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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声往前走了几步,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屋去,却见竹垞先生指着马云翎点了点,又皱着眉叹了声,“云翎啊云翎,我们的话你究竟何时才肯听一句?”语罢放下手看了眼身旁的荪友先生,复重重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马云翎静默了半晌,蓦地看向荪友先生,硬气地道:“这京城的王公贵族比比皆是,不一定非要求到他纳兰明珠府上,吴先生蒙冤受屈是有目共睹的事,只要京城的汉人学子同心同德,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公道可言了!”
荪友先生眉头紧锁,“说得倒轻巧,你说说看,眼下除了容若,我们还认得哪个旗人子弟?”马云翎嗔住了,他微张了张嘴,噎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儿。荪友先生接着道:“莫说是不认得,即便是认得了,又有哪个肯管这不相干的闲事?丁酉科考案过去将近二十年了,无论是朝廷还是文史馆的史料里都对此事闭口不提,可想而知,如今再要给汉槎平冤昭雪有多难?不说别人,就单单说昌佑和梁汾,在文史馆干得好好的,向来兢兢业业,可为何说告归就告归啊,还不是重提了丁酉年的冤案,跟当年怂恿先帝定案的满臣结了仇?你说的没错,汉槎蒙冤受屈是有目共睹的事,可这些年来想营救汉槎入关的岂止我们几个,而因此事说错一句丢了乌纱的又岂止昌佑和梁汾?龚鼎孳大人是堂堂的一品大学士,可结果又如何,还不是一言不慎就没了顶戴?归根结底,朝廷终究是旗人的朝廷,汉官纵是天大的才干大不了就是修书治学,朝廷是不会放心让汉大臣插手政务的,更别说翻前朝的旧案了。如今好不容易容若答应帮忙试上一试,把你引荐给明相,眼看事情就要有转机了,你倒好,头脑一热就把我们的话全都甩在了脑后,一开口就把人家回绝得毫无转寰的余地。明珠在朝上左右逢源,要什么人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难道还真非缺不得你这个授习不成,你还指望着当朝宰相来给你一个寒门书生低声下气,再来个三顾茅庐吗?你可知方才席上那番话,图了一时之快,却大大得罪了明珠,就算容若不计较又能有什么用?真要跟明珠结了怨,莫说是营救汉槎了,云翎啊,不是我临阵泄气,就是明年的廷对你也难保不落第,书生意气,也得讲个时候啊!”
马云翎懊恼地摇了摇头,“是云翎糊涂,对不住恩师的嘱托,我明日就去给明珠负荆请罪,吴先生若是因我的过失而回不了关内,我马云翎就自请去宁古塔服役终身,以此谢罪!”竹垞先生忙制止道:“云翎,可千万开不得这样的玩笑,宁古塔地处边陲,天寒地冻,到处都是流人。汉槎一家老小已经被困,你若也去了那里,叫我们如何心安,自从梁汾告归后,文史馆就再没有个敢提异议的汉人,你若自暴自弃岂不是辜负了梁汾的一番苦心!”
马云翎黯然神伤,眼角渐渐渗出了泪,“我若是两年前就登了第,恩师也不至于如今处处给人低头,甘与权臣之子称兄道弟起来。”荪友先生拍了拍他的肩,“云翎,凡事往后看,留得真才实学在,不怕被埋没。眼下为了救汉槎,你我就都委屈一回,我再怎么说也坐了明珠府两年多的西席,明珠也向来礼待于我,明日我随你去跟他赔声不是,但愿他能看在容若的情面上不计较今日之事。”马云翎叹了声,“若是副主考再像徐乾学这般贪图尊荣,遭埋没的书生又岂止我马云翎一个?”语罢抹干眼角,看向荪友先生,“荪友先生,隔了一夜难保不记仇,委屈您现在就陪同云翎去见明相!”
正文 第四十四章 身世悠悠何足问
第四十四章 身世悠悠何足问
“金缕曲,赠梁汾先生?”
淳雅坐在公子书案前的靠背椅凳上,蹬着五寸高的花盆底儿宫鞋,鞋尖顶着地砖,两脚*叉着搁在凳脚上端的杠子后头,胳膊肘支着桌面儿,左手撑着脸颊,右手拿着公子的词稿看。我把一碟子樱桃端过去放到淳雅手边,淳雅笑着看了看我,“阿哥新写的?”我“嗯”了声,“人家先写了一篇,大爷给和的韵。”
淳雅拾了颗樱桃塞进嘴里,边嚼边念道:“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竟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淳雅轻咬着手指琢磨了半晌,往手绢里吐了颗囫,看向我道:“哎?梁汾先生是谁啊?”我绕过书案的角,走到淳雅身边,看了眼词稿,“馆阁里几个先生都认得,也老听马云翎‘恩师恩师’那么叫着。”淳雅讶然一笑,“马云翎?就是那个没事老爱跟阿哥较劲儿的,不怎么给他面子的?”我微微点了点头,“格格也知道他呀?”淳雅又拾了颗樱桃,抛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这天底下爱和阿哥拧着干的,除了本格格我以外他马云翎算是第二号人物。我正想跟阿哥说呢,我要马云翎教我,旁的那几个老先生整天就知道子曰诗云的,我一见着他们就犯困。”
“淳雅,过来坐会儿,换双跟脚的鞋。”
淳雅“哦”了声,拿起那张词稿“砰噔砰噔”地走到里屋罗汉榻边,蹲下身子搀了搀小揆叙的手,“叫姐。”小揆叙愣头愣脑地坐在罗汉榻上,自顾自地搓着拨浪鼓的柄玩,压根儿不搭理淳雅。淳雅嘟着嘴一把抢了他的拨浪鼓藏到身后,摆足了架势亮着嗓子道:“叫姐,快点儿,听到没有,叫啊……”小揆叙给惹恼了,大喊道:“还我!”说着直起小身子,踩着软垫儿硬是要下地找拨浪鼓,淳雅挡在他面前,晃荡了两下拨浪鼓,轻拍了拍他的小脸蛋儿,“今儿要是不叫人啊,甭指望着拿回去!”
