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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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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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八月中旬的时候,我接到一位朋友的来信。他告诉我有个地方招聘中学教员,问我是否想去。这位朋友由于经济上的原因,到处为自己寻求这样的职业。这个工作本来开始是为他自
己找的,后来他又找到了更好的地方,所以特意函告,想把这多余的位置让给我。我马上回信谢绝了。我告诉他,有个朋友正绞尽脑汁想谋求教员的工作,可以转让给他。
   我回信之后便跟父母说了这件事,他们对我的回绝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
“不去那种地方,也会有可心的工作的。”
在这句话背后,我听出他们对我寄予的希望过高了。迂腐的父母好象期望着刚刚毕业的我,会能得到与我不相称的地位和收入似的。
“可心的工作?近来,那样好的工作是很难找到的。尤其哥哥和我的专业不同,时代也不同了。要是还把我们同样看待,就有点不好办了。”
“但是,既然你已经毕业了,还不能独立生活的话,家里也感到为难。假使旁人要问,您家的老二大学毕业做什么事呵?我要回答不出,那脸往哪儿放呵2”
父亲脸色阴郁。他从来不晓得离开住惯的农村,到外面去是怎么回事。当衬里人问他,大学毕业拿多少薪水,或说能挣一百多块吧,对讲这些话的人父亲为了外面名声好些,总希望刚刚毕业的我有个着落。我一向认为大城市才是立身之地。可是在父母看来,我的想法简直无异于是个想要一步登天的怪人。其实我心里也常常冒出这种怪念头。我要明白公开地表明自己的想法,但在思想差距过于悬殊的父母面前只好沉默。
“你常常挂在嘴边的先生,不是可以去求求他么?尤其是这时候。”
母亲除此之外并不了解先生。那位先生正是劝我回家后趁父亲活着赶快分财产的人,而不是为我毕业后就帮忙解决工作的人。
“那位先生是干什么的?”父亲问。
“什么都不干。”我答道。
我本想告诉他们以前曾说过先生没作事,而父亲也应该记得的。
“什么都不干,那又是为什么?既是你那么尊敬的人,总该做点事呵。”
父亲在用这种话挖苦我。在他的头脑里,有用的人,都会在社会上有相当地位的。所以,他就似乎认定先生准是个无能之辈,才游手好闲的。
“就连我这样的人,虽说没有薪水,可总没闲呆着呀。”父亲又这样说。尽管如此,我还是一声不响。
“要是象你说的那么了不起,一定能给你找个工作的。托过他吗?”母亲问。
“没有。”我答道。
“那可就没办法啦。为什么不求求他?给他去封信也好呵,赶快写。”
“唉唉。”
我含含糊糊地答应着,便离开了这里。

  七

父亲显然在担心自己的病。但是,医生每次前来诊病,他都没提出难为对方的罗里罗唆的问题。医生也有些顾忌,从没说过什么。
父亲似乎在考虑他死后的事情,至少在想象自己去世后的这个家。
“让孩子上学也好也不好。好不容易供他大学毕业,他就再不回家了。无形中就象为了分离父子才上学的。”
哥哥上学的结果,现今远在他乡,我又因为受了教育而决心住在东京。父亲培养出这样的儿子,发发牢骚当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想象着母亲孤单单地留在这座长年久居的农舍里,一定会感到孤独的。
父亲认定自己的家不会发生变动,只要住在这儿的母亲还活着,便会依然如故。他心里矛盾得很,一面对自己死后抛下的母亲,孤单单地留在这所空寂的家中深深内疚,一面却又想硬让我在东京谋一个好职位。我觉得他这矛盾心理很可笑,同时又为能去东京而感到欣慰。
我在父母面前,不能不装出正在努力谋取这种职位的样子。我给先生写了一封信,详细地述说了家中的情况,并拜托他如果有我能够做的工作,不管什么都可以代我物色。我虽然觉得先生是不会理睬我这委托的,而且就算他愿意帮助我,他交际范围那样狭窄,终归也是无济于事的,但是,还是写了这封信。我总觉得先生一定会回信的。
我封好信,在寄出之前对母亲说。
“给先生的信写好了,是按您的意思写的。您看看吧。”
正如我预料的,母亲没有看。
“是么?那就赶快发走吧。这种事就是别人不提醒,自己也该早办的。”
母亲仿佛还把我当个孩子,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象个孩子。
“可是光寄信还不够。不管怎样,九月份我得到东京去一趟。”
“也许该那样做吧。可是,说不定凑巧有什么好的工作哪,最好是早拜托他。”
“是呵。反正回信是一定要来的,那时再说吧。”
这一点,我倒相信办事认真的先生,一心盼着他的回信。但是,我的期待终于落空了。过了一个星期,依然不见先生半点回音。
“大概他到什么地方避暑去了吧。”
我不能不对母亲说些解释的话。这不仅是对母亲,对我自己的内心也是一种安抚。尽管有些牵强,可我要不假设个什么情由为先生开脱一下,心里便觉得不安。
我常常忘了父亲的病,想尽早去东京。连父亲自己也常常忘记自己的病。他担心未来,却又对未来不作半点安排。我始终没有找到机会,按先生的忠告向父亲提出分财产的事情。

