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这次的旅途中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有点累了?)
先是两个伙计仁吉和佐助不见了,担心得食不下咽。接下来,刚到小田原,行李就差点被人劫走。在客栈,又被人绑架,还遇上了天狗。
这一路上,不断发生像梦境又像演戏的不同寻常的事情,好像是有人不想让少爷到箱根来。真是筋疲力尽了……虽然想着绝不能说出来,但是脚步越来越沉,脑袋也晕晕乎乎的。
(原本……是来疗养的呀。)
少爷想着,不由得笑了起来。还没有泡温泉呢,而且半夜三更的,还在山路上跋涉,并且没有坐轿子,还很冷。怎么想也跟疗养沾不上边啊。
(哎呀,我还穿了孙右卫门的外褂,可怎么还觉得冷呢?)
轿夫们只扎了绑腿,身上穿的也只是一件短衣,腰间系着一根腰带,他们应该感到冷才对,可事实上,冷得又发抖又咳嗽的是少爷。这真是让他无地自容。
(我……没问题的,一定能走到箱根驿站。)
要是现在喊累,只会让原本就受了伤的松之助更加担心。他的脚受了重伤,根本走不了路,但是他肯定会让少爷坐轿子,所以少爷一定要振作精神,继续朝前走。山路还真是难走。就算是白天,少爷也
会累得气喘吁吁。
没问题,没问题,一定没问题……少爷不断鼓励自己。可每走一步,腿就变得越来越沉,这是因为路太滑了吧?
(肯定……没问题的。)
少爷正暗自下决心,脚下猛地一绊,差点摔倒。他连忙抓住了路边的一棵树,停下来,看着右边的山崖,稍稍喘了口气,但很快又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多山路近旁就是陡峭的悬崖。坡很陡很急,要是掉下去,不是被枯枝刺伤,就是摔到谷底,不管怎样,都可能有性命之忧。在晚上看,那山谷更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身边的黑暗中,树木林立,显得有些突兀。
少爷睁大眼睛,紧盯着崖下的树林……深夜的山林中好像有人。
(是天狗吗?)
少爷不由得浑身紧张起来……但好像不是。是个女孩,头发很长,在黑夜里泰然走着。
“这次旅行……真是发生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
少爷忽然意识到,这一切说不定有联系。在长崎屋时,不仅听到天狗的声音,还听到女孩的哭声。
(难道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
正想着,听见抬轿的新龙说:“少爷,您站得那么靠边,一晃就会掉下去。”
但是少爷的眼睛没法从那女孩粉红色的长袖和服上挪开。她看起来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都不像是会深更半夜出现在山里的人。
(是妖怪变化的吗?可她看起来不像是妖怪……)
如果是妖怪,少爷马上就会知道。这个女孩不是。
如果真的是一个人在夜晚的山里迷路了,那就必须帮助她,但少爷觉得,这个女孩和天狗一样,都很可怕。
这时,女孩站住了,脸朝上边,紧盯着少爷。
“少爷,怎么了?”
后边一乘轿子的轿夫一边问,一边从少爷身后走了过去。少爷还是没法从那女孩身上收回视线。
女孩蹲下去,好像在捡什么东西。她握紧拳头,忽然摆了个姿势,朝少爷扔过来。她的姿势和鸣家们扔橡子的姿势一模一样。在这样的山里,女孩捡的也许不是小石子,而是橡子。
(可是她为什么要扔我呢?)
从悬崖下扔上来,当然不可能扔中少爷。但少爷觉得很奇怪,初来乍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竟然如此讨厌他。
女孩又开始朝前走,终于消失不见了。
但接下来,发生了更让人吃惊的事情。悬崖下的树林深处又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那个女孩。
(啊,那女孩不是一个人。)
少爷稍稍安心了一点儿,但马上又瞪大了眼睛。虽然在远处,月光还被树木遮蔽着,光线很暗,但是少爷一看便知悬崖下的那个人是谁。
仁吉!是突然消失不见的伙计。之前他去哪儿了呀?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里呢?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跟少爷在一起,而跟那个小女孩在一起呢?为什么佐助和仁吉都出现在了箱根的山里?
“仁吉!”少爷不由得大喊起来,朝仁吉跑去。这时,他脚下一滑。
“啊!”
随着一声尖叫,少爷掉了下去。
“少爷!”
他听到了身后的喊叫声,但是身体已经坠人黑暗的悬崖。
三 芦湖
1
我这是在做梦吗?肯定……是,肯定没错。少爷咬紧牙。不然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少爷被几个男人抓住,绑了起来,扔在地上。那些人衣着有些奇陸。像是农民,穿着看起来冷飕飕的麻布衣服,而且都是窄袖。
四周弥漫着危险的气氛。
少爷被绳子牢牢捆住,又麻又疼,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地震了,地面在摇晃,少爷更加郁闷了。
抓少爷的人看起来都很瘦,还很疲惫,怎么看都不像是劫匪。那么是与少爷有仇的人吗?也不对。少爷打一出生就身体虚弱,一向规规矩矩,为了保住小命已经忙得团团转了,根本不可能做什么招人恨
的事情。如果有人计划要杀少爷,也许还在计划时,少爷就因为伤风什么的去见阎王了。认识少爷的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但是现在,少爷却成了阶下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哪儿?
