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这么怕我。”他的声音里隐约有几分自嘲。
“不是怕。”我垂着头,闭上双眼说:“是怕不能。”
我能感觉到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跪在他的面前,却不肯说一句话。
“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心。”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说:“你做不到不是你的错。”
“那你呢?”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他脸上的细微表情落在我的眼里都是那么的难能可贵,“公子,你做得到吗?”
“长安。”他偏开头,不留痕迹地回避我的问题,“杀了淮南王,我们就离开这里。”
我笑了,若是此时有面镜子在眼前,我会看到镜中的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可是我们两个人都再清楚不过了,我从来不会拒绝他。
于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后山的山谷中,遍地的金莲花仿佛要开到漫天飞舞才罢休。
我的身影穿梭在花地间,日复一日地练习着早已有些生疏的剑法。转眼小树林里的地上堆积了满地枯叶,不知不觉就入秋了。体内的伤都已痊愈,被方丘封住的内力公子也已替我化解。
夏天走得这样快,山谷里的金莲花都像是没有了生气一般渐渐枯萎了。还记得那日公子准备去替我锻造一把新剑,我却指着他握在手中的剑说:“重情就好。”
我虽不能遵守与李珏的约定,至少让我用重情送他最后一程。
“女人生得美,未必是好事。”莲塘卧在床上,一边哄着怀里刚出生的婴儿,一边细细地瞧着站在床前手足无措的我。
她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两句关于我阿娘的流言蜚语,就像一根一根的银针毫不留情地中伤无辜而幼小的我。
可是她怎么忘了呢,她自己也是个很美的女人,美得让我阿爹不愿想起阿娘曾经有多美。
“你爹肯娶我不过是为了这个儿子。”莲塘神情温柔地抚摩着襁褓中的婴儿,像是怕吵醒他似的轻轻地说:“我曾答应过他一定要为他生个儿子,你看,我做到了,可是你说他怎么就那么死心眼,无论我如何相劝都不愿意休了你娘呢?”
是不是没有了这个小东西,阿爹就会回到阿娘身边。年幼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女人终究是女人,无论她生得美或丑,都是错。
我举起重情,像那日用刀砍下黑衣人的头颅一样,狠狠地劈向面前的这片竹林,剑风所及之处如雷电摧残,再无完好。
“剑不是这么用的。”公子神情淡然地站在一旁看着。
我一脸无所谓地说:“只要能杀人。”
人生在世,往往有许多的情非得已,可如今的我决不再用这个拙劣的借口搪塞自己,往后我所做的一切都将遵从自己的心意,至死方休。
最后一夜,我从街上的酒馆买了两坛女儿红带回玉门居。
我提来烧得滚烫的热水,慢慢地倒进诺大的浴桶,又启开酒坛一并往里灌进去,屋内顿时酒香四溢,空气浓稠得化不开。
沐浴在醇香的女儿红中,嗅着醉人的香气,心绪渐渐得到安宁。临安的百姓都有在女儿出嫁之日为宾客奉上一坛女儿红的习俗,那么今夜就权且当作是我出嫁之日罢。
子时,我选了一件正红的衣袍,轻轻地披在肩上,赤足就往另一头的房间走去。
夜很凉,不见星光。犹如每一个明日都将不再醒来。
我站在门外,踌躇了许久,他屋子里的灯火还亮着。我伸出手想要轻轻地叩一下门,还未动作就听见屋内传来一句问询,“有事吗?”
他的声音永远都是这么波澜不惊。我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轻声说:“我来给你送酒,你最爱的女儿红。”
里头沉默了很久,什么动静也没有。就在我松了一口气,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他就站在我呼吸可闻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隔得那么近,他一定能闻到我身上残留的酒香。
我的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再握紧,反反复复直到我终于说出口:“让我留下来。”
他有一瞬间的微怔,继而想开口说话却被我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唇。四目相对间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轻轻拿开了我贴着他嘴唇的手,却伸过自己的手抚上了我的眼角。
珍珠膏早被我落在了淮南王府中,此刻我眼角的那道疤痕想必格外醒目,可我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比星空更夺目的光彩。
他忽然侧过身子,为我让出了一条路。
作者有话要说: 珍珠膏哪有卖的?给我来十块钱的!——女主悄悄地告诉我,这是搞定男神的必杀技。
〈请假请假!为了大家的观文感受,兔纸正在修改第五卷,力求不虐,还在另外码司徒大人的前传,所以可能会停更一阵子,请读者大大放心,全文已经码完,只是在修改中,所以绝对不会坑!!不要抛弃有节操的兔纸π_π!!拜托拜托~~〉
☆、孔雀东南飞
司徒观允,弘安司徒氏本家,先帝在位时官拜大司马,位列三公,赐一等爵,世袭罔替,后封地秦州,传一世,因故早逝,司徒一族至此再无后人。
“因故?”我看到这里,不解地问公子:“为何这史书上并未详细记载司徒观允逝世的原因,仅仅是一笔带过?而且书里说整个家族都没了,难道司徒氏只有他一个传人?”
