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生(吃惊)莲生!?你!这是打哪儿说起?你不唱戏了?
魏莲生我不这么唱了,我先得歇歇……
李蓉生别扯得太远,这出《红拂传》你总得对付下来,戏报登了,海报
贴出去了,票也卖了,明天晚上就上台了。
魏莲生咳!干这一行真苦哇。
李蓉生莲生,我得骂你!
魏莲生我该骂的,你尽管骂。
李蓉生莲生,不是这么说,你听我说,你干这行苦。照我看干那行都不
轻松,谁能够净凭着自个儿高兴活着的呢?
〔莲生立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李蓉生更其是我们干了这一行,唱戏。在台上卖力气,还不是为了叫台
下头听戏的老爷们快活,就说你还年轻吧,你也在台上混了这么十来年了,
怎么会到今天说起不干的话来。
魏莲生(心里发烦)二哥,你现在还不明白我。
李蓉生(颇为不悦)我不明白你?我明白得很哪!这十来年,我那天离
开过你?顶是这五年里,你没父没母,我也没父没母,我更是拿你当亲兄弟
看待,混到了今天,你会说我不明白你!你真叫我这作朋友的伤心!
魏莲生(焦灼地)二哥,您别生气,我没这意思,您别……(坐下)
李蓉生咳!也好,莲生,今儿个闲着没事,让我跟你说说我心里的话吧。
魏莲生你说,我听。(不由得眼睛看一看钟)
李蓉生莲生,作朋友不讲究说得多好,只凭着这颗心是不是?
魏莲生二哥,我知道。
李蓉生所以这十几年里,我没跟你说过什么,我好心待你,你也好心待
我,没什么可说的……
魏莲生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不说我也知道。
李蓉生你知道得还不那么多。你今年二十五岁了,我可是三十了。
魏莲生(有点不耐烦)是啊,你比我大五岁,我比您小五岁,我知道哇。
李蓉生可是我在台上走运的时候,你还没有进科班呢。
魏莲生那时候我还小。
李蓉生(回想起过去的光荣)十岁到十二岁,这三年里,京城里跟附近
几省,谁不知道唱花旦的李蓉生!每一天有多少人结党成群地来给他拍手叫
好儿!有多少人为他着迷!只要贴出了李蓉生的戏码儿,戏园子里那一回不
是坐得里三层外三层风雨不透!
魏莲生我听别人说过。
李蓉生人家都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了不起,还得好,还得红,名气还
得响,爬得还得高;可是谁又想得到,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啊!
〔静片刻。
李蓉生你说得对,干这行是真苦啊。成败由天哪!太没有凭据了。好扮
相,好唱工,好做派,好风头,架不住老天爷红了眼,吃你的醋。在十三岁
这年给摆下了一座关口,我倒了仓,一下子嗓子哑了,像是有人掐住了我的
脖子,胡琴拉起来了,我是一字不发。
魏莲生(同情地)二哥……
李蓉生莲生。(苦笑)“七十二战,战无不利,忽闻楚歌,一败涂地”。
我就好比那被困垓下的楚霸王,中了十面埋伏之计,逼得在乌江自刎。从此
以后,好像夜里一颗彗星似的,戏台上再也看不见李蓉生了。
魏莲生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呢?
李蓉生我不甘心啊。我从小就存心向善,就总在想着,我该作一个好孩
子,我总在好心待人,没起过一点儿坏心眼儿,可老天爷真对不住我,他给
了我这一下,就是这一下子,把我从天堂上打下了地狱,永远也翻不了身。
可是我是不能甘心呀!我扯开了嗓子嚷,嚷不出来,我的嗓子破了!改本嗓
唱老生,不行;唱花脸,没那个气派;唱武戏,那时候身子单薄,钉不下来。
那才是真完了,戏台上没有我吃的饭了。
魏莲生(恳求他)别说了,二哥。
李蓉生(惨笑)“好汉不提当年勇”,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呀。可是我怎
么也忘不了那时候我够多么惨,捧我的人捧别人去了,这我都不抱怨,可恨
的是平常时像我亲人一样的师傅跟师兄师弟们也一个一个由我身边儿溜了个
一干二净。见天儿晚上夜戏上了场,我就躲进戏园子后院儿的那间空屋子里
去,躺在旮旯儿里的稻草堆上,一个人淌眼泪。听见前台锣鼓声音敲得好欢,
听戏的叫好儿叫得好热闹,我心里就想着:那锣鼓是为我敲的呀。那“好儿”
是冲我的呀。那满台亮还不都是为了我,那绣花儿衣裳也是我穿过的呀。可
是这多快呀,只是一眨巴眼儿的功夫,就变了,都变了。(停顿)你还得想
想,那时候,我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魏莲生二哥,您不会老这么苦,你
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李蓉生(摇手)用不着劝我,我这是说着好玩儿的。可是你听着,从这
时候起,我就成了顶叫人看不起的人,成了戏包袱,戏篓子,戏混子,戏油
子;什么戏都唱,可是什么戏都唱不好,什么角儿都充,可是什么角儿都充
不起来;缺什么顶什么,可是什么都不像,……我也就不用提这十几年的日
子是怎么过的,想走,往那儿走?想改行,改什么行?(面色惨沮)想寻个
死吧,可又下不去手……一直到我看见了你。
魏莲生看见我?看见我什么?
