁。

公子让我照顾好博敦,可任凭我好说歹说,这个小祖宗就是不肯安安生生地呆在帐子里,偏要去围场上凑热闹。我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尽量往人少一些的地方走,稍稍让他过把瘾,也顺道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地上的积雪还没化,我虽然换上了靴子,不过还是要提着裙摆才能走,可在雪地里也走不太快。博敦也顾不得靴子里渗不渗水的,一个劲儿地直往前蹿,我根本就跟不上他的步子。眼看着前头一连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越拉越长,我心里愈发着急起来,朝前喊道,“小少爷,你慢点儿走。”博敦不理我,只是转过身咧开嘴对着我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而后跑得越来越快,一会儿就没了影。

我弯下腰手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心里直直后悔把他带出来。耳边的人马声逐渐嘈杂起来,还不时有跑得飞快的马从身边掠过,嗖地像一阵风。大冷的天,我额上却急出了汗,赶紧追着博敦的方向过去。绕过一棵大树,见博敦正蹲在地上看什么东西,很入神的样子。我疑惑地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博敦转过脑袋对我招了招手,“真真姐姐,你来。”我“哎”了声,走过去蹲下身子,心倏地揪了起来,一只灰白色的体态硕大的野兔正在地上挣扎着,身子里扎进了一支箭,血不住地往外渗。

看样子刚伤了不多久,眼珠子睁着,四肢不住地抽搐着。博敦伸手摸了摸中箭的地方,那只野兔倏地猛颤了一下,恨不能整个翻过身来,只可怜它不会说话,即便是疼了也不知道哭喊。博敦着急地看向我,“真真姐姐,咱们帮它把箭取下来吧。”我点了点头,博敦卷起袖子,一手按住兔子,另一手抓住箭杆子,那架势很吓人。我忙拉住他的手,“还是罢了吧,小少爷如果真喜欢,就把它带回帐子里去,请个懂医术的人来治,你这样蛮干,弄不巧反倒伤了它。”博敦想了会儿觉着我说的在理,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小心翼翼地把野兔抱了起来。正欲起身,耳畔忽响起一声揪心的马的嘶鸣。

“当心!”

我浑然无措,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坐在雪地上紧紧抱住了博敦……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彤霞久绝飞琼字(上)

第二十三章 彤霞久绝飞琼字(上)

我手一松,重重地捂住嘴,脑子里嗡嗡地发震。公子的那匹枣红色的马横着挡在我和博敦的面前,马无恙,可公子的胳膊上却中了箭。正好是没有护甲的地方,鲜红的血透过衣裳一点点渗了出来,没多一会儿已是染红了一片。血直滴落到雪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是针头在扎我的心。

公子坐在马背上,脸色煞白,可我这会儿竟像是全然呆了一样,愣住神,嘴巴一会儿张一会儿合,手足无措。正在这时,不远处忽地传来笃笃的马蹄声,马渐渐走近,听声音不是一匹,而是好几匹。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跳下马背跑到我面前拾起地上那只受伤的野兔,一手抓住它的耳朵把它提起,博敦伸手要抢,却被他一把推开。那人转身走到马前,扎了个安道:“回福晋话,您方才射的东西在这儿,箭极准,正中背脊。”

公子用手按住伤口,撑着马背艰难地下马,我忙走过去扶他。我顺着公子的眼神看过去,只见那个被称作福晋的人瞥了一眼已经奄奄一息的野兔,而后骑着马渐渐靠近,身边的这些人大概都是她的贴身护从,也随着她骑了过来。公子忍着痛给她扎安,“纳兰成德给康王福晋请安。”我赶紧拉着博敦跪下,马背上的福晋身着暗红色的绒毛长袍,绒袍外披着一件雪白色的披风,脚上的靴子也是红色的,金丝镶边儿的绣花极其精致。

“方才是谁放的箭?”

我耳畔轰隆一震,这声音虽说听了没几日,却是过耳不忘的。我偷偷抬眼看向她,模样仍然是那般俊俏,只是脸上的胭脂过于艳了,比过去多了几分妇人的风韵。头上的发髻高高得盘起,一只金丝雀衔珠的钗子斜插在发间。是董家小姐,她如今竟成了王府的福晋,看上去贵气逼人。她话音刚落,两侧的护从相互看了几眼复都低下头去,静默不语。过了没半晌,董姑娘那双娇贵而又尖刻的眼睛朝左侧的那个随从一横,那随从没有二话,立马从马背上跳下来跪在了地上,“回福晋话,是奴才放的箭。”

董姑娘拉起马鞭的头稍,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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