八

到了九月初,我真的又要到东京去了。我要求父亲暂时还象以前那样给我寄学费。
“这样老呆在家里,是不会找到您所说的那种工作的。”
我把事情说得似乎是为了寻求父亲所期待的那种职位,才要去东京的。我又说:
“当然啦,钱只要寄到找到工作时就可以了。”
我心中暗想。这种职位终究不会落在我头上的。可是不知外面情况的父亲,还一直认为正相反。
“既然这样:那也是短时期内的事,总得给你想想办法,但是长期下去可不行,找到一定的工作就该独立生活。本来既然毕了业,第二天就不能再靠别人帮助了。现在的年轻人,光知道花钱,一点儿不想想挣钱的门路。”
除此之外,父亲还发了许多牢骚。其中说过这样一句话:“过去是儿子供养老子,如今却是老子供养儿子。”对这些话我只有默默地听着。
一通牢骚过后,我正想悄悄离开时,父亲忽然问起我什么时候走。在我看来,当然是越早越好。
“让你娘定个日子吧。”
“好吧。”
那时我在父亲面前格外服贴,想尽量顺从他的意思离开故乡。父亲又留住我:
“你一去东京,家里又要冷清,反正,只有我和你娘了。我的身子骨要是结实也好,可这般光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意外呢。”
我尽量安慰了父亲,又回到自己房间桌边。我坐在散乱的书籍中间,不断地回想着父亲那茫然的神情和话语。这时我又听到蝉叫声。那蝉声同前几天不一样,是寒蝉的噪音。夏天我回到故乡时,呆呆地坐在开了锅似的蝉鸣声中,常常涌出一股无端的悲哀。仿佛我的哀愁总是同这昆虫的噪音一起渗进我的心底。每当这时候,我就一动不动地独自凝视着自己。
我的愁思在今年夏天回家以后,渐渐变换了情调。正如油蝉的声音变成寒蝉一样,我似乎感觉到把我包裹起来的个人命运,正在宿命的大轮回中缓慢地运转。我一面不断地想着父亲孤苦的面影和言语,一面又浮想起不给回信的先生。我把先生和父亲给予我的完全相反的印象加以比较、联想,这两种印象,一齐涌上我的心头。
我几乎尽知父亲的一切,倘若离开父亲,只不过是父子之情的遗憾。先生的大部分经历,我还不了解。他答应过我要谈他自己的过去,却始终没有机会。总之,先生在我看来是暗淡的。然而,我却总觉得非要跨过这暗淡达到光明不可。同先生断绝联系,对我则是莫大的痛苦。我请母亲看过日子,就决定了去东京的日期。

九

正当我要动身的时候(确切地说是两天前的傍晚),父亲又突然犯病了。那时我正在捆绑装满书籍和衣物的行李。父亲在洗澡。去给父亲搓澡的母亲大声喊着我,我跑去一看,父亲光着身子被母亲从后面抱起来。可是回到正房时,父亲却说不要紧了。为了慎重些,我坐在他枕边,用湿手巾冰着他的头,直到九点多钟才吃完晚饭。
第二天,父亲的病情比原想的好多了。但他不听劝告,又走着上厕所。
“已经不要紧了。”
他又重复起去年年底摔倒时对我说过的同样的话。那时真是那样,暂时不要紧了。我想,这回或许关系也不大吧。但是医生还叮嘱说,一定要小心,却不肯把话讲明,弄得我心绪不定,到了该动身的日子,也没有心思去东京了。
“先看看情况再说吧。”我跟母亲商量着。
“就这样吧。”她听信了我的话。
母亲一见父亲有了精神,又去院子,又到厨房的,便不以为然;可是一出现这种情况时,她又过分地忧虑不安了。
“今天你不是应该去东京么?”父亲问我。
“是呵,拖延几天再说吧。”我答道。
“是为我么?”父亲又问。
我迟疑了一下,若说是,就仿佛证明父亲的病重。我不愿意让他太敏感,可是他好象看穿了我的心思。。
“真过意不去呵!”他说着便把脸转向了庭院。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望着抛在那儿的行李发愣。行李打得很牢实,随时可以带走。我呆呆地站在行李前,犹豫着是否再把它打开。
我在坐立不安的心情中,又过了三、四天。这期间,父亲又突然摔倒了。医生命令他要绝对安卧。
“怎么办哪?”母亲小声问我,尽量不让父亲听见。她神色颓唐。我也准备给哥哥和妹妹打电报。可是卧床的父亲,几乎看不出什么痛苦,看说话的样子就跟患了感冒一样,而且比平时吃的更多了。他轻易不肯听别人的劝告。
“反正是要死了,不吃点什么好的死了,也白不吃。”
父亲说的什么好吃的,在我听来又滑稽又悲酸。因为他并没有住过能吃到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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