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边的加湿器吞云吐雾,氤氲水气弥漫在我们之间。
“这样我就放心了,就放心了。”说完,谢恩泯缓缓闭上了双眼,流下一滴浑浊的老泪。
他就这样安静的走了,在留给我一个电话号码后,在我最后一个“爸”的音节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的遗憾中,永远的走了。
葬礼举办地极简,双胞胎姐俩甚至都没有出席。我从头到尾没见刘丽流下一滴眼泪,这个女人,喜怒哀乐隐藏的极深,人前永远是那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脸。
从墓地回到家,她站在车库门口对我说:“你跟我来。”
随她上到3楼,书房里已经坐了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这是胡律师,老谢的遗嘱是他代立的,你看看。”说完她示意那个胡律师把遗嘱给我。
“遗嘱是假的。”看到一半我已知道无需再看下去了。“借个电话使使。”
她有些迟疑,还是把手机递给了我。我飞快的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但奇迹并没有出现。对面男人的手机居然响了。
这个人难道真的是老谢口中的那个胡律师?
刘丽得意的笑了,此情此景下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她保养有佳的脸上泛出了错落有致的鱼尾纹,她波澜不惊地说,怎么可能是假的呢,上面有老谢的签名,胡律师也可以给你出具律师证,你再仔细看看。
我开始耳鸣,很尖锐的啸叫声,刺激着我的神经。遗嘱上明确写着,谢恩泯的所有遗产归其配偶刘丽所有。
我愤怒的将遗嘱揉成一团,狠狠丢在她的脸上。她不为所动,示意胡律师先出去。门再次关上,我刚站起身来,一个信封已经落在了我的脚下。
“看你可怜,这里面是2000块钱,够你活一个月的了,母女一场,也算我仁至义尽了。”她那张慈悲为怀的面孔;假得让我作呕。
我紧握拳头,强忍住挥拳相向的冲动,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看向她的眼底深处:“连死人都敢骗,等着报应吧。”
她似乎有那么一瞬的惊讶和紧张,却很快恢复了平静:“这个家不欢迎你,你出去!”
“我当然要出去,地狱是留给你们这些禽兽的,好好享受吧。”
借宿
今晚酒店大概接待了一个国外的交响乐团,几十位外国友人正聚在大堂等着办入住,各类乐器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由专人负责看管,伴着我飘远的琴音,不时有乐团里的同行向我行着注目礼。演奏这些天来,我的受关注度还从未如此之高。
只可惜我根本没有演奏的心情。送走谢恩泯,脱离刘丽一家,已然变成谢斯琪的我该何去何从,怎样才能从刘丽手中夺回本该属于谢斯琪的遗产,甚至今晚我可以在哪凑合一宿都是未知。照理明天便可以领到工资,我本想向宋经理说明一下难处申请今天预支薪水,可翘首期盼了一整晚,眼看着就要下班了却连宋经理的人影都没见着。
满腹心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拉些什么,就这样一曲拉完,居然还有人在边上鼓掌。
“不愧是叶文裴的学生,乐感、演奏技巧,甚至连手形都完全一样……”陆涛的语气中有太多的不可置信,也许是因为我的演奏与叶文裴如出一辙,也许是他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谢斯琪,不得不说,我们真的很有缘。”
我恍若未闻,默默地收着琴,麻烦已经够多,实在不想再多这一个巨大的。
他并没有因我的冷淡而退却,接着问道:“你是在这打工吗?还是来帮忙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我盖上琴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没有,只是因为你的琴声和叶老师的十分相似,我之前曾经托朋友从国外稍过一张《世界十大小提琴协奏曲合辑》,原本是准备送给叶老师的,可因为种种原因到最后也没能送给她,我想,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哪天把那套合辑给你带来,对提高你的琴技或许有所帮助。”
原本存封已久的与他有关的记忆,那些美好的,感伤的,快乐的,痛苦的,那些我以为可以烂死在脊髓里的往事,因为他的这句话铺天盖地地向我扑卷而来,霎时将我悬在风暴中心难以自持。他说的那套合辑,其实是多年前想要送我的分手礼物,几经辗转托人送给我后被我退了回去。
“好,如果不麻烦的话,谢谢你!”如果注定是我的又何必总是违执。
见我欣然接受,他随意了很多,他甚至问我:“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陆涛,许多年前,为了有机会接近你故意将房子租在与你同一个小区的我,经常等一整晚也等不来你主动要求送我回去的一句话。而多年后的今晚,在我根本无处可去的时候,你居然主动要求送我回家。
“谢斯琪?”邹笑宇的声线和大提琴很像,唤起谢斯琪的名字尤其好听。
“邹总……”不知为什么,他的突然出现让我漂浮无依的心顿时踏实下来,仿佛只要有他在,难缠的陆涛根本不是问题。
“陆首席?这么巧?”他眉峰微抑,语气轻薄。
“呵呵,是很巧,今天有个之前在国外合作过的乐团下榻贵酒店,我过来和老朋友叙叙旧。”
“哦。斯琪,等很久了吗?我们走吧。”邹笑宇对陆涛说得什么毫不关心,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将注意力转向了我,示意我和他一起离开。
“好。”我将计就计,很好地诠释了一个邹大老板的小跟班的形象。
“陆首席,那就不打扰你叙旧了,我们先走了。”他说完凛了我一眼,将我那初绽眼角的邪恶的笑容尽收眼底。
好戏自是要做足,在陆涛的目送下我坐进邹笑宇的车里,无数遍地回想刚刚离开时陆涛那张铁青的脸,憋了很久才忍住笑。
“去哪?”
