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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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夜话-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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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请了将近一个礼拜的病假,前几天一直发高烧,身为观音庙祝的父亲用尽了符水驱邪各种方法都不能治好他,只好灰溜溜地到镇上去请医生,服了几帖西药,烧才终於退了一点,否则知诚觉得自己都快去鬼门关走一遭了。

他茫然回过头来,目光终於对上那个守在他床边的人。

「你是……?」

坐在知诚床边的是个女孩子,穿著归如学校的制服,知诚对她的黑色瓶底眼镜还有麻花辫印象深刻,毕竟这年头很少有学生会做这种传统的打扮了。

「你是……二年级女生班班长……?」知诚虚弱地问。

「啊,是、是的,不好意思,忽然来打扰!我……我是女生班的班长没错。我、我叫做桃惜,我爸爸在那条街的西边开蛋糕店。」

班长慌乱得眼镜都快掉下来的样子,连忙用手扶好。知诚脑袋还有点浑沌,只觉手心有点暖意,低头一看,班长的双手正紧紧握著他出满冷汗的右手。

「啊,不、不好意思!」

班长像是烫到一样,连忙把手给摔开,只是力道太大,差点把病後无力的知诚摔翻出去。

「我,我看学长一直挥舞著双手,好像很惊慌很不安的样子,一时情急,只好擅作主张把学长的手握下来……真、真的很不好意思,偶不是故预——好痛!」

班长紧张到连舌头都咬到的样子,抱著下颚转到一旁忍痛。

知诚怔怔地眨眨眼,这倒真的是他第一次碰到女生的手,感觉比想像中粗糙许多,指间还有茧,他一直以为女生的手应该都是软软的。

「那个,请问……」知诚只好又开口。

「嗯,啊,对,不好意思,是……是顒衍老师叫我过来探病的。」






秉烛番外 出山

顒衍之章番外 出山


尚融开门走进了饭店的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住人类开设的饭店,但这麽久不曾回到人类主宰的城市,饭店也变了很多。以前的饭店不会有这种液晶萤幕电视,就连什麽无线网路的,都是刚才听了服务生说明,尚融才稍微理解一二。

房间里的人似乎察觉他的到来,从床上翻了起来,如曜石一般黑亮的两只眼睛望著尚融。

「尚融?」那个人叫了他一声,尚融发现他脸上根本毫无睡容。

尚融有些感慨地望著床上的孩子。第一次见面时,这孩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被对他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抱在怀里,像检视珍宝一般地逗弄著。

说实在的,他并不是很介意那个人结婚生子。对人类而言,就算是修行者,寿命也和一般的妖天差地远,那个人类女人所能陪伴他的时间,对尚融而言就像是一夜情那样的短暂。他不是那种心胸狭窄到连一夜情都不能容忍的男人。

再一次再和这孩子有交集,却是那个人将他托付给尚融时。

当时尚融每天看著他,想的全是如何让这缕随时都会熄灭的生命延续下去。他甚至无暇去注意这孩子的名字、样貌、性格和声音。

对尚融而言他就是那个人的孩子。也仅止於这样而已。

一直到最近,施加在他和那孩子身上的两生咒生效,那颗被一分为二的心脏也稳定下来後,尚融才终於有馀裕,也或许是终於意识到,原来这孩子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还有属於自己姓名的个体。

「小衍?」他唤他的名,「还没睡?」

尚融看著床头灯映照下的脸。人类的外貌真的变化得好快,短短数十载光阴,就可以让他们变得成熟、变得衰老。

眼前的孩子不知何时已抽得有他额头高度,顶著一头被他剪得像狗啃的短发,眼神一如往常地有些缺乏底气,但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清秀的胚膜。

那孩子用发黑的瞳仁瞥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睡不著。」

尚融走到床边,坐在他身侧,伸手扭亮了那盏床头灯。

人类的年纪对他而言实在很难判断,而且计较那一两年的度量,他也觉得毫无意义。

但他知道那孩子现在是十九岁,明天太阳升起时就满二十岁了,在人类年龄里,那孩子其实已经不能称作「孩子」了。

就尚融的观点,就算待在神山深处五百年他也不在意。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孩子是人类,他没有五百年能够陪著他浪费。