少爷把头转向右边,映人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墨绿色山峰。除了少爷和那帮人之外,四周一片沉寂。少爷又听到了轻微的水波声。他挪动身体,朝后一瞧,眼前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湖泊。原来是在
湖畔。
(怪不得风那么冷。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湖呢。)
湖面宽阔,停好多大船都应该没问题。湖身略显狭长,远处的湖面被山挡住了。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细波。
(我不是在夜晚的山路上吗?)
现在却是白天,一片明亮。
(看来还是梦,肯定是的。)
少爷这样告诉自己好几次,还是没从梦里醒来。刚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到底来自何处?站在少爷旁边的人都是一副可怕的表情。更可怕的是,近处的湖畔还放着几样奇怪的东西,有大大小小的
木桶,还有祓除时用的八角白木棒,上边挂着纸条。他们想干什么?
如果是在神社,当然另说,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地方,忽然看到祓串,怎么也产生不了敬畏的心情。而且令少爷不安的是,仁吉和佐助都不在身边。他们现在在干吗呢?自己这样害怕、一筹莫展,他们却不在身边。
(要我喝药的时候,倒总会出现!)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鸣家们也不在袖子里。发现鸣家们没被抓住,少爷稍稍松了口气。但毕竟现在只剩下他一个,因此十分害怕。
少爷偷偷地看了那些人一眼。
(他们抓我,是想抢我的钱吧?)
这是最有可能的。如果是这样,那些人的表情不该那么恐怖。不过,现如今人的欲望已经没那么单纯了。这些人到底想要什么呢?
那群人站在寒风中,盯着湖对岸。不一会儿,看起来最年长的人开口了。
“如果这样……龙神就会结束干旱和大雨,你们说是吗?”
其他人也说话了。
“我们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实在忍无可忍了。”
“荞麦没剩多少了。”
“稗子和小米也马上要吃光了。”
他们的谈话充满了不安和疲惫。那些干瘦的身体仿佛在向少爷表明,他们的确已经走投无路了。
龙神?干旱和大雨?他们是在向神祈求丰收吧?对,还有祓串呢。
(但是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呢?)
那些人还在低声交谈。
“不管怎样,下不下雨由龙神决定,只要他能明白我们的心情就好了。”
“希望如此。我们可是把比女……听说她可是山神的孩子,都当供品献出去了。”
(供品?比女?)
少爷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和服,不由得小声惊呼起来。刚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人身上,没有发现身上套的,并非原先的条纹和服,而是女孩子在节日里穿的绣着红花的漂亮和服。而且,短短的和服下摆下露出的脚,非常纤弱,简直……就像一个小孩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来这的确不是现实。这是发生在那个叫比女的孩子身上的事!她被当成供品,少爷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切。
少爷恍然大悟,又看了看那些祓串。这就是那个故事,轿夫新龙讲的那个古代传说。
自己是在山路上坐着轿子听轿大讲的。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箱根。人们为了平息龙神的怒气,把一个女孩当供品献给了龙神,但因此惹得孩子的父亲山神大怒。
少爷不由得又重新审视起那些人的穿着。这些奇特而陌生的衣裳想必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穿的。这个孩子就是山神的女儿吧?
如果是这样,所有的事情又联系起来了。
(但是为什么……我会梦到远古时候的事情呢?)
少爷感到吃惊,但并不惊慌。因为外祖母是大妖怪,在此之前,少爷已经经历过许多不可思议的事了。
(被这些人抓住的应该不是我。)
少爷稍稍舒了口气。那样,现实中的自己就不会被杀了。
(我应该暗自庆幸吗?)
也许因为亲历比女的处境,少爷也体会到了她的心情。她的悲伤和恐惧,少爷感同身受。明明是两个人,想法却完全一样,恐惧之心也相同。好可怕!怎么抖个不停呢?
献供品的仪式就要开始了。少爷皱起了眉头。
比女的处境很危险。也许他们会把她绑在石头上,沉到湖里。也许是把她放进一个大木桶,再扔进水中。
少爷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好可怕,好可怕,受不了了!但是少爷不知道该怎么办。比女还很小,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这里就应该是芦湖。当小女孩被当作供品时,这个湖就遭灾了。少爷听轿夫讲过,山神因为女儿受了虐待而大发雷霆,使火山爆发。一场大灾难即将袭来,半个芦湖都将被掩埋在地下!
这时,有个人皱起眉头。
“这……现在说这个,也许晚了点……但是拿比女当供品,合适吗?”
刹那间,湖畔的说话声停了下来。其他人都皱着眉,看着那个说话的人。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想救比女吗?那就拿你孙女当供品,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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