“啊?”得意忘形的下场是我这才发现汽车早已驶离酒店,他手中端握的方向盘正等着我的回答,我心虚地将头扭向窗外一时语塞。夜色中车行的方向与刘丽家截然相反,难道他对发生在我身上的变故已有耳闻?
“送你去哪?”他重复得有点不耐烦,让我更加心慌。脑中上下翻飞的无数地名受迫于他强势的气场,一个都说不出来。
“没地儿去吗?”见我一直默不作声,他恫然地说。
“恩。”如同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回答的毫无底气。他却像早已料到,平静地说:“去我那吧。”
“啊??那我还是下车好了。”我错愕于他的提议,惊慌地摆摆手想立马下车。
他将油门踩得深,根本不给我下车的机会。我又急又恼,尖声叫道:“我要下车!!”
“呲……”一个急转一个急刹,车已停在高架桥的应急车道上。
“下吧。”他说得不带丝毫温度。
久经考验的忠诚的革命战士,怎么会因为被丢在不允许行人通行的高架桥上就心生退意呢?再说,下车本来就是我的要求,他能立即满足,我该受宠若惊了。
可心中还是没忍住咒骂,邹笑宇,我咒你一觉睡醒变秃头!
狠狠摔上车门,眼看他的宝马打着左转灯飞快地融入车流。开好车的就是好人吗?说得简直了!
战战兢兢地贴着应急车道的最里侧,心中默念阿弥陀佛千万别有醉架的飙车的磕药的,看着指示牌上写着的高架出口5公里,我的心同这数九寒天一样,洼凉洼凉的。
5公里,怎么也要走1个多小时吧。
1个多小时里,我几次试过招手搭车都被车里的喇叭滴回了应急车道,1个多小时里,借用应急车道的飞车党几次紧贴着我呼啸而过,1个多小时里,我对邹笑宇的恨意膨胀到足以爆棚。
当我终于看见高架的斜坡,看见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和红绿灯,看见路边公交站台上的座椅时,我那早已被冻死的希望终于开始缓缓升温,我的眼中满是革命终究胜利的光芒。
坐在公交站台里捶着腿,将对邹笑宇的绵绵恨意暂时搁置一边,我重又开始纠结晚上可以睡在哪里。这么冷的天,露宿街头大概再也见不到明天的红日冉冉升起了吧。
有人在我身边坐下,顺手递给我一杯巧克力奶,热气升腾中是阵阵扑鼻的香气,我满怀感激地看向热巧的主人,刚要绽露的笑靥瞬时跌到冰点,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糖?
“谢斯琪,这么巧,居然在这里遇见你!”
撇撇嘴,根本没理会他毫无新意的搭讪,更没接过他一直举在手中的热巧。
“生气了?”他说得根本就是幸灾乐祸。
“你试试!”我瞪着他怒斥,全然忘记明天的工资需要他点头才能领到手。
他掰开我冰冷的手,将热巧塞进我手中,面带笑意地说:“所以老板好好和你说的时候你就应该服从。走吧,我并不介意和你同居一晚,你呢?”
呼哧着怒气腹诽心谤,我有什么可介意的,以我二半吊子的跆拳道水平,防狼简直绰绰有余。我只是不明白他如此对我的用意,一个在他的酒店里打零工甚至连保险都没上的底层小职员,他有什么理由一再将我区别对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算是朋友,能与老板成为朋友是你的荣幸,所以你也不用介意。” 说着他为我打开车门。
我诧异地看着他,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最大限度的挖掘出这句话所隐含的讯息。我们是朋友?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会是谁呢,陆涛?还不至于,难道是:“刘丽?”我脱口而出。
“孺子可教。”
怎么可能?新年派对的时候他不还是刘丽的座上客吗?子孓口中的邹笑宇不是还同她相约去打高尔夫的吗?
可见,我们所能预见的真相,永远只是真相的一部分。
“为什么?”
“商业机密,你没必要知道。”
他说得太拽,直接将我的好奇心彻底浇灭。
邹笑宇的公寓是SJ建设开发的高端商住两用项目,大堂内SJ的Logo醒目耀眼。找工作的时候我曾经在网站上看过SJ集团的介绍,却不曾想过这样一个涉及地产、酒店和百货公司的大型集团的掌门人,竟是眼前这个30上下的年轻男子。而他所散发出的沉稳、内敛、睿智和说一不二的气势,或许正是征战商场多年磨砺的结果。
“贵客莅临,不胜荣幸。”走出私人直达电梯,他打开指纹锁,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这个家,平时要怎么收拾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