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光线极暗,秉烛还是看得到,滑下他脸颊的液体是鲜红色的。而原先攻击自己的那只玄犬,竟然趴伏在地上,浑身像是被抽乾似的,只剩一具空洞的皮囊。
秉烛瞪大了眼睛。只听几声轻微的劈啪声,那些围在他周身的玄犬,竟一个个哀鸣起来,秉烛看著他们先是从双目渗出鲜血,跟著是耳朵、咽喉,然後「轰」地一声,像是炸开的水雷般,一个个沐浴在体内爆出的鲜血中。
他曾经有次不小心把密封罐装的牛奶放进微波炉,结果当然惨不忍睹。打开微波炉时,内壁都是黏糊糊的牛奶,而罐子本身已经支离破碎了。
而现在这些玄犬,就像那罐牛奶一样。
比秉烛更惊慌的是那个犬豸,眼见自己的影贽一只只被消灭,男人按著胸口不住往後退,鲜血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空气。
秉烛顺著犬豸的视线往山道那头看去,却因太过阴暗而看不清楚,只觉得依稀有个人影,而犬豸却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
犬豸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秉烛惊叫一声,原因是犬豸周身的地面忽然裂开,射出一道道污浊的水来,恐怕是地下道的水,这下头竟然铺设了管线。
水在空中交错一阵,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了犬豸。
男人的嘴巴才半开,数十道锐利的水先是穿进他的嘴巴,穿爆他的脑门,最後穿插著切过他的身躯。虽然只不过是水,但是这种速度下,没有东西不能成为武器。
秉烛为眼前残忍的光景微微眯起了眼睛,妖鬼的身体被切割为数块,像是垃圾一般碎裂在地,鲜血洒满了周围,不用说气海,连心脏都成了一瘫烂泥。
而他周身的水兀自舞动著,彷佛在为眼前的鲜血飨宴欢庆。
秉烛僵硬地回过头,望著山道的另一端,半晌忍不住惊讶地张口。
「啊……」
路灯下站著的,是高举著右手、穿著厨师般白色制服,始终面无表情的忌离。
***
「这样没有问题吗?」
入夜的Lodus贵宾包厢依旧灯红酒绿。神农靠在一旁的红丝绒椅上,手里依旧拿著高脚酒杯,跷著单足望著对面悠閒的男人。
「什麽问题?」尚融晃了晃桌上的威士忌酒杯,沉静地反问。
「你的小宠物,才刚出门被人盯上了。你不怕他就这样被打包了带走?」
秉烛夜话 36
「你的小宠物,才刚出门被人盯上了。你不怕他就这样被打包了带走?」
尚融拿起了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去喝,只是维持著这个姿势看著包厢外。
「嗯,我知道。」他说。
「跟出去的那个,是个高等妖鬼,在部分东方国家,还被称为『犬神』的兽族,我记得那一只在归如居住了四、五百年,以土地神的水准,恐怕很棘手。」
尚融的唇依旧靠在酒杯上,微微眯起眼。
「嗯,现在的小衍对付他的确是有些吃力,只是还不到我出手的时候。小衍他……多少也需要磨练磨练。」
「真狠心哪,那个犬豸,如果我手里的资料无误的话,好几次都游走在犯罪边缘。因为他不攻击普通人,所以大寺也不能逮捕他,但是他有多次残杀其他修行者的纪录,而且不只是要他们的命,在杀死对方之前,通常会狠狠折辱一番。」
神农用喉底的声音冷笑了声。
「你知道的,就是一个雄性能对另一个雄性最大程度的侮辱。」
神农的话没让尚融有丝毫动摇,他依旧看著远方,黑色的瞳仁一深。
「总不能永远护著他……他是归如的福德正神,身上又带著如此贵重的精守,让他受点教训,多少有点自觉也好。」
他晃著酒杯,又说:「上个礼拜……我替他的心脏喂血时,那孩子跟我说,就算把心脏还给我也无妨。明明我的心脏一离体,他连一秒钟都活不了,他的肉体活不了,顒寿寄存在他身上的精守也会烟消云散,我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你就吃了他,让他体内的精守和你的精守合而为一,不是很好?」
尚融摇了摇头。「我怎麽能吃了顒寿的儿子。」
神农打量似地望著这个他认识千年的男人,半晌抚了一下眼镜框。
「那个人类,对你有所依恋。」神农保守地说。
尚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神农身子往後一躺,显露出两人身後的红色双人躺椅来。只见上头竟面对面侧躺这那两个少年侍者,只是如今两人都脸色死白,从咽喉到下腹裂开一道长而狰狞的伤口,用粗糙的手法缝起来,光看就令人浑身战栗。
少年们的胸腹都是塌陷的,一看就知道体内已空空如也。
「归如的土地神不好找,虽然实战的机会多,但阵亡的机率也高得吓人。好不容易现在这个撑了整整一年,庙石也稍微稳定下来,我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撤换土地。特别是阴门没过几个月就要开了,以寺里的立场得确保战力。」
「不会撤换的。」