小揆叙鼓着腮帮子恨恨地瞪着淳雅看,皱了张苦瓜脸,伸出小拳头捶了淳雅好几下,见淳雅不罢休,憋了会儿干脆哇哇大哭起来。少奶奶把蓉儿放在软垫上坐好,往揆叙身边挪了挪,拿手绢儿擦了擦揆叙淌下来的鼻涕,笑着瞅了眼淳雅,“哪见过你这么凶的姐姐,我若换作是揆叙啊也不敢认你。”淳雅朝揆叙吐了吐舌头而后把拨浪鼓递给我,我坐到小揆叙身边陪他玩儿。淳雅抖了抖公子的词稿,笑呵呵地道:“嫂子,这东西你可得替阿哥藏好了,回头要是叫阿玛瞧见,我看他这顿骂可是逃不了啰!”少奶奶双臂环着蓉儿,手里绕着淡紫色的绒线球,蓉儿觉着新鲜,肉嘟嘟的小手不停地去抽那些已经缠好的绒线,不时发出“啪啪”的嚷声。少奶奶握住她的小手,看着淳雅道:“你又瞧出什么猫腻来了?”淳雅挨着少奶奶坐下,指了指词稿上的一行,“嫂子你看这句,什么‘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少奶奶微微一笑,复拾了颗樱桃给她,“老想着给你阿哥头上扣罪名,哪天把他惹急了,就不怕往后搬不到救兵?”淳雅微晃了晃脑袋,把宫鞋踢了,惬意地靠到软垫上,脑袋枕着胳膊,闭着眼睛道:“阿哥的话在阿玛跟前不顶用,巴结也是白巴结。”少奶奶“哦?”了声,“那谁的话顶用,你的,还是我们蓉儿的?”碧桃微笑着和我对视了番,把淳雅的宫鞋搁到踏脚上,随后把架子上的水盆儿端来,淳雅嗖地腾身起来跪坐在罗汉榻上,往水盆里浸了浸手。碧桃拧了把热巾子递给她,淳雅胡乱擦了擦手心,看向少奶奶道:“当然是姨娘的啰!”少奶奶微嗔,蓉儿好像听得懂似的,眨巴着眼睛对着少奶奶“嘻嘻”笑了几声,少奶奶朝淳雅做了个小声的手势,“轻点儿声。”淳雅坐起来,把毛巾递还给碧桃,耸了耸肩道:“当着额娘的面儿我当然不敢说这话,额娘听见了还不把我剁了!”
少奶奶捏起淳雅肩上掉落的头发丝儿,笑着道:“你也知道怕呀。”淳雅眨了下眼睛,凑近揉了揉蓉儿的前额,“乖蓉儿,快叫姑姑,叫了姑姑吃樱桃。”说着朝小揆叙努了努嘴,“让他眼馋!”少奶奶俯下身子凑到蓉儿耳边,“快让小姑姑高兴高兴。”蓉儿伸着小舌头,笑眯着眼睛,巴了巴嘴唇,亮声道:“小姑姑。”淳雅骤然兴奋起来,贴着粉扑扑的小脸亲了一口,随即从八角牒里挑了颗又大又紫的樱桃出来。蓉儿伸手要拿,淳雅“咦”了声,伸长了胳膊把那颗樱桃往小揆叙眼前转了一圈儿,“臭小子,流哈喇子了吧,谁叫你连亲姐姐都不认!”
揆叙才被止住哭,这会儿又闹腾起来,伸腿就要踢淳雅,少奶奶忙递给我帕子,哄着小揆叙道:“瞧这姐姐当的,咱不理她。”我拿帕子给揆叙擦脸,淳雅满脸得意地张圆嘴“啊……”了声,正想往蓉儿嘴里送,少奶奶捏住那颗樱桃,“这么大个儿她哪能咽得下去?”随即看向我道:“真真,抽屉里有把小刀子。”我“哎”了声,拉开身后柜子里的抽屉,把南怀仁送的那把西洋水果刀递过去。碧桃抱过蓉儿,少奶奶转开水果刀把樱桃划了两瓣儿,将核取出复把果肉递给淳雅,紧接着又划了一颗,把樱桃肉送到小揆叙嘴里,又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唇。
淳雅在罗汉榻上站起来,跨过短脚桌,坐到我身边,照着少奶奶的样子也切了颗樱桃,送到揆叙嘴边,“喏,小祖宗……”岂料小揆叙把脑袋一歪,“不要!”少奶奶笑着摸了摸揆叙的脑袋,软语道:“叫真真姐姐喂你吃,好不好?”小揆叙捂住眼睛,忽地张开小手回头看了看我,重重地掷了掷小脑袋,“真真姐姐喂我!”淳雅气呼呼地捏了捏他的小耳朵,“小东西,有你没得吃的日子!”说完把那切开的樱桃塞到自己嘴里,又对他瞪了瞪眼睛。
少奶奶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淳雅向碧桃招了招手,碧桃抱蓉儿过来,坐到榻沿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