公子一边兴致盎然地弹奏箜篌,一边慢悠悠地回答我的问题,“司徒观允乃弘安司徒氏一族本家的直系后裔,十年前因秦州一场至今不明原因的大火,导致全族人都在一夕之间灭亡,况境之惨足以想象,史书只记载已查明原因的史实,这种过程蹊跷的事情若写上去,要牵连进去的只会是更多人。”
“可是史书要记载的就应该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呀!”我皱眉合上手里的书卷,愤愤不平道:“不然这个司徒家的人死得也太冤枉了!”
“你怎么想都好,天下间有太多事是你凭一己之力无法改变的。”公子瞥了一眼我手中的史书,淡然说道:“少看那些史官们写的东西了,身在其位必谋其事,他们若不多写一些歌功颂德的好话,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公子说得也对,于是接着问:“那我想知道真实的历史应该看什么书呢?坊间野史?”
公子挑眉道:“你若真有兴趣,还是来问我罢。”
“真的?”我一听就来了兴致,刚想开口突然又觉得不对,便说:“可是公子你的年纪……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以前的事情?”
他抬眼看向远处,静默了一阵,慢慢地说道:“我师父告诉我的。”
“你师父就不会有记错的时候吗?”我大着胆子问。
他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玉门居一片寂静,就在我以为他生气了的时候,忽然听他语气坚定地说道,“不会。”
“那……”我用手腕托着脑袋,看着他恍惚的侧脸,静静地问:“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起过他?”
他垂眼,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面前的箜篌上,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他死了,死在秦州的大火中。”
我微微一怔,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又听见他说,“他就是弘安司徒氏的旁支后裔——江南第一琴师司徒止。”
流年像一曲小调,在每一个不经意处婉转动人。那时他弹奏的箜篌如今早已落满了灰尘,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库房里,不惊不喜,不怨不哀。
“若你还在,再为我弹奏一曲可好?”我轻轻地拂过地上的箜篌,手心所及之处呛起一片尘埃。
一个人影静静地倚靠在库房的门外,轻声问道:“你决定了吗?”
我点了点头,用几近微不可闻的声音对自己说:“我要去长安,我要让他们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那你呢?又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手中?你是不是也应该为他们偿命?”
我起身转向身后的人,唇角轻扬,一字一顿道:“你放心,我会把自己的命留给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时间回转至去年的深秋。
我循着打听到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却不见李珏的军队驻扎的痕迹。正纳闷着,突然听到一声箭啸,直直地朝我站立的方向射了过来。我赶紧一个转身,只见那支羽箭不偏不倚地钉在了我身后的树干里。
“什么人?!”我怒喝道:“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本来就不是英雄,也不是什么好汉。”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一声娇笑,“倒是你,分明是个世家小姐,好好地练字绣花不好吗?偏要像男孩子一般舞刀弄枪。”
随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我渐渐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心却忽然变得淡然了。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置我于死地,我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怨?”我双目冷冷地看向眼前这个“汤素宛”,脸上不带一丝暖意。
“哦?”她一听十分诧异,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么说你早就发现我的破绽了?”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是我疏忽了,我那时只觉得你行事蹊跷,却也未曾过多地留意,直到我在秦州的鹿苑里见到了真正的汤素宛。”
“你说什么?她还活着?”她闻言似乎对此感到相当惊异,脸上略显慌乱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皱眉点了点头。
她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恨恨骂道:“又是他!总来坏我的事!早晚有一天我连他一起收拾了!”说着颇为不满地瞪着我道,“喂,我几次三番地引你入局,既然你并未察觉到变故,那为何每次都不肯跟我走?”
我冷笑,目不转睛地同她对视,“因为我自幼受到的伤害导致我本就不轻易信人。”
“是吗?可你现在巴巴地跑来找你的情郎又怎么说?”她嘴角露出几丝嘲讽,“要说也真不巧,这淮南王的大军今晨才搬离营地,你却没赶上。”
我闻言一愣,脱口而出道:“搬离营地?不是长期驻扎么?莫非要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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