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轻笑一下,“请明相收回,沈宛从不无功受禄,也万不会因小利而失了品性。”老爷怒嗔,“品性?笑话!你一个早就失了节的风尘女子竟然敢跟我义正词严地谈论品性?”他瞪大了眼睛,“我问你,你的品性在哪儿啊?”沈姑娘道:“沈宛虽沦落风尘,但也深知气节二字,身份虽卑微可心志并不低下。来路不正的银子,莫说是收受,我即便是看一眼都觉得满目滋垢。”
老爷把茶碗重重地搁在几案上,茶水忽地溅了出来,连茶叶都翻腾起来贴在了茶沿儿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儿个把话给你挑明了,我在一天,你就休想进门,趁早死了那条心!”沈姑娘脸上水波不兴,“明相多虑了,我与您素昧平生,两不相干,如果今日不是您来找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相见。您的府门,沈宛也向来不曾觊觎过。”老爷道:“但愿如此,你能明白过来最好,免得自讨苦吃!”
……
明珠府,夜。
“爷,您在写什么?”公子看了看我道:“苏州的会馆修好了,我把书目列一列,写篇序文。”我点点头,“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公子老爷去找沈姑娘的事儿,门忽然响了,我起身道:“我去开门。”公子“嗯”了声,我回身走过去把门打开,是寒玉领着傅太医到了,我福了福身,请他们进来。
傅太医坐在罗汉榻上给公子请脉,寒玉坐在一旁,想是要给老爷和大*奶回话的,我把茶泡好送到寒玉和傅太医手上。傅太医道:“公子前两日去京郊办差,有没有停药?”公子道:“按照您的嘱咐喝了,我自己熬的。”傅太医应了声,“近日觉不觉得时常头痛欲裂?”我心猛地一震,怎么这句话以往从来都没有听傅太医问起过?公子道:“时而有些痛,也不是太严重,许是有几日睡得不够好吧。”傅太医看了会儿公子,点了点头道:“是有关系……还是那几句老话,闲时尽量别熬夜,尤其要注意冷暖,其余的没什么大碍。”
“傅太医,您留步……”
我踱着步子追到回廊的拐角处,傅太医听见声音站定,转过身,我走上前去,傅太医道:“姑娘还有事?”我踟蹰了半晌,摇了摇头,把手上的灯笼递给他,“天晚了,道上有些黑,公子让我把这个给您。”傅太医接过灯笼,拱了拱手,“劳姑娘替我谢谢公子。”我点点头,站着没动,傅太医顿了会儿,“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老朽?”
我想了想,轻“嗯”了声,“我是想问问为什么这次的药方子变了,是不是……”我微微晃了晃脑袋,“我是想说,我熬惯了过去的那个方子,新药方的火候您能不能再跟我说说?”傅太医道:“方才不是已经告诉姑娘了吗,还是和过去同样的煎法。”我沉吟了很久,屏住气看向傅太医的眼睛,鼓足了勇气道:“公子的病是不是又重了?”傅太医默默叹了口气,“是不太好……寒疾本就极难根治,即便是调养得再好也不会药到病除,更何况公子这些年积了那么多的劳碌?老朽这几剂药方也不过是稍加缓和而已,治不了根本。”
他沉吟了会儿道:“有几句话方才没有当着公子和姨奶奶的面说,不过想着姑娘还是知道实情为妥,日后……也不至于觉得太过突兀。”我脑子轰隆一下,“实情?您方才不是对公子说只要悉心调理,就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吗?难不成您都是在宽慰他,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傅太医道:“老朽对公子说的话姑娘都信了吗?”我嗔住,他道:“莫说姑娘心里有疑,便是公子自己也绝不会尽信,自己的身子如何莫过于自己心里最清楚,姑娘若觉着受不住,老朽就不说了。”傅太医说罢转过身往前走,我蓦地跑到他面前拦住他,福了福身,“傅太医,对不住,是我失礼,您别往心里头去。”傅太医看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姑娘多虑了,老朽没有置气……你如果真的想要知道,那我就直言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傅太医道:“时下只是三月天,依照公子往年的情形来看,还没有到最重的时候,可公子现而今的气色却不及去年此时。到了下个月会不会加重就不好说了,如果到时候重了,姑娘心里不得不有个数。”他顿了顿,“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老朽的意思,别的就不多说了。”傅太医看了我会儿而后提着灯笼渐渐走开了。
……
药熬好了,我端着它顺着回廊往公子房里走,还没到院子口,就听见笑闹声。我擦干眼角,强带着笑意走过去,院子里头通亮通亮的,几个孩子都在,公子这会儿正把着福格的手告诉他弯弓射箭的要领。福尔敦站在福格的身边,已经有点儿跃跃欲试,快要等不及的样子。蓉儿跑到箭靶的地方把靶心处的那支箭拔出来递回到公子手里。寒玉也在,站在一旁看他们,我走过去福了福身,寒玉微微点了点头,揭开盖子看了看,我道:“才熬好,还挺烫的。”
寒玉低“嗯”了声,合上盖子,而后朝着公子那儿看过去。福格这孩子听得很是专心,边听还边频频点头,公子把箭递给他,福格不紧不慢地拉开弓,公子道:“别着急,看准了再放。”福格看着公子“嗯”了声,而后重新瞄了会儿,放开手,箭蓦地离弦,“嗵”一声,我瞅过去,箭虽说没有射中靶心,不过离得也不算太远。
蓉儿和福尔敦都拍手叫好,公子微笑着颔首,“不错,下回射的时候还要看好风向,不是每回都必定要对准靶心放箭。”福格笑着道:“我记住了,谢谢阿玛。”公子高兴地点了点头,福尔敦拉着福格的胳膊,“给我,我也要玩儿!”蓉儿咧开嘴乐着道:“这可是真功夫,你以为是斗蛐蛐儿啊,还玩儿呢?”公子微笑着拦住蓉儿的肩,福尔敦对蓉儿吐了吐舌头,福格把弓给他,而后提着步子走到寒玉跟前扎了个安,“额娘”,寒玉点了点头,拿帕子擦了擦福格额头上的汗珠。
福尔敦歪着脑袋在那儿瞄了老半天愣是没把箭给射出去,公子站到他后头,俯下身子把着福尔敦的小手慢慢地往后拉,“看看,对准了没有?”福尔敦眯着眼睛往那儿瞅了瞅,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又使劲儿摇了摇,“再上面点儿!”公子笑着稍稍把弓往上面抬了抬,“这样?”福尔敦想了会儿,“嗯!”公子抓紧福尔敦的右手把弓拉满,放手后,箭扑腾一下,不偏不倚地打到了靶心上。福尔敦“哇”了一声,而后一个劲儿地在跳闹个不停,“阿玛,我厉不厉害?”公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下回阿玛可不帮你了,全要自己来!”