「为什麽睡不著?」

尚融伸手碰他的耳朵,半晌又转移了方向,轻轻抚著他的後脑杓。

「这床太软了。」那孩子皱眉看著床单。

因为饭店是他请大寺的朋友帮忙订的,这一订似乎就订了不得了的东西。

就算尚融再怎麽山里猴子,也知道这种饭店肯定价格不菲,房间里自成一间豪宅,还贴心地将他和那孩子的睡房分开,这里的浴缸会喷出奇怪的泡泡来,连床都是可以旋转的。

「一睡背就陷下去了,还是庖栖寺的竹板床睡起来踏实。」

那孩子又补充。尚融笑了笑,持续抚著他的後脑。

「也是,没什麽比我们前面那座竹林好入眠的地方了。不过小衍,你接下来去的地方,肯定和庖栖寺的一切都很不一样,你总不能夜夜都赖著不睡。」

尚融的话似乎触动了那孩子心中的什麽,他忽然不说话了。

「尚融,人类会喜欢我吗?」那孩子抬头问他。

尚融莞尔。「说什麽,你不就是人类吗?人类没道理不能接受人类的。」

那孩子没说话,只是无意识地伸手压住了胸口的位置。尚融注意到他的动作,把他转过来正对著他,伸手就解了他睡衣的扣子。

那孩子似乎也很习惯尚融这种动作,尚融解开他胸前所有的扣子,伸指抚向他的胸口。就在心脏的地方,有个碗口大的长疤,但痕迹已经淡了很多。

「复原得很好。」尚融抚著那道伤口,轻声说:「神兽之心看来是发挥作用了,小衍,从此你的身上,再也不会留下什麽疤痕了。」

他略带欣慰地说著。但那孩子仍然簇著眉头,尚融看著那张不安的脸,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呀,到底在想什麽?」

那孩子伸手把襟口掩上,睡衣遮蔽了平坦一片的胸口,半晌低下了头。

「我……我在想,我们寺前那棵小树浇水了没有。」他说。

「出发前不是才浇了水吗?神山里那种天气,晒不死的。」

「去年春天那只受伤的百灵,不知道飞回来没有?」

「我想她是成精怪了,你收留她的时候她就有些道行,你渡了灵元给她,她恐怕得了道就下山去了。」

「庖栖寺西边的屋顶不知修好了没?今天冬天怕又要被压垮了。」

「嗯,我回去之後把竹林砍一砍,想办法撑过第一场雪吧。」

尚融说著,那孩子还是不解愁容,微微垂著颈子。

尚融有些不解,毕竟要出山到人类的都市里,去念什麽大学的,全是这孩子自己提出的主意。

为此尚融还为他奔波不少地方,什麽参考书报名表的,现在好容易就要实现愿望了,这孩子竟显得闷闷不乐起来。

「你好好睡,明天我们搭一早的火车?」

尚融从床边站起身,温言问他。那孩子「嗯」了一声,把脚收拢回被窝里,侧著身子闭上眼睛,半晌却又睁开来,看著尚融尚未背过去的侧影。

「尚融。」那孩子唤他。

除了这孩子以外,老实说尚融已经不知有多久没被人直呼过名字,在注重辈份的妖神社群里,已经没有长命到足以直呼他姓名的朋友存在了。

「嗯?」尚融回应他。

那孩子似乎犹豫了一下,从被窝里又爬了起来。

「尚融,我可以抱抱你吗?」

尚融有些意外,说实在的,在出山前的一、两年里,这孩子的身体逐渐好转,话却一天比一天少,总是在竹林里一个人读著书,要不就发呆。

以前那个随时都会撒手的时期,这孩子总是很多话的,只要醒著,就会拉著他讲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似乎怕有一天忽然就来不及说了。

所以他以为这个人类长大了。或者说,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尚融重新坐回床边,那床果然很柔软,一坐就陷了下去。

那孩子见他当真回过头来,反而有些意外,犹豫著没有动作。反而是尚融先动了,他张开宽大的臂,揽过那孩子的肩,然後就像以往熟悉的那样,把那个在他看来总是过於矮小瘦弱的身体抱进怀里。

他感觉到那孩子全身僵了一下,过了好半晌,才放松下来。两只手试探地挪往他宽阔的背,然後收紧,再收紧,紧到不能再紧。

他没听见那孩子出声,於是就自己出声了。

「小衍。」尚融的声音平静,他顿了一下。「当个好老师,嗯?」

那孩子浑身颤了一下,似乎在强忍著什麽。

尚融一向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又或者是,他总是试图让自己不要去理解。

人类的情感太脆弱,而寿命又太短暂,他们总是无法遵守自己定下的承诺。海枯石烂,毋需等到石烂,他们自己就先消失不见了。

所以他,无法理解这些,也无法接受这些。

他在第二天清晨再次打开那孩子的房门,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连行李也收拾乾净了。

属於他那分的车票搁在桌上,而车票旁边搁著一张纸,纸上是他熟悉的、那孩子画符籙时独有的笔迹。

「尚融:
我走了,谢谢你十年来的照顾。
再见。
顒衍」

他看著那张纸条,人类用「再见」的时机相当怪异。字面意思是有一天会再见面,但说这句话的人却不会每个都再和对方见面。

就像那个人,在最後的最後,将精守交托给他时,依稀也说了句,再见。

再见,尚融。

再见。

尚融盘算著,现在化回身真追上去的话,无论是客运还是火车都难不倒他。

但尚融倒是不急,四年或是五年的时间,对他而言,只不过是眨眼一瞬的光阴而已。不如就趁著这个短暂如瞌睡的时间,好好地想一想。

想一想,纸条上「再见」的意义,以及对他而言「再见」的意义。

想通了,再追上去,也不迟。


—出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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