李蓉生我想着,这孩子是怎么回事?神气,模样儿,脾气,还有红起来
的这股子劲儿,都那么像我自己儿。可是比我有运气,倒了仓之后他的嗓子
没坏,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呀。我说:好吧,我是个废人
了,我算是没指望了,把我的指望,我的精神,都搁在这孩子身上吧。(欠
一欠身子,从长袍底下掏出一支“京八寸”的烟袋管同烟荷包,装好烟,点
着了,抽了一口)这么一想不要紧呐,我就当了你十年的跟包。(感慨不尽)
如今你也二十五了,我可是三十了。
魏莲生(无限的感激)二哥,您真是……
李蓉生莲生,你那儿知道我待你的这份儿心啊!我盼望着你一帆风顺,
福寿无双;我没有一时一刻不惦着你;你生了病,我就想着:我该死,我怎
么不是个大夫呢?你饿了,我就想着:我该是个厨子才好;你冷了,我就恨
不得马上给你买料子,自己变成一个裁缝,把衣裳给你做好。
魏莲生二哥。我可真是对不住您……
李蓉生你要对得住我也不难,只要你想想自己儿有多少运气,年纪轻轻
就这么名扬四海,有好朋友这么死心塌地地保着你,有这么多贵人阔人捧你;
你想想你魏家的祖宗给你积下了多少德,你还不小心谨慎护住了这点儿根
基?老天爷待你真是不薄,你凭那点儿敢耍大爷脾气,说不干就不干?你凭
那点儿敢说“想歇歇”!也是,年轻人“这山望着那山高”,不免常有点儿
三心二意,可是常言说得好呀:“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等我
回头看,又有挑脚汉”,这就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说凭你现在这
样儿,多少人看着眼红,你也该知足了。
魏莲生二哥,我说过了,您早晚能明白我。
李蓉生咳,我也说过了,我明白你得很哪,你就待着吧,听我的话包你
没错儿。把心搁在戏上,别那么胡思乱想的,人还是马虎点儿好,知道得多
了,烦恼也就多了。
魏莲生(下了决心)二哥,您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可我也有我的苦处,
现在咱们先不谈了。今天晚上,不,明天早晨罢,让我把我心里的事一五一
十全告诉您。
李蓉生现在为什么不说?(烟抽完,磕干净了烟袋,装好,又塞到衣服
底下去)
魏莲生不,就求你应承我这一回。
李蓉生好罢,我今儿也是话匣子开了收不住,可也不错,十年的心事,
这下子算是全给你说干净了。(站起来)那我先去串个门儿。你既是心里不
痛快,现在就不唱了;等晚半天儿我再来。(把胡琴也收入套子里,掖进裤
带里去。)
〔李二哥刚要去拿鸟笼子。
〔外面有人喊:
王新贵的声音老三呀!在家哪吧。
〔话没完,王新贵推门,探头进来,神气飞扬,已大非先时可比。
王新贵(同屋里的人招呼)几天没见了。老三,你们的大门也不关,我
一闯就闯进来了。
魏莲生看门的出去了。
王新贵真是名角儿的派头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李蓉生怎么一大早儿就上街了?
王新贵盐运使徐大人带着家眷,今天下午取程上任。我是奉了东家之命
到东太平街瑞昌字号去选一对顶大的老山人参,做一样送行礼,路过这儿就
来看看。
李蓉生怎么样?您在苏公馆里待得还适合?
王新贵刚待了三四天,还觉不出来,“骑驴看唱本儿”,反正是走着瞧
吧。看起来这位东家跟我的脾气相投,说不定倒可以跟他混几年。 (一伸手)
这就得谢谢我们这位兄弟喽。
魏莲生(无兴致)没有的话。
王新贵(颇有言外之意)那天晚上的《思凡》(伸大拇指)真是呱呱叫。
魏莲生不好。
王新贵(大摇头)不。有劲。说起来我有十来年没听你的戏了。(偏着
头算日子)大前天这么一听呀。(赞叹)真是有出息,怪不得这么红。
魏莲生(干笑一声)……
王新贵李二爷,莲生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啊,“多年的媳妇儿熬成婆”
喽。(存心奚落)老弟台,你还记得当年挎着小提篮儿,到西城根儿底下捡
煤核儿的时候吗?
魏莲生(却被勾起童年的回忆)西城根儿底下……捡煤核儿的时候,……
王新贵还记着不?有一回在南湖沿看见个花里胡梢的大姑娘,一边儿
走,“匡”!脑袋瓜子撞在树上了。撞起了好大一个泡啊(看看莲生的脸),
树枝子把脸都扎破了。
魏莲生(高兴起来)您看。(指着左眼旁)疤还在脸上呢。
王新贵(向李二哥)是不是,我就想着,好险哪!那树枝子只要稍微偏
一点儿,可不就把眼睛扎瞎了。好,成了个独眼儿龙,那还唱那家子花旦,
那就得唱大花脸啦。
魏莲生(笑了)想想小时候儿真有意思。
王新贵怪了!我说这些个,还当你许要生气呢。可你还说有意思?
魏