福格要过去,寒玉拉住他,轻声道:“明儿再练吧,阿玛该歇息了。”福格点了点头,寒玉放开福格走到公子身边,“爷,歇了吧,熬好的药都快凉了。”蓉儿懂事,随即福了福身,“阿玛,您早点儿歇息吧,我们先回房去睡了。”公子颔首,“把被角掖掖好,别着凉了。”蓉儿咧开嘴笑了笑,“知道了,阿玛您也是。”公子看着蓉儿的脸,和声道:“去睡吧。”蓉儿给寒玉福了福身,而后拉着福尔敦的手,这孩子还没玩够的样子,不过估摸着没人帮他,也就嘟着嘴跟蓉儿和福格一块儿走了。
“爷吉祥,姨奶奶吉祥。”贵喜走过来扎了个安,公子道:“什么事儿?”贵喜看了眼寒玉,寒玉心里立马就有数了,她朝公子福了福身,“您歇着”,而后沿回廊走了出去。贵喜走近,低声道:“爷,沈姑娘来了。”
正文 第六十章 雁贴寒云次第飞
第六十章 雁贴寒云次第飞
我提着灯笼走到前府的边门口,沈姑娘正站在那儿,我微微笑了笑,“宛儿姐姐。”她看着我,也笑了笑,“真真。”我点点头,“公子这会儿在书房里,我带你过去。”沈姑娘微笑着“嗯”了声,随我走了进去,回廊上经过的丫鬟小厮们看见沈姑娘和我并肩走着无不站定了偷偷往这儿瞟,边看还边窃窃私语。
我想了会儿,顿住了步子,“宛儿姐姐,你要不要到我房里去换身衣裳,府里头人多嘴杂,万一让老爷和大*奶知道,说不定会过来找你麻烦的。”沈姑娘看了会儿我,我道:“姐姐别多心,这不是公子的意思,是我的想法。”沈姑娘微笑着摇了摇头,“真真,谢谢你的好意,我坐坐就走的,不必麻烦了。”她微蹙着眉,看着我的眼睛,“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委屈?”我摇了摇头,“没有……”我静默了会儿,“宛儿姐姐,那天的事儿公子还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沈姑娘点点头,“我明白的,我也不打算让公子知道。”
我们走到书房,我轻推开门带沈姑娘走进去,淡淡的药香味儿弥散在屋子里。我请沈姑娘到罗汉榻上坐,上面已然摆好了棋盘,公子拿着棋盒走过来,笑着道:“御蝉,上回留下的那盘残局今日给补上。”沈姑娘起身福了福,而后又坐了下来,“公子,您身子好些了没有?”我心里揪得紧,赶紧走到书案上去泡茶,背着身偷偷抹了抹眼泪。公子道:“陈年旧疾的,不过是多喝些药罢了,旁的也不觉着有什么。”我端着茶水送过去放在棋盘边上,公子微笑着道:“真真,你来点目。”我“嗯”了声,坐在了圆凳上,沈姑娘沉吟了半晌,看着我们道:“公子,御蝉今日来是来给您和真真妹妹辞行的。”
公子微嗔,“才来了几日,怎么突然就要走?”沈姑娘低下头微微笑了笑,而后抬头道:“汉槎先生的事已经办妥了,御蝉也该回去了。我那日听梁汾先生说苏州的会馆也修好了,您的那些书我看管了这么多日子,如今怎么说也得亲自送回去心里才安稳。再说,你们全都在京城,新会馆没有人照应岂不是成了摆设,我回苏州也好时常打理打理,往后你们来不就又多了一个家吗?”公子静默了好久都没有说话,半晌,“定了?”沈姑娘点了点头,轻“嗯”了声,“明日一早的船。”公子道:“这么急?是不是发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