尚融靠在栏杆上说:「我和小衍的心脏间有结符,一但小衍真受了危及性命的重伤,我的精守可以透过结符流动到小衍身体里,让我来操控小衍的躯壳,保住他的小命。」
他斜睨了神农一眼。
「这也是你甘冒风险,愿意为我和小衍动用两生咒的原因不是?」
「但那人类呢?你怎麽样你都不在意?这不是主人对宠物应有的态度吧?」神农调侃似地说著。
尚融的视线再次飘向远方,终於啜了一口手里的威士忌。
「如果我能够在意……」
尚融喃喃开口,「如果在意得了,那就好了。神是没有心的,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怒,无贪、无嗔、无痴,什麽也没有……」
「你体内不止流著真神的血,还有一半妖兽的血。」神农说。
「是啊。」
尚融这回低低笑了,他把下颚搁在包厢的栏杆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他的皮肤泛起微红,尚融解开了衬衫的扣子,一路解到小腹的位置。
而在胸口的下茫槭椎恼路剑褂幸幻斗褐旃獾挠〖牵坪跏艿侥持质醴ǖ囊危钡缴腥谥鞫焓指沤ソハ月冻隼矗涞萌缦恃话阖W红。
「我身为野兽所有的情欲,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欲望,所有的良心……都给了那个人类了。那个人类……他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最终却什麽也没有留给我。」
尚融闭上了眼睛。
「神农,他什麽也没留下给我。所以我,现在也什麽都没有了。」
***
忌离现在非常地困惑。
他和往常一样,在星期五下午去商店街的蛋糕店打工,那是一家叫Misericorde的咖啡厅复合式蛋糕店,在归如还小有名气,蛋糕也非常好吃,有一次忌离从车站返回宿舍,经过时外带了一个栗子蒙布朗走,从此就爱上了这家蛋糕店的味道。
Misericorde的老板是个一见很普通的中年男子,老婆好像几年前不知道病死还是怎麽死的,总之他现在单身,有一个十七岁大的女儿。
忌离有点不记得她的名字,只知道每次上学时她都会在门厅的镜子前扎辫子,然後戴上一副瓶底眼镜才出门。
他主动跑来跟老板说要应徵打工时,老板吓了一跳,只能委婉地跟他说,Misericorde只是间小店,不需要工读生。
但忌离并没有放弃,他天天都去那家店里找老板,他表示不需要任何薪水,只要每天让他外带一个老板做的蛋糕回家就好。
最後老板拗不过他,终於答应让他留下来帮忙端茶送水,每天让他任选一个剩下的蛋糕做为报酬。
没想到起用忌离後,效果意外的好。虽然这个服务生不苟言笑又面无表情,但那种清秀中带有腼腆的风格似乎大受年轻女生欢迎。
现在忌离只要大学那边没课,都会到这里来帮忙。
白天帮忙开门擦玻璃,傍晚帮忙打烊收拾店内,¬;中间就充当咖啡店的服务生。他对Misericorde每种蛋糕都了若指掌,平常拙於言词的忌离,一遇到甜食的事就变得口若悬河,从来历到成分介绍都难不倒他。
时日一久,老板也对他十分欣赏,有不少归如高中的女生甚至成了他的粉丝,一到咖啡馆来就指名忌离为他们介绍甜点,还央求忌离替他们切蛋糕。
成为Misericorde活招牌的忌离,和老板也逐渐熟络起来,老板甚至开口要收忌离当蛋糕店的学徒,忌离也同意了。
他从简单的杯子蛋糕学起,到各种美味的水果派,现在已经可以独立做出一整个草莓奶油蛋糕。老板对於他初次的成品十分满意,特别同意让忌离把整个蛋糕带回家慢慢享用,当时忌离感动到紧紧抱住了老板。
「阿离,你已经以甜点师傅学徒身分在店里工作,真的还只要蛋糕当薪水吗?」有次老板这样问他。
忌离点点头,幸福地吃著手里刚拿到的波士顿奶油派。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对他颇为激赏,还主动替忌离加薪,变成每天可以随便带想要的蛋糕回家,忌离觉得老板真的是全归如最善良的人类。
不过老板最近好像有一点怪怪的。例如晚上打烊时,老板会把自己叫到屋子里,蛋糕店後面就是老板和女儿的居所,然後邀请忌离同桌吃饭,席间还会淘淘不绝地介绍自己的女儿,从她小时候尿床到最近长了青春痘的事都和盘托出。
只是忌离觉得他女儿好像不是很高兴,总是吃完饭就匆匆逃离餐桌。
有一天和老板的女儿一起吃完饭後,老板拍拍他的肩,问他:
「阿离啊,你觉得怎麽样?」
秉烛夜话 37
「阿离啊,你觉得怎麽样?」
忌离正在吃红酒渍西洋梨水果塔,以为老板说的是水果塔,就点点头。
「很好。」
老板露出喜容,还不敢相信地确认了一遍。
「真的?你真的喜欢?」
忌离低头吃了一口西洋梨。「嗯,真的。」
「有多喜欢?」
忌离盯著桌上水果塔,要他形容对特定的甜点有多喜欢还真有点困难。
「跟喜欢店里其他蛋糕一样喜欢。」他只好答。
没想到老板皱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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